楚翘就真的看到王艳艳了,穿着病号服,正在做把杆练习,神情严肃,一丝不苟。
她揉了揉眼睛,确信这不是在做梦。看四周,雪白一片。才发现自己躺在病**。
“你醒了?”王艳艳停下动作,“你在医院里晕了,他们把你送到急诊病房。正巧精神科那里有个实习小护士这礼拜轮转到急诊,她认识你,就告诉我了。我过来看看你——你怎么样?”
楚翘坐起身来,觉得十分不好意思——上次她来医院看王艳艳,结果没见面就走了。“你怎么样”,这句话本该是她问王艳艳的,谁知变成了王艳艳问她。就含混地点了点头:“这两天睡得不好,就头昏眼花的——你还好吧?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王艳艳耸耸肩:“快了吧。等心理医生做个评估,没事就出院了。”
“那……”楚翘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出院之后,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王艳艳活动着胳膊,“去舞蹈学院读教师课程,考教师资格证,然后教舞蹈考级,赚钱,赚很多钱,买房子,让我爸妈享福。也许认识个男的就结婚,生孩子……还怎么样呢?”
辨不出她的语气是讽刺还是豁达,楚翘怔了怔,片刻,才接话道:“瞧你说的——赚钱不好吗?买房子不好吗?结婚生孩子不好吗?都是好事呀!生活就是要有这种细水长流的幸福嘛。”如此说着,心中便是一阵刺痛:自己那细水长流的幸福大约已经化为泡影。
“我不是乱说的。”王艳艳道,“我想通了。”
“哦?”楚翘明知自己不该表现出惊讶,但还是忍不住奇怪。
王艳艳倒不在乎:“我这次出事,把我妈给急坏了——她四处去烧香拜佛,后来我们有个老邻居是信耶稣的,就陪着我妈来看我。这位大婶给我讲《圣经》里的寓言。她说有个财主要出远门,临走时把自己的三个仆人叫来,按照他们的才干分了些银子给他们,最精明的那个有五千两,差一点儿的那个有两千两,比较平庸的那个有一千两。财主走后,那个有五千两银子的精明仆人就拿着五千两去赚了五千两,有两千两的仆人也拿钱去赚了两千两,唯独那个只有一千两的平庸仆人挖了个洞把银子埋了起来。主人回来之后夸奖了头两个仆人,把最后一个赶了出去——连他那一千两银子也夺走了。”
楚翘除了晓得圣诞节之外,对基督教一无所知。不明白这位大婶说的故事有何深意。
王艳艳又接着说下去:“那大婶给我解释,这一段的意思就是,上帝给了我们大家不同的天分和才能,要叫我们好好发挥。将来有一天,我们要向他交账。其实上帝并不在乎我们最开始是有五千两,两千两,还是一千两,他在乎我们怎么使用这些银子。所以第一个仆人赚了五千两,自然值得表扬,第二个虽然只赚了两千两,但也同样值得表扬。唯有第三个浪费了自己的天分,才被赶了出去。重点是,那个大婶说,财主对前两个仆人的赞扬是一模一样的。也就是说,并不在乎你有多少才能,多少成就,而是在乎你有没有拼过命——只要尽过力,拼过命,就不用遗憾了。”
“你的确是尽过力,拼过命了。”楚翘道,又忍不住扪心自问:那我呢?尽过力,拼过命了吗?
王艳艳笑笑:“对了,你到医院来干什么?今天不排练吗?你那支三人舞,还有好多地方要练呢。”
个中原因,楚翘怎么能说?就敷衍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个朋友。”
王艳艳看了她一眼:“你……你不会也是得了什么病,瞒着团里吧?好像夏瞳那样?”
楚翘一愣:“你知道夏瞳的事?”
“知道。陈岩脸都绿了!”王艳艳道,“死心塌地地爱这么一个舞痴、舞疯子也够痛苦的。说实在的,我知道你们都说我是万年Cast B,一直都被夏瞳压制着。我也挺郁闷挺不爽的。我比夏瞳年轻,比她身体条件好,但是为什么就是没有她跳得好?而且我都这么拼命,把什么都给了国立,给了芭蕾——为什么就是不如夏瞳?真的很叫人气闷呐!那天我听说夏瞳住进了内科病房,好像挺严重的。但是到礼拜五的时候,陈岩再来看我,说夏瞳只住院一晚上就回去排练了,根本把医生的话当成耳旁风。你没看他当时的那个表情,好像天要塌下来似的——唉,他告诉我,医生说了,夏瞳再这么下去,随时要倒下来。我说,那你也不拦着。他说,也要拦得住呀!然后我想想,可不是吗?夏瞳为了芭蕾,什么事做不出?我知道她曾经脚踝骨裂,却还上台去参加甄选呢——以前能够为了芭蕾连脚也不要,现在就能为了芭蕾,连命也不要。她是要死在舞台上才圆满啊!如果我是那个只有两千两银子然后兢兢业业赚了两千两的人,夏瞳大概是明明只有一千两,也非要赚五千两回来。真是败给她了。我服了。我不跟她争了。我去开始人生下半场好了。”
你一直在跟夏瞳争吗?楚翘好奇。
王艳艳似乎看出她的问题,笑了笑:“其实也没有跟她争。就是一直有些不服气罢了。夏瞳是肯定没有想着跟我竞争的。倒不是她看不起我,我想夏瞳一直以来只有一个竞争对手——就是芭蕾。你跟她年纪差得远又不是国立出身所以不知道。夏瞳当年插班考国立芭蕾舞学校本来校长是不肯收她的,觉得她身体条件不够格。结果她硬是考上了,然后还硬是考第一名进国立芭蕾舞团。不是有句话说‘我爱芭蕾,芭蕾不爱我’吗?芭蕾不爱夏瞳,夏瞳就拼死要让芭蕾爱她,就这么一路拼过来。所以我看,那些爱上夏瞳的人都很可怜……夏瞳永远不会爱谁多过爱芭蕾……陈岩倒心甘情愿这么多年。为她担惊受怕,她却还不领情。”
楚翘不知说什么好,呆呆坐着。
这时有个小护士走了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醒啦?醒了就没事了。去办个手续回家吧。王小姐,你也不能离开病房太久呀——护士长会骂我的。”
“对不起。”楚翘赶紧下床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那小护士道,“你是晕在医院里,要是晕在外面,那才更麻烦呢。稍微有点儿低血糖,其他都没事。就是把你男朋友吓了个半死!”
“那不是她男朋友,是她同事。”王艳艳道,又对楚翘解释,“是陆鑫,他一直不停打你手机,护士告诉他你在这里,他就跑来了。听说你低血糖,所以去买果汁了。可能一会儿就回来。”
陆鑫。楚翘现在一点儿也不想见他。他把一切全毁了!
于是赶紧下了床来,穿上外套,又问护士有什么手续要办。人家便拿了张表格来要她签字。她匆匆签了,就和王艳艳道别,逃一般地向外走。然而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看到陆鑫从走廊的尽头走过来,拎着个超市的塑料口袋,垂着头,梦游一般。但似乎感觉到楚翘就在他对面了,所以猛地抬起头,还露出了一个笑容:“你……你好点儿了?”
楚翘克制住想要尖叫的冲动,再次礼貌地向护士表示感谢,又嘱咐王艳艳好好休息,然后才朝出口走过去。经过陆鑫的身边,什么也没说。
陆鑫就默默地跟上她,又拿出一支果汁来递给她。楚翘也没有拒绝,抓着,一直走出急诊大楼去,快要到医院的门口了,她忽然转过身,看着陆鑫那小心翼翼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的火就压不住了,猛地将果汁砸了过去。不偏不倚,打在陆鑫的额头上——是塑料瓶,并没造成什么伤害,掉在地上,骨碌骨碌地滚开了。
陆鑫呆呆地看着他。样子很茫然,似乎是不知道自己为何挨砸,但又好像明白自己是罪有应得的。
楚翘就更加生气了,从包里拿出舞鞋来丢了过去,然后是保暖袜、水壶、针线包、钱包、雨伞……凡是能抓到了都砸了过去,最后连整个包也扔过去,打在陆鑫的胸口上。
陆鑫动也不动,定定看着她——看她气喘吁吁,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然后,他弯下腰,把她丢过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捡回包里。走过去递给她。
“对不起,都是我闯的祸……我知道了。”
什么?楚翘呆呆,听不懂他的意思。
陆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是楚翘的手机:“我……我在病房看到你的手机……看到何医生发短信给你……我知道他……他误会我们……所以我刚才打了电话给他……我向他解释……不过他没接,我只能留言……对不起……”
“疯子!疯子!”楚翘终于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谁让你这么做的?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非要死缠着我?我是上辈子欠了你吗?你把我害成这样还不够吗?你要是精力过剩,你可以折腾自己,你可以打游戏,嗑药,喝酒,去KTV和未成年女粉丝鬼混——但是你不要折腾我好不好?你为什么非要缠着我不放?为什么?”
眼泪失控,决堤而出。路人纷纷侧目。
陆鑫拉拉她的胳膊,她甩开了。
他又碰了碰她的肩膀,她也甩开了。
“你走开!你走开!你不要再粘着我了!”楚翘哭道,“你跟你妈有什么恩恩怨怨,你跟芭蕾有什么恩恩怨怨,都不关我的事——不要粘着我!求求你不要粘着我!”
她推他。他不走。她打他,他也不走。她于是放弃了,自己转身边哭边走。他就跟着,一直跟着。
天色已经暗沉,城市华灯初上。楚翘的眼泪都干在脸上,被风吹着,盐涩地疼。
她很少有机会在这个时间漫步街头。以前何旭还在医学院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她下午排练时偷偷开溜,跟何旭约会,然后到了傍晚,何旭送她去剧院准备晚上的演出。那时,他们两个就走在这样灯火朦胧的城市里。记得他说:“我明年五月就毕业了,毕业之后会回南方去——你……有什么打算?”
她低着头,在心中复习着演出的舞步,对自己开溜的行为有些后悔,片刻,才答非所问地道:“春季演出《睡美人》,我会演紫丁香仙女,你要来看吗?我可以提前帮你留票。”
何旭怔了怔:“再说吧。你今天翘班,不会被你们领导批评吧?”
她心里明明害怕,却勉强笑道:“不会的。反正我跳这个角色都跳了好多次了。”
“是吗?”何旭道,“我看你一下午心不在焉的——以后别这样了,还是找了大家都放假的时间吧。”
然后,他们到了剧院门口,就该分手了。
何旭跟她挥手告别。她也挥了两下,却看到夏瞳和陈岩并肩走过来。心里立刻一紧,赶忙逃进剧院去。
想到这里,她停住了脚步——心不在焉。
她在舞团的时候想着谈恋爱,抛下了排练溜出来。
她约会的时候又惦记着芭蕾,连男朋友在说什么都没有留心。
她心不在焉。她一直都心不在焉!
王艳艳说,只要尽过力,拼过命,就不用遗憾了。
那么她呢?无论是对芭蕾,还是对何旭,似乎都没有尽过力,也没有拼过命。
“小心!”陆鑫一把拉住她。
汽车从她面前呼啸而过。
“你……你没事吧?”陆鑫惊魂未定地望着她。
她的腿忽然没有力气了,心脏忽然好像跳不动了,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她软软地瘫倒。陆鑫抱住她:“你……你怎么啦?”
才停住没一会儿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她在对陆鑫发什么脾气?她怪人家毁了一切,但是毁掉她生活的人,不就是她自己吗?她为什么要三心两意?为什么不认准一个目标就全情投入?八年前她骂陆鑫,骂得那样冠冕堂皇。她自己又做过什么呢?她所崇拜的夏瞳,拖着虚弱的身体奋战在练功房里。她所看不起的那些老同学,一个个在她们无聊的岗位上起早贪黑,哪怕只是做个平凡的老婆、平凡的妈妈。何旭为了他们的这份感情,也为了他们的将来,努力做出最好的计划。就连成天没正经的陆鑫,说是暗恋她八年,也真当着江美华的面承认了,还傻傻地打电话给何旭解释,然后又任她打,任她砸——现在还陪着她!他们每一个人,都为自己所选择的目标在努力。而她呢?她没有努力过!
她也许有三分钟热度地努力过。然后就又心不在焉去了。
是她毁了一切!全都怪她自己!
刚才如果陆鑫没有拉住她就好了!
刚才如果就这样被撞死了就好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哪儿来这么多的泪水。等到终于可以渐渐喘过气来了,才发现和陆鑫一起坐在街边花坛冰冷的水泥上。自己披着陆鑫的衣服,而陆鑫就抱着两臂坐在一边瑟瑟发抖。呼出的水汽白茫茫的,模糊着他的脸。
她狠狠地吸了吸鼻子,把衣服还给陆鑫。
陆鑫接过了,穿上,看着她,等她说话。也许在等她赶他走。但她只是埋头去包里翻纸巾。找到了,就用力地擦脸。
“走吧。”她把纸巾团起来,塞进口袋里,“在这里会冻病的。”
陆鑫看看她:“你……你不生我气啦?”
楚翘摇摇头:“对不起。其实我是生我自己的气。不关你的事。”
“啊?”陆鑫愣愣地,“我……我真的可以跟何医生解释的……你跟他说,他要暴打我一顿还是怎样,都无所谓。就是,你们别吵架……别分手……那个……”
楚翘打开手机来看看,何旭给她发过好几条短信,大致和他们早晨电话里争吵的内容差不多,这应该就是陆鑫看到的了。不过后面还有几条未读的,她点开来看看。一条说:“对不起,昨天有个病患家属闹得厉害,我心情很不好。”另外一条说:“我知道你跟那个人没什么。不该怀疑你。”第三条说:“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第四条说:“我们冷静一下吧。”后面没有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又把手机扔回包里。现在头脑混乱,没法思考。
“是何医生吗?”陆鑫问,“他说什么?”
“也没什么。”楚翘道,“走吧,会冻死的。”
“走……走去哪里啊?”陆鑫问,“我……我不能去你家了……没地方可去。”
“何医生说他知道我们没什么。”楚翘道,“你要继续在我家睡沙发也可以的。不过,总不是个长久之计。”
“真的?”陆鑫的脸立刻亮了起来,“不会总麻烦你的……我会……嗯,好好考虑清楚的。”
“那走吧。”楚翘站起身。
可是陆鑫依然坐着不动。
楚翘皱了皱眉头:“你干什么?”
陆鑫讪讪地笑了笑:“我……我腿麻了……而且……而且我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我……”他打了个冷战。蜷缩起身子来。
楚翘矮身看他,才发现他其实面青唇白满头冷汗。不禁惊讶道:“你病了?你……刚才受凉了吧?”
“不是的。”陆鑫摇摇头,咬着嘴唇勉强笑道,“是因为我……我没吃药。”
楚翘一愣,感觉好像脚底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似的,一个劲儿地往下沉:“你……你真的吃那些药上瘾了?”
陆鑫缩成一团,因为颤抖得厉害,不停地摩擦身后的灌木,沙沙作响。但他还是笑道:“没关系……不吃药就是这样的……我在法国的时候戒过……Dexedrine吃的时候很开心,做什么都起劲,不吃了,就……浑身没力气,什么也不想干……难过得想死……”
“你到吃那个药吃了多久了?”楚翘着急。
“也有好几年了……”陆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开始吃的少,偶尔撑不住了才吃一次……后来吃少不顶用了……每天吃……我也知道不能一直这样……那会儿也快从法国回来了……我想,回来会开心一点儿……就戒了……而且正巧撞上莫莉姐出事……我真的下定决心戒了……谁知道,回来更不开心。更不开心。”
他有点儿口齿含糊。楚翘完全吓坏了,手足无措,像搂着个娃娃似的搂着他:“嘘,你别说话了……这可怎么办?我们上医院去吧?”
“不去医院……”陆鑫喃喃道,“没事的……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你跟我说说话……说说话,打个岔,就没那么难受……”
“那……说……说什么好?”楚翘头脑混乱。
“说……说说你小时候……你还记得第一次跳芭蕾的事吗?”
“记……记得。”楚翘强迫自己回忆,“我爸妈带我去社区中心,想找个舞蹈课上……随便什么课都可以。后来那个兴趣班的老师说我身体条件不错,应该去舞校。我就去了舞校。”
“去兴趣班是四岁。”楚翘道,“去舞校已经十岁了。你呢?几岁开始跳舞的?”
“完全不记得。”陆鑫道,“我就是在舞团里长大的……可能还不会走路,就先开始拉筋了——要说第一堂有印象的课,应该也是四五岁的时候。我在练功房里面看排练……看到当时的首席男主演跳《天鹅湖》里面的王子变奏……他跳得很高,好像飞起来似的。我觉得太好玩了,就自己也在一边跳。可是怎么也飞不起来……后来排练结束了,那个首席男主演就来教我。我想要他教我怎么飞,但是他只教我怎么站一位、二位、五位,怎么摆胳膊,怎么摆头。我觉得好闷。只学了十分钟就不耐烦了。”
“你小时候的首席男主演?”楚翘计算着年月,“是谁呀?难道是崔团年轻的时候?”
“不是。”陆鑫道,“他叫李亚——国立的创编剧目《霸王别姬》就是他主演的,你看过吧?还做过夏瞳的导师呢……就是他带夏瞳去瓦尔纳的……不过……嗯……从瓦尔纳回来之后他自杀了。”
“为什么?”楚翘一惊。
“不知道。”陆鑫道,“他自杀的时候已经退休了,在团里做芭蕾大师,也在舞蹈学校教课。这事没人提——挺恐怖的——是在国立芭蕾舞学校的一间教室里自杀的。我也不知道是哪一间教室。大家都说会闹鬼,但是有人说是这一间,有人说是那一间。说不定,别的教室也死过人,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他这样一说,楚翘想起那天王艳艳出事的时候有几个国立出身的女孩子也提过这件事。在这样寒冷的夜晚,想起这种事,不由让人汗毛直竖。
她赶紧换个话题:“护士说你一直打电话给我——你怎么会一直打给我?早晨你发脾气跑掉,我打你电话好几次,都是关机。”
“我怕我妈为难你。”陆鑫道,“她当了这么多年领导,别的本事没有,指使人干活的本事还是很牛逼的——她有办法让你为她卖命,让你咬牙切齿,七死八活,还是为她卖命——你看我——你看我就知道了。”
他的语气分明是调侃,但楚翘笑不出来。
“我怕她……怪你……”陆鑫道,“她……有本事让你觉得……好像这都是你的错……她会叫你劝我回头……好好的,去演王子……去……做主演……要是你劝不动……就会觉得内疚——她有本事让你这样想。真的。所以我想告诉你,不要理她。我以后,不再为她跳舞了。”
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责任吧?楚翘看着陆鑫苍白的脸。“不再为她跳舞”是什么意思?她想问,但是不敢问。便又换了个话题,道:“你上次跟我说的很好看的音乐剧,你都还没有借DVD给我呢!”
“改天……改天找机会。”陆鑫说。
两人便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楚翘都快要冻僵了,陆鑫才渐渐缓过劲来,有力气站身了,活动活动,又让楚翘扶着他慢慢走。大概走了一个街区,见到有出租车,就招手拦了下来。
楚翘告诉司机自己家的地址,又说:“走高架——这会儿下面准塞车。”
司机还不待接话,陆鑫却道:“等等,先不去你家。师傅,麻烦去国立芭蕾舞团。”
“干什么?”楚翘奇怪。
陆鑫笑笑,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我想去赌一次。”
“赌……什么?”楚翘不明白。
“你跟着来就知道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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