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逞公权都督绑票 为爱人侠女用狠(1 / 1)

商会风云 寒川子 17123 字 1个月前

上海都督府对外发布的第一道命令是剪辫子。

大街上,到处贴着上海都督府的剪辫子公告。各校学生及各种革命组织纷纷行动起来,驱赶市民剪除作为满清标志而束缚汉人长达两百多年的脑后长辫。

老城厢区,在茂升钱庄不远的地方,政府设下一个剪发点。男人们或自愿赶来,或被革命者押送过来,在摊前渐渐排起一个长队。政府聘用的两个理发师,不停舞动手中的剪刀,剪下来的长辫子堆作一堆。

排队人中,老潘赫然其中。

老潘是自愿来剪的,笑吟吟地在凳上坐下。

一个秀才模样的长衫男戴着一顶新毡帽,摇着一把羽扇,站在一块高台上,一边招徕过往长辫子的行人,一边谈笑风生,引出阵阵哄笑。

“诸位,诸位,”那秀才摇几下羽扇,抑扬顿挫,“我再讲一句。什么叫革命,诸位晓得不?”

有人催道:“秀才,你快讲讲!”

“革命就是剪掉长辫子,革命就是揭去屋顶三片瓦!”

“咦?”有人大声问道,“秀才呀,剪辫子是革命,揭三片瓦哪能是革命哩?”

“嘿,”那秀才不无得意,“晓得江苏程大巡抚不?在下讲的就是他。听闻上海举义,程巡抚当场脱掉满清官袍,用竹竿挑下巡抚房檐上的三片瓦,朝地上一摔,摇手一变,就是革命了,这辰光被举为江苏都督哩。跟揭瓦巡抚相比,阿拉上海的陈大都督委实辛苦喽,在制造局里让詹总办关了大半天黑牢,盒子炮架在脑门上,要是你们,不是小瞧哩,哪一个能不吓个屁滚尿流?”

“大都督历尽辛苦,好不容易在都督椅子上坐下,屁股还没坐稳,光复军的李司令光火了,敲桌子大叫,老子种树,你摘桃子,凭啥?上前就要打架,好不容易才被劝下。李司令气不过,扯起队伍,到吴淞口另立一个都督府。一天二日,大上海白天晚上都不用上灯嗬!”

“老秀才呀,”一个年轻人叫道,“你讲这些都是老掉牙的旧闻,连戆大都晓得了,你拿来卖弄个啥哩。我这问你,这都十月底了,介冷的天,你哪能还扇风哩?”

“这叫羽扇纶巾,你晓得不?”

一人盯住他:“这羽扇有了,纶巾呢?”

“纶巾在此!”一个年轻人瞧破什么,冲上前,将秀才的毡帽取下,现出盘在头顶的一根长辫子。

秀才面色发白,两手紧紧护住辫子,撒腿就逃。

众人爆出长笑。两个年轻人不消几步就追上他,将那秀才连拉带拖地搡至理发师处。理发师手起剪落,秀才的长辫扑嗒一声掉地。

那秀才手捧自己的辫子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列祖列宗呀,这打娘胎里就带着的大辫子没了呀!呜……呜呼哀哉!”

众人越发开心,个个笑得捧腹。

在这笑声中,老潘的头发也修剪好了。

“潘掌柜,”理发师一边笑着,一边拍拍老潘的头,“这下您就轻松喽,回家自个儿洗去。”冲队列,“下一个!”

老潘走出人群,边走边摸头皮,咧嘴乐道:“呵呵呵,果然是轻松哩!”

一个声音在旁轻叫:“师父——”

老潘见一人头戴毡帽,戴着墨镜,一脸络腮胡子,认不出是谁,有些惊愕。

庆泽引他走到路边,取下墨镜,揭掉络腮胡子的一个角,又粘上。

“嘘!”庆泽将老潘拉到一处没人地方,将这些年来自己的境遇,尤其是“傅晓迪”的来龙去脉约略讲述一遍。

“庆泽呀,”老潘目瞪口呆,好半天,方才说道,“你讲这些,可都是真的?”

“师父呀,”庆泽涕泪俱下,“你哪能不相信徒弟哩?自从向您磕头喊师父到今,庆泽不曾有过一言哄骗师父。在茂升,是我干得太顺,确实头脑发涨,可……那桩子事体,全是他姓傅的设套!我……见他也是师父的弟子,我是看在师父面上,才把所有事体讲给他听,谁能料到他是一个戏精呢?谁能想到他会设套害人呢?……”

老潘长吸一气,陷入长考。

“师父呀,我……如今家破人亡,全是让这个姓甫的戏精害的。”

“你讲什么?”老潘震惊了,“家破人亡?”

“师父呀,”庆泽泪水流出来,“我……听信那浑蛋的鬼话,倾尽家产买橡皮股不说,又借五十两高利贷,不想却……全完了。他们收走我的房子,带走囡囡,她……姆妈气疯,跳……跳……跳江走了……”

“啊?”老潘呆怔半天,“囡囡呢?”

庆泽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拳头捏紧。

老潘心里一紧:“囡囡她……”

“你哪能晓得是……晓迪干的?”

“大卫段?他不是跑了吗?”

“早就回来了,”庆泽接道,“眼下就在彭部长手下当差,兼职度支银行协理。姓段的还说,傅晓迪他……他跟麦基沆瀣一气,专害鲁老爷。麦基给他十万两银子的赏钱,要不然,他哪来介许多洋钿去买鲁老爷的家产?”

老潘似乎有点跟不上气了,急速喘几口,脸色由黄变白。

“师父,不是庆泽有意说他坏话,是他……太不地道,最会吃软饭!你看,他害完老爷,这又攀上丁府,眨眼成为乘龙快婿,看这样子,是要掌管惠通银行哩!”

“唉,”老潘长叹一声,“要是老爷晓得这些,不知哪能个想哩?”

“师父也是呀。师父过于相信老爷,这才不曾提防他,总觉得他是经商奇才!唉,甭讲这些了,庆泽呀,你这讲讲,革命了,天下变了,上海旧貌换新颜,你哪能打算哩?”

“弟子后半生,只想去做一桩事体!”

“弟子向她们母女的在天之灵起过誓,不对任何人讲!”

“好吧。”老潘点头,“庆泽呀,你遭此大难全怪师父眼瞎。”从袋中摸出一张庄票塞给他,“这是三十块洋钿,你先用。无论啥辰光需要师父帮忙吱一声就成。”

“师父,”庆泽推回,“您的洋钿弟子不能要。师父能再认我这个弟子,庆泽就知足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南方各省独立、袁世凯逼清帝退位、孙中山入驻南京并被南方各省推举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袁世凯与孙中山展开南北和谈……一系列的变故相继成为上海各大报刊的叫卖亮点,看得上海人目不暇接。

光复会让步了,解散吴淞的光复军都督府,向其基础雄厚的江苏各地发展势力,上海成为以陈炯为都督的新政府的一统天下。

上海各界不得不接受陈炯这个都督府的全方位治理,由东门海防厅改造而成的军政府大院里每天都会停满前来办事的车辆,陈炯办公室外的候客厅里,前来奏事的各界乡绅自觉排作一队。

合义、挺举走进来,在队尾站下。

一身精干的陈隽英姿飒爽地从外面走进来,一眼瞥见挺举,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得顿住。

陈隽走过来,盯住他看。

“陈小姐,好久没见了!”挺举打个招呼。

“你叫我啥?”陈隽生气了,嘴巴噘起来,脸拉长。

“哦,是该叫陈会长了!”挺举笑了,“听闻你与林女士发起组织了一个上海女子参政同志会,可有此事?”

“女子参政?”合义一脸惊讶,“这这……女子哪能参政哩?这三寸金莲……”

众人也都扭过头,看向陈隽。

“哈哈哈哈,”一人大笑起来,“是呀,三寸金莲,家中的门槛都迈不出哩,哪能上得府堂?”

“笑什么笑!”陈隽杏眼一瞪,盯住祝合义,“祝先生,原以为您这个堂堂商会大总理,是个明理人呢,哪能也是这般见识?我且问你,女子不是人吗?没有女人,你们这些大男人打哪儿来呢?我再问你,男人挣钱做什么?养家过日子!家里养啥人?女人和孩子!日子哪能过?女人打点!女子若不参政,你们男人哪能晓得家里的事体、女人的事体、孩子的事体?”目光移到挺举身上,显然是说给他听的,“子是哪能个曰的,先齐家,后治国,然后才是平天下。家里若是有个恶婆娘,家事必搞不清!家事搞不清爽,哪能搞好国家?……”

合义随便插句话,却遭陈隽一顿抢白,面色尴尬,却又不便反驳,只好呵呵干笑几声。

挺举听出话音,晓得她讲的是碧瑶拿扫把追她的事体,吧咂下嘴又止住了。

众人不晓得她是何人,见她点出商会总理祝合义的大名且噎得他说不出话来,晓得她来头不小,谁也不敢吱声了。

“咦,你们这都哑巴了?”陈隽扫那些人一眼,“啪”地亮出天足,摆出一个姿势,“你们这都睁眼看看,这是三寸金莲吗?有哪个不服气的,放马过来,与本会长较量较量!”

众人被她震住了。有人小声嘀咕。

陈隽收回目光,得胜般射向挺举,目光火辣。

“嘻嘻,”陈隽变戏法般扑哧一笑,“祝大总理,伍大议董,你二人来此,可是要找大都督的?”

“是哩。”挺举接道,“都督约见我们,说是有事体。我们来了,这不,没想到介多人要见都督!”

“既然有约在先,你们只管进去就是。走,我也正有事体寻他哩!”

“陈会长,”挺举笑笑,“新时代了,女子优先,你先进去吧。男人都得按规矩排队,是不?”

陈隽白他一眼,扭身走进。

不一会儿,总督办里走出一个穿制服的军官。

“祝合义先生,伍挺举先生!”军官叫道。

军官走过来,分别握下手:“二位先生,都督有请!”

祝合义与挺举跟随军官走进陈炯的办公室,见彭伟伦赫然在坐。

“祝总理,伍兄,”陈炯站起来,与挺举、合义各握一下手,让到沙发上,“事体太忙,在下也就长话短说了。在下请二位过来,这又叫来彭部长,只为两桩事体,其一是筹措款项,其二是重组商会。先说其一,袁世凯控制北方,拥兵自重,图谋窃取革命胜利果实。中华革命党决定招募革命军,北伐讨袁,扫清中华民国的最后障碍。这需要不少款项。另外,孙先生已经赴宁,在南京组建了中华民国中央临时政府,这也需要一些款项。”

祝合义与挺举互望一眼。

“二位请放心,筹款之事,都督府已经成立专门机构,由我挂帅,具体由彭部长负责,二位只是协助。我请二位来,更重要的是筹建新商会。既然革命了,大清那一套就得废弃,是不?”

“祝总理,”陈炯看向合义,“商会这摊子事体,主要由你统筹。”转对挺举,“伍兄,前几日孙先生在沪,问起经济人才,我讲起你了。孙先生对伍兄大为赞赏,正式邀你前往南京任职,担当中华民国中央财政部次长。孙先生既开金口,在下只能应下。由于事发突然,在下未能征求伍兄意见,在此道歉!”

“诚谢都督荐举与孙先生抬爱!”挺举拱手,“财政部是国家要枢,位重职尊,非德高望重者莫能胜任。挺举一者才疏学浅,力有不逮,二者早已属意商场,明志在先,还请都督大人与孙先生明鉴!”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陈炯笑了,“伍兄呀,莫要搞得介生分,你我永远是兄弟!不瞒你讲,伍兄不去也好,上海离不开你,在下也离不开你哩。”转对彭伟伦,“彭部长,中央财政部人选,你就另外物色吧。”

“伍兄,”陈炯笑对挺举,“新政府强调民治,上海各类协会纷纷建立,如雨后春笋。但所有协会,唯商会势力最大,事体也最复杂。由你和祝总理操盘,我就放心了!你这留下来,不去南京了,于上海政府是桩好事体。不瞒伍兄,新政府目前最最需要的只有三样东西,其一是钱,其二是钱,其三仍旧是钱。他奶奶个熊哩,不当家不立事,真不晓得柴米贵。这才没几日,我粗算下来,抛开军费不说,单是行政开支,就是一笔不菲数字,愁得我是夜不成寐呀!”

“都督欲筹多少款项?”

“多多益善!”陈炯从桌上拿出一张纸头,“至少得是这个数!”

“伍兄,”陈炯怔了下,接过,“在下的意思是,由你的民立银行先筹五十万元,以解燃眉之急。”

“沪上有三家银行,都督为何选中民立?”挺举问道。

“就直说吧,”陈炯接道,“上海是有三家银行,一是度支,二是惠通,三是民立。度支在彭部长手里,能拿出来的已经拿出来了,近日政府开支,皆是彭部长支应。惠通比较麻烦,一是牵扯到袁世凯,二是丁承恩那儿如何处置,孙先生还没有给出答复。在下心中有谱的只有伍兄手中的民立。再说,三家行里,上海人最信任的也是民立,由民立出面,款项相对容易筹些。”

“不瞒都督,”挺举沉着应道,“这点儿款民立银行的库中就有,只是,以何名目拿出来,都督可曾想过?”

“太好了!”陈炯笑道,“作为政府借款如何?”

“银行规章里没有借款一说。”挺举应道,“如都督所知,民立是完全商务银行,只有存与贷,没有借款一说。二位皆是股东,都在立行时的制度上签过字。”看向陈炯与彭伟伦,“莫说是政府,即使我与祝总理,也借不出。”

“这……”陈炯怔了下,“那就贷款吧。”

“贷款可以,但需要有抵押品。”

“这……”陈炯干笑一声,看向彭伟伦。

“是哩。”彭伟伦点头,“民立制度是这般讲的。”

“好吧,”陈炯眉头皱起,思索一时,朝挺举道,“这事体以后再讲。”

从都督府回来,挺举直入民立银行。

挺举没走后面的员工通道,而是由南京路的正门步入大厅。

两位迎宾先生穿着西装革履,彬彬有礼地迎接每一个客户。如果是初来者,他们就耐心讲解,指点他们该去哪个窗口办理何种业务。

大厅中设有八个窗口,四个是办理个人业务的,两个是办理企业业务的,还有两个,一个办理洋人业务,一个设为机动,平时关闭,需要时处理应急业务。除应急窗口与洋人业务窗口之外,其他六个窗口前面皆有排队,秩序井然。

两个腰间挂着枪的保安在大厅里晃来晃去。

挺举观看一会儿,走向一侧通向上面楼层的公用楼梯。

楼梯很宽阔,铺着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十分奢华。每一层楼梯的平台正墙面挂着一幅西式油画,典雅高贵。

挺举走到四楼总理室,见房门开着,礼言正在伏案书写,显然没有察觉到他。

“总董!”礼言抬头,紧忙起身,“你是大忙人,好几日都没见着你呢。”

“瞎忙活,都是商会里的事体。”挺举在他对面坐下,“方才打正门进来,嘿,几天没见,变化还不小哩。”

“我仿照美国的本土银行,逐步做些调整。”

“好呀,”挺举笑道,“讲实话,你初来辰光,我心里真还打过鼓,觉得你刚出校门,学的不过是理论。没几日下来,嗬,真还风风火火呢。不说别的,单是在门口安排两个迎宾先生,就让人耳目一新。再加上两个持枪的保安,我要是客户,就会觉得特别暖心,特别踏实。”

“是哩。”礼言应道,“银行是为客户服务的,一定要让客户有宾至如归的感觉。保安也是必须的。客户要么带银子进来,要么带银子出去,为客户提供安全保护是我们必须面对的课题!”

“你讲的是,”挺举感慨,“洋人银行的门槛高,又有巡捕房的人在附近转悠,坏人轻易不敢造次。我们不同,虽然也在租界,可总有小阿飞惦念着。我觉得,单是厅里有保安依旧不够,门外最好也设两个,要挑选有真功夫的。客户若是一出门就遭抢劫,我们的脸面也没地方搁呀!”

“呵呵,也没介急。你这写啥哩?”

“国内银行、钱庄皆是五两或五元起存,把小额客户排除在外,这不公允。既是银行,就要方便所有市民。我在修订一些制度,计划降低储户门槛,再少的钱,哪怕只有一角银子,也可存兑。待起草好,我会交给股东会讨论。”

挺举起初一怔,旋即竖起拇指:“好好。民立银行不能只为富人开,更要对穷人伸出援手。穷人攒一角钱也不容易,放在家里不放心,放在银行既安全又可生息。”

“其实是双赢。银行是大海,每一滴水都不能嫌弃。”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我还想在上海的不同街区,包括周边小镇,设置一些分理所,以最大限度方便小额客户。这儿设为总部,主要接待大额客户!”

“我看可以。有啥想法,你只管提出来,交股东会议决。”

“礼言,我这来,是另有事体请教。”

“总董不必客气,请讲。”

“都督府要筹五十万块洋钿,我一直没有想出筹措办法。革命党之前是靠募捐,眼下是执政党了,募捐就不合适。再说,眼下商民缺的也是钱,市面流动资金尚且不足,何来余钱捐献?都督提出向我们借款,我拒了。我提出他可以办理贷款,但回来的路上,我再想,贷款也不合适。我们是完全商业银行,是为工商业者提供贷款的,政府作为客户,不是我们服务的对象。但话已出口,又收不回来了。万一都督真的来贷款,哪能个办哩?我想问问你,若是在国外,洋人遇到此类事体,可有成规?”

“有。”礼言应道,“政府募款,可用厘金、关税等政府收益作为担保,向社会公开发行债券。债券可视政府偿还能力,以一年、两年、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为期,以期限长短分别计算利息,到期后一次性给付本息。这叫政府债券,持券人可随时到银行兑取、抵押。政府可委托各类银行代理,向社会公开发行,由社会各界自愿认购,银行只是提供服务。同时,银行也收取一定数量的服务佣金。”

挺举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操作,即银行可以收取政府债券的服务费,几乎是震惊了:“这……收政府的钱,合适吗?”

“必须收呀,”礼言笑道,“这是国际惯例。我们是民营银行,没有为政府筹款的义务,受政府委托,自然要向政府收取委托费用!”

“这个可行!”挺举思忖一时,抬头,“礼言,就这桩事体,你着手起草一个详细的可操作方案,我们一道去与都督谈判!”

挺举走后,陈炯打发走彭伟伦,匆匆处理完后面排队议事的各界绅士,招辆马车,直驱由他组建的革命军总部。

由于光复军另立炉灶,商团又不肯被编入,陈炯的革命军只能重新扩容整编,依旧设立三个师,由两个同盟会骨干并任炳祺分别担当师长。

当然,三个师只是名义上的。举义成功后,尽管扩容不少,尤其是收编了不少南洋新军战士,但陈炯麾下的革命军总人数仍旧没有超过五千。不过,为壮大声势,陈炯对外号称雄师三万。

“炳祺,”陈炯盯住任炳祺的眼,“师叔这儿有包脓,鼓囊交关辰光了,你看是哪能个挤出来呢?”

“啥?”炳祺两眼一瞪,“师叔,您讲出来,徒子这就挤去!小娘比哩,有啥人还敢跟师叔过不去?”

“唉,”陈炯长叹一声,“你有所不知,难挤哩!”

“讲呀,师叔!”炳祺急了,“好挤的脓包,炳祺还看不上哩!”

陈炯招手,炳祺凑过耳朵,陈炯附耳几句,炳祺目瞪口呆。

“这这……”炳祺挠起头皮来,“那人倒是好办,可涉及大小姐——”顿住。

“你只管前面的事体,大小姐的事体,由师叔收场。”

“唉,”陈炯再叹一声,“炳祺呀,不瞒你讲,师叔此生,也算是阅过不少女子了,但真正中到师叔心里头的,只有大小姐一人。早晚遇到她,不究她做什么,哪怕是她暴揍师叔一顿,师叔心里也是美滋滋的。师叔晓得,无论在日本,还是在这上海滩,师叔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尤其是那袁贼、丁贼,还有光复会那帮龟孙,再就是同盟会里的个别败类。与师叔结仇的人数不胜数,师叔此生能活多久也是未知。不过,师叔早把生死看淡,唯有一愿,就是死的辰光,能够死在大小姐怀里!”

“师叔……”炳祺哽咽了,“您这些话,大小姐她若是听到,该作何想啊?”

“她不会有想的。她的心里只有一人,就是伍挺举。可这个伍挺举呀,偏偏又是师叔的克星!”

“师叔,”炳祺气道,“徒子明白了。徒子这就将他——”做一个抹脖子动作。

“胡讲!”陈炯立马变过脸色,“师叔方才是哪能讲的?”

“师叔讲……绑他呀!”

“绑他就是绑他,不是这个……”陈炯亦做抹脖子动作。

“明白了。”炳祺拍拍胸脯。

“记住,”陈炯字字铿锵,“无论何时,伍挺举都是师叔兄弟,你都要以师叔之礼事之,即使你绑架了他!”

“弟子……”炳祺吸口长气,“记住了!”

“还有,”陈炯放缓语气,“你非但不可出面,还要做到密不透风。由头至尾,做成一桩寻常的绑票案。否则,师叔就洗不干净了。”

礼言奋战两天,参照美欧模式,将上海临时政府如何发行债券及发行债券的程序设计写作一篇洋洋三万字的可行性报告,交给挺举。挺举看过,就一些细节与礼言研究到深夜,方才揣在兜里,计定次日寻陈炯谋议此事,以解决临时政府的财务危机。

出银行时已近后半夜,挺举与礼言有说有笑,没走几步,见一辆黄包车守在道边。挺举招手,车夫跑过来,挺举跳上去。礼言的租屋就在银行旁边一个街区,二人扬手别过,各自去了。

车夫走有一个街区,哎哟一声,倒在地上。

挺举急道:“师傅,要紧不?”

那人哎哟几声:“瘸着脚踝了,没啥大事体,看来这趟生意是做不成了,我叫个兄弟来送先生吧。”

挺举觉得合理,认可了。

那人打个呼哨,从不同方向一下子跑过来三辆黄包车。

见那人仍在哎哟,三个车夫放下车子,围拢过来。挺举一心只在那人的脚踝上,以为他们是过来关心同行,因而未曾防备,被他们突然下手,两人扭住胳膊,一人塞嘴巴,躺在地上哎哟的车夫也爬起来,按住他的腿。

一只麻袋照头套下,挺举的手脚全被绑牢。

翌日上班辰光,当民立银行突然收到陌生人送来的索要六十万元赎金的绑票时,范礼言蒙了。

范礼言的第一反应是给祝合义挂电话,刚讲一句,他就听到对方电话筒的落地声。

与此同时,范礼言叫来阿祥。

阿祥的第一反应是发疯般跑向天使花园。

葛荔赶到银行时,合义早到了。

礼言将昨晚上的事情详述一遍,判断说,挺举是夜间他们分手后遭到绑架的,绑匪有可能就是那个黄包车夫。合义也将两日之前自己与挺举赴都督府之约的事体略述一遍。

看来,矛盾的焦点在于都督府所要的五十万块银圆。

“祝总理,葛小姐,”礼言讲道,“无论如何,伍总董比钱重要。库银尚有八十万两,可以先来支付此款,赎回伍总董,至于其他,我们慢慢再讲。”

“唉,”合义长叹一声,“确实没有办法了。”看向礼言,“就照绑票所言,给绑匪开张支票吧。”

“他们要的是汇丰银行支票。”

“那就与汇丰银行拆借支付。”

“我不同意!”葛荔接道。

“葛小姐?”二人皆看向她。

“我晓得是啥人干的了,这就讨人去!”葛荔转个身,噌噌下楼去了。

望着她的背影,礼言震惊,不可置信地看向祝总理:“祝总理,她会去找谁?”

“陈炯。”祝合义应道。

“你是讲,”范礼言目瞪口呆,“是陈都督——”捂住嘴巴。

“在上海滩上,能干出这种事体的,也只有他了,唉!”合义重重一叹。

当助理军官将气冲冲的葛荔带进都督府时,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陈炯。

“去吧,我与葛小姐要聊些事体!”陈炯冲他的助理摆下手。

助理打个礼,转身走出。

“坐吧。”陈炯看向葛荔。

“你晓得我要来,是不?”葛荔盯住他。

“你晓得我为何要来,是不?”

“既然晓得,就把人放出来吧。”

“啥人?”陈炯两手一摊。

“咦?”葛荔怒了,“那你晓得什么?”

“我有知觉呀。凌晨时分,我做了个梦,梦到我的心上人今朝要来,所以,我早早就来办公室,哪儿也不去,任谁也不见,只为候你,我的大小姐!”陈炯走到办公桌边,拿出一束花,“看,连花都为你备好了!”

“陈炯!”葛荔牙齿咬得格嘣嘣响,“才做几日总督,竟就成个泼皮无赖了!”

“在所爱的女人面前,我必须无赖!”陈炯双手将花献上。

葛荔接过花,踩在地上,连踏几脚:“这就是你想看到的,是不?”

“是的,”陈炯一笑,“这些美丽的花能被我的女人踩到脚下是它们的荣幸!”

“你——”葛荔气极,喘会儿气,渐渐冷静下来,在沙发上坐下,“讲吧,你把伍挺举藏哪儿了?”

“什么伍挺举呀?”陈炯笑道,“他不是好好的吗?”

“昨天夜里,他被某人绑架了。”

“啊?”陈炯假作惊奇,“啥人?”

“哟嘿,”陈炯盯住她,“你哪能一口咬定是我陈炯呢?挺举是我好兄弟,我哪能绑架我的好兄弟呢?再讲,我堂堂上海军政府的都督,有何事体办不成,用得着去绑架人吗?新政府始立,万事待举,我恨不得分身十万,哪有闲心去绑架一个人呢?即使绑架,也要绑架我的敌人,能这般绑架一个朋友吗?哈哈哈哈,我明白了,”竖起拇指,“我的大小姐必是想来见我,这就寻个由头,是不?”

“你……”葛荔气得浑身哆嗦,指着他的鼻子,“忘恩负义若是,必遭报应!”

“哈哈哈哈,”陈炯两手一摊,“大小姐呀,你拿报应吓唬别人可以,吓唬我这个革命党人,就吓错对象了。本人自投身革命的那一天起,就把身上的每一根毛发全都交给革命事业了。再大的报应无非一死,是不?”

“好吧,”葛荔两手一摊,“我真的拿你没办法了。我来是要解决事体的。伍挺举昨晚被人绑架了,你讲,这事体是哪能个解决呢?绑架是下三烂行为,江湖亦不耻为之。你若一意孤行,以此方式解决事体,你要明白,本人是大小姐,你可以等着,我们就用江湖手段解决。伍挺举一命,不过是一命,你陈炯一命,也是一命!你不惧死,他伍挺举就惧吗?你也太小瞧他了!你不惧死,你的革命事业呢?跟从你的徒众中,你可去问问,他们是听你的,还是听太师太的?”

话音落处,葛荔起身,作势走出。

“等等,我的大小姐。”陈炯张开双臂,拦在前面。

“大小姐,”陈炯笑道,“我留下你,是想告诉你,陈炯不是让人吓大的。满清皇帝已经退位,现在是国民政府的天下,革命洪流正在**涤旧世界,任何力量,包括袁世凯的北洋军,若想阻止革命洪流,注定失败!至于江湖,我尊重太师太,孙先生也尊重太师太,但太师太也要讲个道理,是不?伍挺举被人绑架了,你凭空里向我讨人,好像是我绑了他,这是从何讲起呢?我之所以等候大小姐,是因为我梦见你了,我欢喜你这个人,与他伍挺举毫无关系!”

面对无赖一般的上海军政府都督,葛荔无可奈何,盯住陈炯:“姓陈的,你这讲吧,如何才能放掉伍挺举?”

“只要大小姐答应一桩事体,本都督立马过问这事体,彻查绑架案!”陈炯拍拍胸脯。

陈炯从袋中摸出一枚戒指,扑地跪下:“请大小姐将这枚戒指戴上!”

葛荔拿过戒指,“啪”地扔到地上。

“大小姐,”陈炯捡起,再次捧上,皮笑肉不笑,“眼下天下大乱,上海鱼龙混杂,伍挺举被绑架一案也许只是一个开始,他的民立银行更将是麻烦缠身,至于伍挺举一心致力的商会,政府是一定要过问的!”

这是**裸的威胁,且出自堂堂的革命党军政府、上海市都督之口。

就在葛荔惊愕之际,陈炯一把捉住葛荔的手,将戒指强行戴在她手上。

葛荔猛地挣开,跳起来,将戒指取下,狠狠扔在地上,手指陈炯:“陈炯,你……你这个流氓!”

“哈哈哈哈,”陈炯长笑几声,“我陈炯就是一个流氓,一个今生今世永远爱你的流氓。国民政府要破除旧传统,提倡婚姻自由,不许一夫多妻,他伍挺举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有妇之夫,他有什么好?他哪儿配得上你?”

“啪啪”两声,葛荔亮出巴掌,重重地打在陈炯脸上。

打完,葛荔一个转身,如飞般夺门而去。

“大小姐,”陈炯捡起戒指,送出门,扬起它,“我爱你,但不会强迫你!我给你三天辰光。只要大小姐答应戴上这枚戒指,陈炯保证伍挺举纤毫无损,保证他的银行事体顺风顺水,保证上海商会事体任由他的意志重新整合。大小姐若是不肯戴它,伍挺举会不会有闪失,陈炯就不能保证了!”

当葛荔将所有事体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给申公时,老头子久久未语。

从表情上看,老头子也被震撼了。

良久,申公缓过神来,拍拍葛荔的肩膀:“小荔子,叫你柱叔来一趟。”

苍柱赶到时,申公已经恢复平静。

小荔子已在路上把事由大体讲给苍柱了,因而,见到申公时,谁也没再多话。显然,这个事情是节外生枝,任谁也没料到的。

“苍柱,”申公看向苍柱,“余下的那点儿银子,原本让你交给南京的,看这样子,暂时缓缓吧。”

“什么银子,老阿公?”葛荔急问。

“是一笔陈年旧账。”申公淡淡应道。

“苍柱记下了,五阿公。”苍柱应道,“我忖摸,这事体是炳祺干的。”

“啥?”葛荔跳起来,“他任炳祺敢干这个?看我这就去揪他过来千刀万剐!”

场面沉寂,唯有葛荔气呼呼的喘气声。

“五阿公,”良久,苍柱开口,“从比武事体我就看出,陈炯心胸狭隘,不足以当大任。挺举哪儿都好,择友却是不慎,一个甫顺安,一个陈炯,他都视为知己,却无一不是害他的人。”

“小荔子,”申公看向葛荔,“孟夫子有句话是哪能讲的?就是那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葛荔接道。

“五阿公是说,他们二人都是为了苦其心志的?”

“老阿公,”葛荔急了,“什么苦不苦的,你快把这老脑筋动动,哪能个救挺举出来?”

“柱叔?”葛荔扯一把苍柱。

“五阿公,”苍柱看向申公,“要不,我去将他陈炯绑来,一是换回挺举,二是让他做事体有个掂量!”

“不可。”申公一口否决。

“咦,老阿公,”葛荔叫起来,“柱叔介好的主意,哪能不可以哩?江湖规矩,以牙还牙。他既不仁,我亦不义,是不?再说,他陈炯是我道上的人,做下坏事体,自得按规矩惩治,是不?”

“惩治陈炯容易,拯救天下却就难了!”申公缓缓接道。

显然,申公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老阿公,”葛荔不解,“他陈炯与天下有何关系?”

“陈炯是孙逸仙的臂膀,孙逸仙是革命党所有派系中公认的旗手。孙逸仙主政南京,与袁世凯分庭抗礼,这是大局。在这个大局中,陈炯主政上海,是孙逸仙的底牌。我们若把底牌抽了,孙逸仙就将失去与袁相抗的虎将,革命党纷乱的派系就将互相绞杀,天下也必将由此大乱。”申公略顿一下,接道,“抛开大局,单说上海,鱼龙混杂,各派势力绞着,同盟会与光复会势若水火,陈炯目浅,看不透四伏危机,只顾及眼前得失,注定他挑不得大梁,也不会有善终。他绑挺举,说明他近视。你若绑他,既非远策,更非良策,是以不可。”

“这不可,那不可,老阿公,您讲一个可的出来!”葛荔催道。

“老阿公这就讲给你一个可的,”申公看向葛荔,“去商务总会,让祝总理他们将挺举被绑的事体公诸于众!”

葛荔几乎是弹起来,眨眼就不见人了。

看到葛荔走远,苍柱问道:“五阿公,公之于众,挺举不会有事体吧?”

“若是陈炯绑他,就不会有事体。麻烦可能出在小荔子这儿。”

“他绑挺举,为的或不是钱,是小荔子。”

“这哪能成哩?”苍柱苦笑,“小荔子与挺举的事体,他应该晓得的。”

“正是因为晓得,他才想要得到。”

“党人偏私,偏私则占有欲强。”

“还不完全是偏私,”申公补充道,“他追求小荔子,或有三个因由,一是挺举欢喜她,而他在意挺举,只有从挺举手中夺走小荔子,才能满足他的欲求;二是小荔子招他欢喜;三是小荔子的大小姐名分,其实就是我这个糟老头子!”

“我讲过了,苦其心志。小荔子的心志,也是需要苦一苦的。”

当陈隽拿着报纸如旋风一般闯到陈炯的办公室时,陈炯也是头大了。

显然,他没想到总商会与民立银行敢这么干。

不依不饶的还有陈隽。陈隽情绪激动,在他面前痛斥、咒骂绑架挺举的人,用语极其难听,且她还讲,她的记者正在民立采访,马上会有更详细的报道出来。

好不容易劝走陈隽,商务总会闹腾起来,商团一级战备,所有工商企业全都紧张起来,自午后开始,一拨接一拨的请愿团纷纷来到他的总督府前,要他破案,将歹徒绳之以法。

数万甬人走出家门,举行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游行,要求新政府保护公民的人身自由。他们打出标语,如“上海光复了,市民却被绑架了”“欢迎光复军”“不保护市民生命财产的政府不配新政府”“伍挺举,挺住”“李燮和,你在哪儿”等各种口号,对陈炯的政府施加一边倒的压力。

甬人队伍从县城出发,走向租界,在英、法租界绕一大圈,目标最终落在他的都督府,将他的府门里里外外堵了个水泄不通。

陈炯不得不一次一次地出门表态,向甬人保证抓到歹徒,救出伍挺举。

与此同时,各种传言满天飞,尤其是伍挺举在上海光复过程中如何说服吴淞炮台、如何率领商团智取江南制造局、如何里应外合救出陈炯,同盟会又如何在选举中玩弄花招不通知光复会,敢死队长任炳祺如何违反不带武器的会规,拿手雷堵门以逼迫商团推举陈炯为总督的细节与过程,纷纷成为上海市民的街谈巷议。

各路信息纷至沓来,搅得陈炯夜不成寐,陈炯与同盟会的形象更是一落千丈,刚成立不久的都督府陷入所有市民的信任危机。

更要命的是,经过媒体发酵,这起绑架案惊动南京了,已经就任临时大总统的孙先生特别打来电话,过问此事,要他妥善处置,务必早日破案,抓到绑匪。

陈炯万没料到因一时任性,竟然捅下这么大一个马蜂窝,为整个组织惹下麻烦。

但事体既已出来,就必须有个收场。

在约定的第三日后晌,葛荔大步走进都督府,见陈炯坐在办公桌前,手中拿着一份报纸,桌面上还有一厚沓子,冷冷一笑,盯住他,语气揶揄:“陈都督,连个报纸也读得有滋有味呀!”

“是哩。”陈炯扬一下报纸,“这些记者写得不够详细,起码说没有想象力。”

“譬如说,被绑的人现在哪儿,怎么住的,怎么吃的,怎么喝的,受刑了没,睡得如何。还有,绑他的人如果达不到目标,会不会撕票,等等,”陈炯抖抖报纸,“这些纸上只字未提呀。”

“看来,陈都督是一清二楚呀。”葛荔淡淡应道。

“大小姐既然讲了,就算是吧。”陈炯两手一摊,将戒指拿出来,“今朝你来,是要戴上这只戒指了吧?”

“你过于自信了,都督先生。”葛荔语气沉定,“讲吧,你还想要什么?一并讲出来。”

“陈炯什么也不要,只要大小姐戴上戒指。”

“本小姐讲的不是这个,”葛荔指向报纸,“是那些。看来,陈都督觉得摆在桌面的还不够多,是不?敢问都督,您是希望上海人读到有关陈都督的更多细节,还是希望更多的上海人走上街头,一边游行,一边议论大都督如何久攻不下制造局,在毫不知敌的情况下盲目入局与对手谈判,反被对手关进那间黑屋子里、双手反绑、口中塞条破毛巾的伟大丰采呢?抑或是想让所有市民晓得,是人家伍挺举明知危险,仍旧只身闯入龙潭虎穴,与詹总办吟诗作对,虚与委蛇,巧妙周旋,从而使本小姐与草上飞得以潜入局内,费尽周折方才救出你这个双手被绑、狼狈不堪的大都督呢?你当晓得,上海市民最爱看的就是热闹,最爱听的就是八卦。”

“还有没?”陈炯笑问。

“有啊,”葛荔扳起手指,“如果大都督觉得这些仍不够劲,本小姐也还备下一招,就是促使商团与光复军合作。光复军有人枪过八千,商团有人枪过三千,是可以与大都督的那三个大师玩场游戏的。待游戏结束,恐怕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未必就是大都督了!”

“啧啧,”陈炯吧咂几下嘴皮子,“大小姐的丰采,陈炯今日见了。还有吗?”

“我想够了。”葛荔缓缓说道,“可悲的是南京的那位孙先生,在他的花园里辛辛苦苦几十年,好不容易看到开出几朵花,结出几只果,不想却被一只贪图一己之私的猪给拱了!”

“哈哈哈哈,”陈炯长笑几声,盯住葛荔,“大小姐,你想不想晓得这头猪就这辰光在想什么吗?”

“听闻大小姐颇通易学,请解一下这头猪身上的‘炯’字。”

“炯者,明也。就眼下都督的所作所为,根本不配这个字。”

“哈哈哈哈,”陈炯又是一番长笑,“大小姐解错了。炯者,从火从冋,大小姐晓得‘火’吗?火既燃烧自己,也燃烧一切。至于‘冋’字,则是一个空间。火不会乱烧,只会烧掉它周围的一切,并在燃烧的同时,发出光明。大小姐是只解其一,不解其二啊!”

葛荔心底一寒,冷冷说道:“看来,都督是执意烧掉一切了?”

“大小姐错了,陈炯只想烧掉近在身边的东西,当然,包括陈炯自己!大小姐还有多少招数,只管放马过来,陈炯原本就是浙江乡下的一个混混,无家无业,四处流浪。陈炯的小命原本就是一根草芥,不值几文。至于眼前这个都督之位,陈炯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之所以要得到它,是陈炯不想让他人得到。再至于大小姐所讲的所谓革命事业,待陈炯的这把火熄灭,一切就都烟消火灭了。只是,大小姐要想清楚,这个世界,有谁会近在陈炯的这把火炬之内呢?”

“你……你是个恶魔!”

“哈哈哈哈,”陈炯大笑起来,“是的,我本来就是个恶魔,是个一心爱你的恶魔,是个一心要得到你的恶魔!”将戒指在桌面敲打几下,“大小姐,在下所求,不过是将此戒指戴到所爱的人的手指上,无论它配还是不配。大小姐是聪明之人,难道连这个小账也算不出来吗?”

是的,她正在与一个魔鬼进行一场豪赌,双方的赌注皆是伍挺举。

“大小姐,”陈炯见她低头沉思,趁热打铁,“你晓得的,我陈炯的这把火烧不了多久,我陈炯在有生之年里也就只有这一个愿望,大小姐难道就这么忍心不予满足吗?”略顿,“眼下的棋局,我陈炯先错一步,大小姐你呢,后错一步,将局面全部走死了,你我这都骑虎难下了。你说,伍挺举的这个案子,我破还是不破?我破了,谁都晓得是我陈炯干的。我不破,谁也都晓得是我干的。我背负如此大的委屈,无非是要大小姐戴上这枚戒指,难道真就这么难吗?大小姐难道真的要将这步已经走死的棋下到最后一步吗?”将戒指重重地敲打在桌面上,“大小姐,今朝当着你的面,我陈炯对天地盟誓,大小姐不戴此物,你我他玉石俱焚。大小姐若戴此物,陈炯我今晚就在此地,在这都督府里,为他伍挺举摆酒压惊!不瞒你讲,他的银行也有我陈炯的股份,我还指靠他给我的革命事业赚钱呢!”

葛荔晓得,陈炯所讲的所有事体,他真的干得出来!

葛荔被他巨大的**威慑服了。

慑服她的是她此生的唯一真爱,伍挺举。是的,站在眼前的这个魔鬼,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而她的挺举,从里至外,永远是个谦谦君子,一个连人渣甫顺安都一直视为兄弟且一直在帮衬的谦谦君子。君子斗不过小人,何况面对的是个魔鬼!

能抗住这个魔鬼的只有她,大小姐葛荔!而她相抗的唯一办法是,避其锋芒,让他的这团火烧过去,烧成灰烬。自她记事起,老阿公一再告诉她的是,骤雨不终日,一直绷着的弦是会断的。

她相信,她面前的这根弦是一定会断的。

陈炯缓缓站起来,走出办公桌,转到葛荔跟前,扑地跪下:“大小姐,请伸出你的纤纤玉手吧,为陈炯的这一丁点儿贪念,为大小姐的这一丝烦恼心,为伍挺举的鹏程万里!”

面对这个不顾一切的赌徒,葛荔的泪水流出来。

“姓陈的!”葛荔睁眼,盯住他,“我有一个条件!”

“戒指,我可以戴上,但不是现在!”

“是见到伍挺举,对不?”

“讲吧,我可以答应你三个条件!”

“正好。第二个,何时履行婚约,我讲了算!”

“我答应。”陈炯重重点头,“爱情是需要慢慢培养的,对不?”

“第三个,在结婚之前,只要我不同意,你不可碰我一根手指头,也不可轻易约我,否则,就是违约,我可以随时扔掉这枚戒指!”

“这……”陈炯长吸一口气。

“我晓得你要什么!”葛荔目光冷酷,“同意就成交。不同意就玉石俱焚。”

“好吧。”陈炯收起戒指,笑道,“今天晚上,就在此地,大小姐携手陈炯,为伍挺举置酒压惊,如何?”

“不是今天晚上,也不是在此地。”

“在你破案之后的第二日,在张园。”

“成!”陈炯略一沉思,“那就明天正午 12 点,张园日式料理店熙和厅。”

别过陈炯,葛荔回到家里,将自己关在闺房,哭了个透湿。

申公坐在客堂,听任她哭。

挺举是当天夜里被放出来的,放他的地点是他被绑架的地方。

待那伙人一轰散去,挺举整整衣装,走回银行,远远看到四楼里透出灯光,是礼言的办公室。

挺举从后门走进,敲门。

见到是他,四个荷枪保安惊喜交集。挺举与他们一一拥抱,缓步上楼。

当他推开礼言的房门时,礼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待看清楚后,礼言哭了。

挺举在他的沙发上坐下:“给祝总理报个平安!”

礼言拨通祝合义的家中电话,合义听闻,讲他这就过来。

半小时之后,合义到了。

合义上下打量挺举,见他毫发无损,方才吁出一气:“吓死人哩!”接过礼言递过来的茶水,“讲讲,这几日哪能过来的?”

“吃饭,喝茶,睡觉,看报纸。”挺举苦笑道。

“啥?”合义震惊了,“他们让你看报纸?”

“是哩。”挺举又是一声苦笑,“报上热闹哩。”

“你晓得是啥人干的了?”合义问道。

“唉。”合义长叹一声,“一看到绑票上的赎金数额,我就猜出了。奇怪,没有收到钱,他哪能放你出来呢?”

“一是他晓得收不到钱了,二是报纸把娄子捅大了。”挺举看向合义,“祝叔把事体捅出去,真正是个妙主意!”

“唉,”合义叹道,“贤侄遭到绑票,祝叔哪敢捅呀,正在与礼言筹备赎金的事体,葛小姐来了。”

“你出事体之后,葛小姐先是不让出赎金,说是她晓得是啥人绑你的,接着就出去讨人,约在几个小时后又赶到商会,吩咐我把事体闹大,一是到租界报案,二是让记者报道,三是组织市民游行并请愿。”

“哦。”挺举轻出一声,闭目,良久,起身,“祝叔,礼言,辰光不早了,我得回家一趟,报个平安。”

翌日中午,挺举应邀赶到张园日式料理店,找到熙和厅。

熙和厅不大。挺举推开房门,赫然在场的是陈炯与葛荔,并排坐着。葛荔坐在里面,陈炯坐在外侧。

几案上摆着小菜,一壶黄酒三只酒杯,一壶茶三只茶杯,一盘茶点一包糖果。

显然,对面的空位是特别留给挺举的。

见葛荔勾头坐在陈炯身边,挺举觉得怪怪的,但仍旧大度地朝二人笑笑,在他们面前坐下。

“伍兄,”陈炯朝他笑笑,拱手,“这几日,让你受苦了。”

“还好,”挺举回他个笑,看向葛荔,“有吃有住还有酒喝,偶尔看看报纸。”

葛荔惊愕,抬头扫他一眼,碰到他的目光,迅即又低下去。

“好好好,”陈炯笑了,“他们没有亏待伍兄就成。”

“只是,”挺举盯住陈炯,“你我兄弟一场,陈兄居然为了区区五十万块洋钿,做出这般连道上也不屑的事体,在下实没料到。其实,陈兄那日提到这事体,在下就在琢磨应策。在下晓得,新政府不易,但陈兄晓得,政府是政府,财政是财政,银行是银行,所有事体都有各自的章法,不是打枪放炮,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不瞒陈兄,那天晚上,在下回到银行,就与礼言探讨政府急需资金的事体,礼言提到国外政府筹措资金的方案,在下以为不错,就让他起草一个可行性报告,又与他讨论到深夜,才揣上这个报告出来,打算次日就到海防厅寻陈兄议论此事,不料想一出银行门就遭绑了!”从袋中摸出礼言起草的国债融资报告书,摆在几案上,“就是这个。”

陈炯接过翻看良久,放下拱手:“伍兄这般以德报怨在下叹服。”拿起酒壶缓缓斟酒,“在下请你到此,以清酒一杯,一是为伍兄压个惊,二是请伍兄做个见证。”

“听你这般讲话,压惊的事体,咱就不多讲了!”陈炯端起一杯,“伍兄,来,喝酒!”仰脖饮下。

挺举端起酒杯,饮下:“讲吧,让在下做何见证?”

“见证在下与葛小姐的好事体!”陈炯从袋中摸出那枚戒指,退后一步,单膝朝葛荔跪下,“葛小姐,今朝风和日丽,美景良辰,湖州人陈炯正式向你求婚,请接受这枚代表陈炯爱你之心的戒指!”

葛荔就如一具木偶,伸出手。

陈炯将挺举戴在上面的戒指缓缓脱下,再将他的戒指缓缓套上。

一切变化得太快,伍挺举呆了。

就在陈炯将他的戒指完全戴上之际,挺举才回过神来,颤声惊叫:“小荔子?”

“陈炯!”伍挺举爆发了,一拳震几。

“咦,伍兄?”陈炯故作惊讶,“今朝是在下大喜,特请伍兄见证,伍兄这……这是为何?伍兄该当表达祝贺才是!”

“你……”挺举指向他的手指剧烈抖动,“你可知道,朋友妻,不可欺!”

“哦?”陈炯看向葛荔,指挺举,“我亲爱的葛小姐,你是他的妻吗?”

“伍兄,”陈炯虎起脸来,“看到了吗,你讲葛小姐是你的妻,可葛小姐并不承认。再讲,如果葛小姐是你妻子,那鲁俊逸的女儿鲁碧瑶又是何人?鲁碧瑶还有一个儿子,又是哪能个事体?听说伍兄与嫂夫人是明媒正娶的,鲁碧瑶的儿子在向伍兄叫阿爸。伍兄啊,今朝不是大清朝了,是中华民国。中华民国不再有皇帝,是要效仿西人,禁止三妻四妾的。伍兄已有夫人与孩子,若再觊觎他人,岂不是……”

“姓陈的,够了!”挺举几乎是吼,转向葛荔,“小荔子,你讲,你讲呀,哪能个事体?”

葛荔伏在一侧,低声悲哭。

“陈炯!”挺举转向陈炯,拳头捏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你讲,你对她都做了什么?”

“伍兄!”陈炯淡淡一笑,“今朝是个喜日子,在下请你来,不是与你吵架的,是请你做见证的,是请你喝喜酒的,是请你吃喜糖的!”端酒,“来吧,兄弟,为在下与葛小姐的好事体,干!”

挺举端起酒杯,啪地泼到陈炯脸上,站起身,打开门,扬长而去。

“挺举——”葛荔发疯般追出。

陈炯抹掉脸上的酒,苦涩一笑,跟着出去。

“小荔子,讲呀,哪能个事体?”

葛荔将他的戒指递还给他,捂住脸,飞也似的逃开了。

挺举望着她,看着她的身影一气跑出张园大门。

站在门外,望着二人一前一后渐渐跑远的身影,陈炯轻叹,缓缓走回料理店。

陈炯坐回几案,端过清酒,饮下,拿起挺举留给他的国债融资报告书。

刚瞄几行,陈炯的眼睛就睁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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