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葛荔戴上陈炯戒指的第二天,上海《申报》在一个显眼位置刊登了一则启事,内容只有几行字:昨日午时十二时三十分,沪府都督陈炯先生与上海天使花园园长葛荔女士低调订婚,到场贺喜并见证的嘉宾为上海商务总会总理助理、上海民立银行总董伍挺举先生。
启事很短,信息量却是惊人。
前面几日引发上海超级大游行并成为各大报刊抢眼话题的伍挺举于眨眼间变为上海军政府大都督的证婚人,这也太雷人了。
“他奶奶个熊哩!”章虎将一沓子报纸抖给顺安,“兄弟,你这瞧瞧,多少台戏也没这个闹猛!”
“没想到,没想到,”顺安连叹几声,“真正没想到哩!”
“兄弟,你这讲讲,”章虎跷起二郎腿,眉头皱起,“章哥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堂堂一个大都督,哪能与一个福利院的小阿姨订婚哩?那女人是有些姿色,可在这上海滩上,她根本算不上出色,更算不上绝色,无非是长得利索一些。”
“章虎呀——”顺安看向他,欲言又止。
“兄弟,讲呀!”章虎盯住他。
“在这上海滩上,章哥虽说是无所不知,却仍有些事体,章哥是不晓得的!”
“兄弟呀,甭卖关子了,肚里有啥屎,拉出来就是!”章虎急了。
“章哥可知那女人是谁?”顺安端起茶怀,吹一下早已不烫的茶水,小品一口。
“咦?”章虎眼珠子泛白,“听兄弟讲过她是个残障儿童福利院的院长呀!”
“是福利院的院长,但那福利院是麦基女儿麦小姐一手办起来的,是伍挺举最关心、最爱去的地方!”
“这我晓得,”章虎应道,“伍挺举是以这个为噱头为自己捞取行善的招牌!”
“你太小瞧我这个挺举阿哥了!”顺安淡淡一笑。
“好好,咱俩不讲这个!”章虎摆手,“讲讲那个女人,就是那花园的园长。”
“章哥在道上混有多年,可知一个叫大小姐的?”
“知道呀!”章虎竖起拇指,“莫说是在上海滩,即便是在苏、浙、皖,但凡在道上混的人,无人不晓得大小姐呢!”猛地打个激灵,眼睛大睁,盯住顺安,“兄弟,你不会是讲,大小姐就是这个——”
顺安还给他一个大拇指,“章哥不愧是章哥!”
“他奶奶的!”章虎大是震惊,吧咂一下嘴皮子,“怪道……”顿住话头。
“章哥,”顺安锁眉,“就在下所知,大小姐与伍挺举两情相悦,恋爱多年,是谁也离不开谁呢,突然闹出这一场,在下真叫个料不到呢。”
“兄弟,”章虎拍拍脑袋,苦想一会儿,抬头,“章哥晓得了!”
“伍挺举娶下鲁小姐,为兄弟挡枪,这事体搁谁也受不了。之前伍挺举可以解释是为兄弟,等着兄弟回头,但兄弟非但没有回头,反倒与丁小姐订婚了。大小姐要姓伍的解释,姓伍的讲不出口,大小姐生气,刚好见姓陈的欢喜自己,就答应他了。”
“你是不了解大小姐!”顺安应道,“那女人根本就没把他陈炯放在眼里!”
“我估摸,”顺安接道,“大小姐之所以答应,怕是与伍挺举被绑架有关!”
“你是讲,是姓陈的绑架了姓伍的,逼迫大小姐?”
“我没讲,但这里面一定有关系。我只晓得,只要是为救伍挺举,大小姐啥都豁得出来!不瞒章哥,大小姐对挺举阿哥真叫个没说的,只可惜挺举阿哥……唉!”
章虎忖思一时,看向顺安,“听兄弟这一讲,章哥倒是来劲了。你等着瞧,不出十日,章哥定把这里面的猫腻,全都抖落出来!”
从张园出来,挺举未能追到葛荔。
挺举寻到申公的小院,葛荔不在;再到天使花园与清虚观,葛荔都不在。
挺举再到申公处,跪地,泣不成声。
申公顾自坐着,没有任何反应。
“老阿公,”挺举泣诉,“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呀?您告诉挺举!”
挺举一直跪到夜半,申公一动不动,就如一尊石像。
挺举朝申公连叩三下,缓缓起身,走出房门。
就在挺举走到门口之时,一个声音送出来,是四句偈语:“欲为大树,勿与草争;风云激**,雨过天青。”
“老阿公,挺举记下了!”挺举回身深鞠一躬,大步走出。
挺举回到花园,见阿弥公寂然坐在院中的大树下面,亦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挺举守在花园,陪阿弥公连坐三日,葛荔一直没有露面。
第四日,阿祥来了,说是礼言请他速到银行。
挺举长叹一声,赶到银行,见彭伟伦在座。
“挺举,”彭伟伦拿出礼言起草的那个债券融资报告,“都督对发行债券很感兴趣,已经上报南京临时政府的孙大总统,大总统复电,在上海试行。陈都督寻到彭叔,要彭叔落实此事,彭叔晓得,这事体非民立莫属,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挺举的眼前浮出陈炯,浮出这几日来的所有过往,浮出陈炯向葛荔手指上戴金戒指的瘆人场景。
“总董,”礼言看向他,禀道,“我与彭部长大体沟通好了,国债利率为百分之六,高出银行收储年息约三个百分点,银行再按债券总额扣除百分之三作为代理服务的佣金!”
挺举的耳边响起申公的声音:“欲为大树,勿与草争;风云激**,雨过天青。”
“总董?”见挺举脸色不对,礼言小声。
挺举缓过神来,拱手:“这事体属于银行经营业务范畴,你确定即可!”略顿,“还有,政府须出具文件,签订合同,必须注明,税务、厘金等财政收益,既然为抵押物,就须经由民立银行,否则,抵押无从谈起。”
“这个自然!”彭伟伦紧忙应承。
“我没讲的了!”挺举起身,头也不回地出来,直入他的总董室。
陈隽拿到报纸,急冲冲地赶到总督办,将报纸摊在陈炯桌上。
“阿哥,你哪能与这个女人订婚哩?”陈隽气呼呼地指着那条被她刻意圈起来的启事,“你这讲讲,这女人哪儿配得上你?阿哥是上海政府的都督,上海滩上的名门闺秀多得是,哪一家不想与阿哥攀亲?”
“阿哥,”陈隽激动起来,“你是不是故意从挺举阿哥手中抢过那个女人,好让阿妹我……嘻嘻!”
“哟嘿,你倒是想得多哩!”陈炯笑了。
陈隽连赞几声,扳过陈炯的头,在他脸上一阵乱亲,“阿妹爱死你了!”
入驻惠通、入主丁府,顺安连走两步好棋后,开始出手第三步:控制惠通。
而要控制惠通,就必须驱走士杰。
顺安苦思数日,却拿不出一个合适的方案。士杰这人太好了,太正了,各个方面都无短处,完美到无懈可击。尤其是账目,顺安连查数日,竟无分毫失误。
顺安猛地想到什么,拉开抽屉,摸出礼言撰写的那十几页纸头。
看着,看着,顺安的眼睛睁大了。
是的,在礼言眼里,这个银行由外至内,几乎一无是处,但这所有的过失,难道不应该由他的这个张叔一力承担吗?
顺安看了一遍又一遍,油然感慨,“范礼言这小子真就是个奇才,进银行仅仅一日,连银行有几道门都没摸清爽,竟就看出介许多问题,提出介合适的改制建议,简直是匪夷所思哩。”
顺安正自感叹,有人敲门。
“请进!”顺安将礼言的建议书放进抽屉,朗声叫道。
是士杰,手中拿着报纸。
“嘿,是张叔呀,”顺安紧忙站起,让座,“您到小侄这里,哪能还敲门哩?坐坐坐!”
士杰在他的对面坐下,将报纸放在桌上:“晓迪,这报纸你看过没?”
“民立银行开出几个分行,降低储户门坎,一角银子起存,各个分行门前存钱的排成长龙,生意闹猛哩。我觉得这办法不错。我们旗下有不少钱庄,大多空着,我们商量一下,是不是也……”
“张叔呀,”顺安摆手,截住话头,语气不屑,“我道他范礼言有啥本事哩,原来技止此耳!银行也好,钱庄也罢,全都是为有钱人开的,如此星星点点,还不够工本费哩。张叔,甭听他的!”
“这……”士杰脸色尴尬,“还有一桩事体,他们正在代发政府债券,是一年期,利息高出市面三个点,且有关税担保,共有十元券、五十元券、一百元券三种,不少人购买哩。听说政府给银行百分之二的佣金,你看,这事体……”
“哼,”顺安冷笑一声,“张叔,你等着看,这个政府能撑几日尚且未知,啥人发债券,啥人就得兜着走!”
士杰连遭两顿抢白,不再吱声。
“张叔,还有啥事体?”顺安和缓语气,眉开眼笑。
“没了!”士杰讪讪地应一句,起身走出。
回到办公室,士杰呆坐一个时辰,打电话给车康:“老车,这辰光有事体没?”
“没啥事体。”车康笑道,“有啥事体,你讲。”
“我有点儿事体,这就过来。”
士杰讲完,看自己的办公室最后一眼,见一切清清爽爽,缓缓走出。
是的,为了这一天,他已准备数年。
士杰约到车康,直入丁府内堂,朝如夫人行了个叩拜大礼。
“士杰呀,”如夫人盯住他,“你哪能行此重礼呢,有啥事体吗?”
“夫人,”士杰起身拱手道,“士杰确实有桩事体,此来是乞请夫人恩准的!”
“近些日子,士杰感觉身体大不如前,头也疼,眼也花,总是丢三落四,不适合再在惠通任职了,这想乞请夫人,准予士杰辞职,贻养残年!”
“这,”如夫人怔了,看一下车康,“士杰,照理说你还在壮年呢,哪能……”
“士杰实在力不从心,还望夫人恩准!”
“唉,”如夫人晓得他为何请辞,看一眼车康,叹道,“士杰呀,你实意退职,老身也不好勉强。你讲讲看,啥人坐你这位子合适?”
“好吧,我这就向老爷禀报!”如夫人转对车康,“老车!”
车康拱手:“老奴在!”
“士杰为泰记效力十几年,忠贞不贰,这要退职了,不能屈待。按照泰记对退职人员的规矩,该算的照算,另支谢银三千两,权作士杰贻养晚年之用!”
“老奴谨听夫人。”车康应道。
“谢夫人恩赐!”士杰拱手。
有礼言在,银行的事情不用操心了。
挺举的心思只在两处,白天是商会,晚上是天使花园。
“挺举呀,”见挺举的情绪稳定下来,合义拿出一张报纸,指着陈炯订婚的启事,“你看到这个没?”
挺举接过报纸,呆呆地盯住上面的启事。
待在阿弥公身边的两天,他已悟出好多事体,也理清了眼前的链条。在被绑架的第二天,他断出是陈炯干的,是为那五十万元洋钿。但那日张园会面之后,他渐渐明白,陈炯不是为钱,而是为葛荔。
是的,陈炯爱上她了,而她却爱他挺举。挺举知道葛荔爱他,葛荔一定是为救他伍挺举才答应陈炯的。且葛荔答应陈炯,无论是老阿公,还是阿弥公与苍柱,都是许可的。
挺举的耳边再次响起老阿公的声音:“欲为大树,勿与草争;风云激**,雨过天青。”老阿公此话分明告诉他,要他隐忍。
一切都将是过烟眼云。是的,一切都是暂时的,是狂风骤雨,但骤雨不能终日,雨过必然天青。
他坚信葛荔。以葛荔的聪明,除一时的委屈之外,他陈炯不会得到什么。
想开了,一切也就释然了。
挺举给合义个笑,算作应对。
“挺举呀,”合义看向报纸,“陈炯是你朋友,你觉得这个人究底咋样?”
“他不是我朋友。”挺举应道。
“祝叔,不讲他吧,”挺举将报纸扔到一边,“我们讲讲商会的事体。”
“唉,”合义叹道,“我也正想与你讲讲这事体呢。今朝陈炯来电话,要我抓紧辰光筹建新商会。”
“我正没个辙儿呢。”合义皱眉,“不过,我在想,这个新商会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只重商帮行会。它应该兼顾所有的商民。”
“祝叔讲得是,”挺举接道,“新商会一定要杜绝过去的所有弊端,真正做到服务于商,惠利于民,而不是服务于某个商圈或个人。”
“说着容易,做起来难。你想到合适的办法没?”
“没有其他,”挺举应道,“只有以制度说话。旧商会就如钱庄,没有制度,有的只是规矩。它的所有弊端,皆在规矩上。祝叔若想建立一个新的商会,就必须修改章程,建立一套尽量完善的运营制度,以制度立会!制度不同于规矩,规矩可被权威左右,但在制度面前,人人平等,任何人都不得轻易僭越!”
“好呀,你起草个方案,我们据此讨论。”
挺举说干就干,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反复琢磨,时而伏案疾书,时而翻看资料。
挺举伸个懒腰,活动活动腿脚,打开房门。
让挺举大吃一惊的是,门刚打开,一物就倒进来,砸在他的脚上。
原来,阿祥一直靠在他的门上,睡得正熟。
阿祥惊醒,从地上弹起来,看到挺举,朝他笑笑。
“阿弟,”挺举急了,“你哪能睡在这儿?”
“是马叔吩咐的。”阿祥挠头,“上次的事体吓死人了,马叔让我一到晚上就守着你,若是再出事体,他要拿酒葫芦爆我头哩!”摸摸头皮,“我这头笨,禁不住他砸哩!”
“唉,”挺举轻叹一声,“看来阿弟是真的没有事体做了!”
“我的最大事体,就是跟着阿哥,只要是阿哥吩咐的,做啥都成!”
挺举与他下楼,走出商会,走向天使花园方向。
“阿弟,”二人并肩走一会儿,挺举突然问道,“想不想你的茂平谷行?”
“做梦都想哩!”阿祥一脸兴奋,“讲实在话,我啥都不会,在银行里别扭,可早晚闻到大米味道,我觉得倍儿亲切。”
“阿哥也是,一直想着谷行的事体。我有个想法,你或可试试。”
“我们开家谷行,你去寻家门店,租下来,阿哥出资,名字叫……民济谷行。”
阿祥来劲了:“在哪儿开?”
“就在天使花园附近。”
“太好了,我天天想着那个花园咧!”
“是哩。花园的事体,你要多操心,阿哥顾不过来了。”
“谷行也好,花园也好,你掌好大盘,其他事体,阿哥只管放心!”
“阿弟呀,花园的事体是葛小姐掌盘。谷行的事体是你掌盘,都与阿哥没关!”
“啥?”阿祥一脸惊愕,“我掌盘?”
“对呀,你掌盘。”挺举点头,“原因有二,一是阿哥有更重要的事体做,二是阿哥相信你能掌好这个盘。”
“阿哥……”阿祥握拳,“我一定为阿哥掌好盘!”
“不是为我!”挺举扳过他的肩膀,凝视他,“是为你自己,为贞贞,为所有小天使,为那些种粮的人,更为那些吃不上粮的人……”
“阿哥,我懂了!”想到自己的苦难童年,阿祥泪出。
二人来到天使花园,挺举实在太困,倒头就睡。阿祥挑完水,安排完花园的事体,就到街面上寻找店铺。中午时,阿祥寻到一家,离天使花园隔两个街区,也在谷行一条街,只是位置不太好,生意没做起来,掌柜的想脱手。阿祥仔细忖过,原本要寻马掌柜的,却想到阿哥要他自己当家,就先留下活口,一是为磨价钿,二也是再看看有无更合适的选项。
过午时回到花园,阿祥到厨房打来一碗留给他的米饭,大步走进淑贞的小房间。淑贞已经吃过,开始绣花了。
“咦,”淑贞抬头望到他,一脸诧异,“你哪能不到银行上班哩?”
“不去了。”阿祥大口吞着饭。
“阿哥不忘老本行,要我回来开个谷行!”
“阿哥连名字也起好了,叫民济谷行,就是周济老百姓,周济穷人。”
“阿妹,我……相中一家店面,离咱这儿近哩,”阿祥拿筷子敲下饭碗,“就这碗饭,一吃完就到了。”
“不信哩,你吃得介快。”
“呵呵,”阿祥笑道,“阿妹晓得我为啥相中那家店面不?”
“因为它处在天使花园与我原来的那家谷行的正中间,我若把它盘下,一是能天天看到我原来的谷行,二是能天天来到咱这花园。”
“为啥要天天看着原来的谷行?”
“我憋着一口气,早晚要把它盘下来!”
“那……”淑贞喃声,“你来花园干啥?”
“挑水呀劈柴呀,”阿祥笑了,“再就是看你呀。”压低声,“我看不够哩。”
“你漂亮呢。你本来就漂亮,对不?你看阿哥,他多帅气!你只是让大火烧坏表皮了,对不?”
想到自己小辰光的可爱样子,淑贞哭了。
“阿妹,我晓得你会哭,可我得笑出来。”
“为啥?”淑贞不哭了,抬头看他。
“因为是三清爷故意让大火烧伤你的。”
“啊?”淑贞惊讶,“为啥呀?”
“你想想看,如果大火不烧伤你,你哪能遇到我哩?你哪能欢喜我哩?你介漂亮,还是个千金小姐,哪能相中我这个——”
“阿祥哥——”淑贞打断他,深情地望着他,眼睛又湿了。
“咦,阿哥哩?他睡醒没?”阿祥问道。
“早走了。”淑贞应过,看向阿祥,“阿祥哥,我绣好两件,想去看看师姑,让师姑指教一下,后晌你陪我去,好不?”
“求之不得哩。”阿祥放下饭碗,“这就走。”
淑贞白他一眼。阿祥匆匆吃完,招来黄包车,拉起淑贞赶到飞凤绣店,意外撞到正在店中一门心思做绣工的葛荔。
“阿姐——”淑贞扑上去,抱住葛荔,恸哭起来。
“阿妹呀,出啥事体了?”葛荔急了。
“我阿哥他,”淑贞泣不成声,“他到处寻你哩,他天天寻你呀,你哪能……”
葛荔咬住嘴唇,强压一会化作一笑:“阿姐晓得的。阿姐这不是在学绣活吗?”
“阿姐绣得介好,还学个啥呢?”淑贞看向她手中的绣活。
“比你师姑差着老鼻子呢。”葛荔指指里间。
“天使长,”阿祥不失时机,“阿祥有句闲话,能不能讲?”
“不能。”葛荔回他一句,低头绣花。
“那我就不讲给你听了,”阿祥自说自话,“反正也不是别人的事体,是我自个的事体。自从挺举阿哥回来,阿祥可就受苦了。因为马叔生怕挺举阿哥再被人绑票了,逼着我天天跟着他,说是再出事体就拿他的酒葫芦打爆我头。我没奈何,就一天到晚追在他屁股后头,可他却跟没了魂似的,把我整得老苦哩。就譬如昨夜吧,他把自己关在商会的办公室里,一直关到天大亮,鸡叫三遍,害得我坐在他的门外头,睡了一觉又一觉,冻得像条流浪狗。这还不是最惨的,前面几天,他发了疯呀,到处跑呀,跑完这儿跑那儿呀,跑得我这两腿发软,呼吸不畅,差点儿就……”
阿祥乱讲一通,葛荔再也受不住,伏在绣布上哭起来。
“阿姐,贞贞求你了,你回去吧。小天使们天天盼你哩,尤其是晚上,他们没一个肯睡,闹腾人哩。阿弥公只在那棵大树下坐,还有我阿哥,他啥也不管呀,只与阿弥公坐在那棵大树下,就跟两块石头人一样。小天使们哭呀、叫呀,全闹起来,我和阿公、阿姨没一个能镇住他们哩,他们只要阿姐,他们只想看到……”淑贞把自己讲哭了。
凤姨将手抚在葛荔头上。
“凤姨——”葛荔起身,将头埋在凤姨怀里。
“回去吧,小荔子!”凤姨拍着她的头,“代我向几个阿公问好!”
振东拿着报纸,兴冲冲地走进碧瑶的院子,与伍傅氏、齐伯打过招呼,直上二楼。碧瑶也听到他的声音,抱娃子准备下来。
“碧瑶呀,”振东迎住她,举起报纸,“好事体哩!”
“阿舅,”碧瑶怔了,“我已经不想好事体了。”
“是真的好事体哩!”振东将报纸递给她,“你自己看!”从她手里接过广济,逗他玩。
碧瑶接过报纸,看一会儿:“好事体在哪儿?”
“天哪!”碧瑶惊叫,“这绝不是真的!”
“白纸黑字,哪能会有假哩?”振东喜不自禁。
“天哪,”碧瑶急道,“如果这是真的,挺举哪能办哩?葛小姐那么欢喜挺举,挺举与她……”
“碧瑶呀,”振东美美地喝一口葫芦,“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是不?葛小姐这订婚了,那畜生也订婚了,挺举实砣砣的就是咱家的人,是不?来,小外孙,与老舅爷庆祝一下!”将葫芦嘴对准广济的小口。
“阿舅!”碧瑶瞥见,紧忙挪开葫芦,抱过广济,轻轻拍他。
“碧瑶呀,”振东呵呵乐道,“不究啥人,阿舅见得多了。阿舅这对你讲,挺举肯定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但他肯定是这上海滩上最好的男人,没有之一。他被绑架后,葛小姐变心了,就这辰光,挺举失魂落魄哩。”压低声,“这是你的机会,要抓住。之前,挺举对阿舅讲过了,他有葛小姐,与你是名义夫妻。这辰光,他没有葛小姐了,与你就是实打实的夫妻!”
“阿舅,”碧瑶嗫嚅,“我……我没有欢喜过他,他……也没有欢喜过我!”
“那是因为你心里只有那个畜生,而挺举心里只有葛小姐。这辰光不一样了,风水转过来了,是不?”
“可我……”碧瑶几乎是呢喃,“对不起他,我……我……”
“对得起对不起,这都是过去的事体了,你要从头来。碧瑶呀,你介漂亮,介年轻,介有才,配得上挺举哩。我晓得他,他从来没讲过你的不好,他从来没讲过你阿爸的不好,在你阿爸遇到难处的辰光,在你遇到难处的辰光,只有他真心在帮你阿爸和你。这辰光,他遇到难处了,该是你帮他的辰光了!咱不能知恩不报,是不?”
“阿舅,我……我哪能个帮他哩?”
“欢喜他呀,”振东笑道,“连这样的男人你都不欢喜不就成个戆大了吗?”
“我是有点欢喜他了,可他……”碧瑶一脸羞涩,止住。
“欢喜了就该表达出来!”
“这这这……”振东急了,“这个阿舅不能讲的,待挺举回来,哪能个欢喜法,是你俩的事体,是不?”
二人正在叙话,院门外面响起敲门声。齐伯开门,传上来的是老潘的声音。
“嘿,是个叛贼!”振东拿起酒葫芦,“碧瑶,阿舅不想搭理他,这就走喽!”
振东咚咚下楼,走到院里,刚好撞到老潘。
“马掌柜!”老潘摘下帽子,朝他深鞠一躬。
“嚓嚓嚓嚓嚓嚓嚓,”振东仰脖畅饮一口,用宁波走书的唱腔唱道,“我手拿宝刀,将你这叛贼斩斩斩斩斩……”看也没看老潘一眼,从他跟前扬长而去。
老潘尴尬,齐伯朝他笑笑:“振东没个谱哩,甭与他计较,咱屋里厢坐。”
齐伯引他到堂间,让他坐下,要去泡茶,被老潘拦住:“齐伯,鲁小姐在不?”
“碧瑶,”齐伯朝楼上叫道,“你潘叔来了,寻你哩!”
齐伯接过广济,笑道:“你们聊天,我带他遛个圈!”
望着他走去碧瑶笑了:“潘叔,交关辰光没见到你,看气色比过去还清爽哩!”
“小姐!”老潘扑地跪下,泣不成声,“今朝潘叔是来向你请罪哩!”
“潘叔呀,”碧瑶震惊,伸手拉他,“你哪能给我下跪哩?潘叔呀,你快起来,我……我承受不起哩!”
“小姐,你听我讲,”老潘再次叩首,“潘叔犯了错呀,潘叔误信傅晓迪,听不进挺举的良言,对不起你,对不起老爷,对不起茂升啊!茂升倒闭,老爷被逼死,身为协理,潘叔罪不可赎啊。该死的是潘叔啊!关键辰光,挺举再三劝我抛股,可潘叔鬼迷心窍,没有抛啊!茂升没了,有人接盘,让潘叔重新经营茂升,潘叔利令智昏,就去上工了。潘叔晓得接盘的是章虎,可不晓得真正的老板是他傅晓迪啊!潘叔……老眼昏花,认不清人啊。潘叔打一辈子蛇,却让毒蛇咬了啊……”
“潘叔,”碧瑶也哭起来,死劲扯他,“你快起来,这些事体,碧瑶已经晓得了。碧瑶晓得,潘叔是不知情,那傅晓迪他……不仅骗你,还骗我,骗我阿爸,他谁都骗呀!”
二人表过心迹,老潘起来,含泪道:“小姐,潘叔今朝来,一是道个错,二是告诉小姐,潘叔打算辞职了。不但是潘叔辞,还有你刘叔,茂升原班人马,全都要辞职。即使饿死,潘叔也不能吃这昧心的饭哪!”
“潘叔,你们只管辞职,先回家里歇几日,待过些辰光,我聘你们。你给大伙儿讲一声,我鲁碧瑶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再爬起来!”
“小姐,你……”老潘惊异。
“潘叔,你听着,”碧瑶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我向天地起誓,从今朝开始,我要向他傅晓迪,不,是那个垃圾戏子甫顺安,讨回属于我的一切东西。我要把他打回原形!潘叔,您必须帮我!”
“小姐,”老潘激动,“这个日子我们大伙儿都在盼着哩!”
碧瑶走到一个角落,寻到被伍挺举寻回来的茂升钱庄匾额,拂去灰土,供在堂前的几案上,又拿来鲁俊逸的遗像,搁在匾额前面。
老潘面对匾额与俊逸的遗像,悲从中来,行过三拜九叩大礼,哭诉一番。
碧瑶让他坐下,拱手:“潘叔,从今朝开始,我要跟着你学钱业了。你看,是你到我这儿呢,还是我到你的家里?”
“小姐,”老潘拱手回礼,“不是潘叔不教你,是钱业过气了。你年轻,心窍灵,要学就学大生意,到民立银行去,跟范礼言学做银行。”
次日晨起,碧瑶将广济交给伍傅氏与齐伯,叫辆黄包车,直入民立银行,寻到礼言,要求从他学习银业。礼言不敢怠慢,当即将她安排进银行新募人员集训班,让她从银行的基础学起。
士杰辞职,顺安如愿坐进士杰的总理办公室,正式执掌惠通。
这是个值得超级大贺的事体。章虎置下一桌豪宴,约来几个宁波的走书艺人,召来几个亲近兄弟,一边喝酒,一边听他们弹唱说书。
几人正喝得尽兴,阿青灰头土脸地走进来,怯怯地站在边上。
“你个兔崽子这辰光才来!”章虎骂道,“还不快点滚进席位里自罚三杯?”
“章哥,”阿青站在位子后面勾着头,如同犯了大错的学生,“有个坏事体。”
众人面面相觑,尤其是顺安,一脸惊愕。
“为啥事体?”顺安问道。
“我也不晓得呀。”阿青几乎是嘟哝。
“一定是你得罪他了!”章虎两眼一瞪,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瘟生,早就对你讲过,他是我们的财神爷,你要像伺候你阿大一样伺候他,可你……”
“章哥呀,”阿青急了,“我哪敢得罪他呀!我一直小心伺候着,钱庄大小事体,哪一桩我都是听他差遣!”
“那你讲讲,他哪能辞职哩?”
“啥人晓得哩?这几日,他一直没精打采的,我也不敢问他!”
“是啥辰光辞的?”顺安眉头一拧。
“就方才。”阿青应道,“今朝一上班,他就坐在桌前,黑丧着脸,一句话不讲,午饭也不吃。后晌接到章哥口信,让我晚上来喝酒,我刚要走哩,他来了,抱着一大摞账册,还有杂七杂八的物什,说是他要辞职。我问因由,他啥也没讲,只把钥匙掏出来,搁在桌面上,转身就走了。我追到大街上,好说歹说,差点跪下磕头,他……唉,气得我真想揍他一顿!”
“晓得了。”顺安摆手,指席位,“坐下喝酒。钱庄的事体,让大把头暂管。”
“喂,”章虎眯起小眼看向顺安,“是不是嫌薪水少了?我早讲给他加点薪!”
“师父不是那号人!”顺安摇头,“再说了,与茂升时相比,他的薪水没降多少。眼下钱业不景气,好多人还寻不到活哩!”
“唉,”顺安轻叹一声,“刚刚来桩好事体,就有扫帚星触霉头!他若不是我师父,看我……”举杯,“来,章哥,喝酒!”
老潘的辞职意味着接管茂字号的全面失败。然而,于顺安来说,失之东隅,得之桑榆。于惠通银行总理这个位置来说,“安”字系列的全盘失利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因而,对于老潘的辞职,顺安并没有放在心上。
第二日,一到总理办,顺安就开始琢磨如何提振近年来一直萎靡不振的银行业。
然而,顺安几乎不懂银行。尽管到银行的这段时间里顺安拼命补课,但来自各个方面的牵挂让他静不下心。
顺安唯一能依靠的是范礼言所写的建议书。
顺安拿出它来,翻来覆去地品味。
其实,礼言的这份建议书,顺安第一眼就相中了,之所以不归还他,之所以不留给老车与如夫人任何底本,就是为了今天之用。
顺安越读越叹服。短短两日,范礼言就把银行的核心问题全讲清爽了。顺安晓得,范礼言的判断是建立在士杰交给他的各方面资料基础上,而士杰也想借礼言之口达到改造惠通的企图,只是这个企图让他傅晓迪给挫败了。
“范礼言哪范礼言,”顺安放下他的十几页纸头,两手托腮,慨然嗟叹,“你文笔绝佳,分析透彻,措施合理,处处皆优,唯有一处犯糊涂了,就是你没能搞明白这是谁家的银行。惠通上海属于丁大人,属于泰记,不久也将属于我傅晓迪,而不是属于公众,属于哪一个政府!没有搞明白利害关系就下刀子,你过于急切了。是哩,惠通银行是要改制,但不能是你的这种改法。还有,你只晓得搞定丁小姐,却不晓得丁小姐
不同于鲁小姐,她背后有个了不得的姆妈!”摇头,“唉,礼言兄弟,多读书没错,书读得太多就不好了,譬如你,就是读傻了。莫说是我挺举阿哥,即使在我傅晓迪面前,你差的就不是一筹嗬!”
顺安取过纸墨,摊开来,将礼言的建议书摆在一边,按照他自己的构架疾书起来。及至天黑,顺安草成一册二十余页的惠通银行改制方案,带回家,掂量一夜,次日又改几处,精心抄出一份,冠上题名,署上自己的名字。
下午 3 时,顺安估计如夫人已经午休完毕,只身叩见。
“姆妈——”顺安一进门就扑通跪地。
“晓迪?”如夫人惊问,“你……出啥事体了?”
“天哪!”如夫人愈加急了,“银行出啥事体了?”
“讲呀,究竟是啥事体?”如夫人急死了。
“姆妈呀,”见胃口吊足,顺安这才不急不慌地站起来,坐在如夫人对面,缓缓说道,“银行里的许多事体,孩儿不得不讲了。就孩儿所知,惠通银行名为银行,实为钱庄,管理模式皆由钱庄体制变革而来,与真正的西式银行相差甚远。依孩儿所学,所知,所悟,这一模式再不变革,外有洋人银行,内有民立挤兑,惠通银行迟早要被市场淘汰!”
“哎呀,晓迪,”见是这事,如夫人长舒一气,轻拍胸口,“你吓死姆妈了,我还以为是银库出啥事体了呢!”
“姆妈呀,银库出事体,我们失去的不过是点儿银货。体制若不变革,我们就会失去整个银行啊!”
“有介严重?”如夫人眉头拧紧。
“是哩。”顺安语气坚定。
“之前好像没听你讲起过哩!”
“之前是张总理一手遮天,阿爸又对他偏听偏信,孩儿有话也不敢直言。再说,孩儿也要细加核查,找到因应方案。没有把握的事体,孩儿不敢妄言哪!”
如夫人开心了,“这一点倒是像你阿爸了!是哩,你阿爸早就讲起过,银行事体不同于钱庄,是未来钱业的发展方向呢。他这一生干过不少事体,唯对成立惠通银行颇为自得!你这些话,他爱听!”
“我对阿爸是由衷钦敬啊,事事以阿爸为楷模。阿爸所言极是,银行与钱庄完全不同,绝非换个名称就可以了!”
“听你口气,对如何改制已有把握了!”
“是哩。”顺安从袋中摸出一个册子,赫然入目的是封面题名《惠通银行上海分行内部改革试行草案》,双手呈上,“这是孩儿近日所写的惠通上海分行改制方案,请姆妈审核!”
如夫人接过,翻看,马上就被吸引住,看到精彩处,不住点头。
“晓迪呀,”如夫人把草案放下,凝视顺安,“姆妈真没想到你是一个大才子哩,文笔介好。姆妈这就去见你阿爸,将这方案示给他看!”
“谢姆妈!”顺安拱手。
“晓迪呀,”如夫人凝视他,越看越欢喜,“你是总理了,惠通交在你手里,姆妈完全放心哩。你这方案姆妈我没有意见,要是你阿爸也没什么,你就照此变革。姆妈巴望惠通银行在你手中风风火火哩!”
顺安的改制方案主要分作五个方面:一是高薪招聘新人,尤其是如礼言这般在海外学有所成的专业人才;二是裁撤旧员,尤其是对张士杰死忠的核心骨干,全部起用新人替换他们;三是按照礼言所拟的现代西式银行管理规定,员工统一着装,统一培训,将工薪分为两种,一是基本工资,二是业务奖励;四是启用泰记名下的各地钱庄,尤其是润丰源与义善源的各地分庄,全部改为惠通支行,降低吸储标准,一元起存,以增大银行储金;五是发扬惠通的政府融资平台职能,与各地政府全面展开业务合作。
丁大人看过,果然对顺安的改制方案拍案叫绝,批示他立即付诸实施。
这五个方面,不少都是慢工程,不是一蹴而就的。顺安决定来个快的,最好是立竿见影的那种。思来想去,顺安想到了上海新政府的财政部长彭伟伦,遂于当上惠通总理的第五日,前往拜访。
彭伟伦并不待见他,只在座位上欠欠身子,指向前面客位:“傅公子,请坐!”
“谢彭叔!”顺安拱个手,坐下。
“听说傅公子近来大喜,”彭伟伦斜起眼睛,“荣升丁府姑爷,是扶摇直上九重天啊,我这个叔哪能当得起呢?”
“彭叔客气了。无论上到几重天,彭叔永远是彭叔,小侄永远是小侄!”
“哈哈哈,”彭伟伦大笑几声,“傅公子的舌头就是甜哟!讲吧,无事不登三宝殿,惠通总理也算是百忙之人,此来不会只为认个亲吧?”
“让彭叔猜中了。小侄此来,确有事体恳求彭叔!”
“听闻政府发行新债券的事体是彭叔在管,小侄此来,是想求请彭叔,惠通好歹是家银行,多少还有一点儿政府的股份哩。”
“嘿,没想到傅总理也对这个债券感兴趣嗬!”
“赚钱的事体,彭叔难道不感兴趣吗?”
“哈哈哈哈!”彭伟伦长笑一声,倾身,“你讲,哪能个赚法?”
“若是债券也分给惠通一份,小侄担保,惠通所得佣金,有彭叔三成,如何?”
“成!”彭伟伦问道,“傅总理想发多少?”
“好,我这就汇报给陈都督,给惠通增发五十万元,如何?”
“太好了!”顺安拱手。
“只是,今年一年的厘金等税收已经抵给民立,政府没有抵押,风险须由惠通承担,如何?”
“成!”顺安笑道,“这点儿风险,惠通担得起。不过,既有风险,佣金就要另算了,是不?”
“民立的佣金为百分之三,傅总理希望多少?”
“再加这个数!”顺安伸出两个指头,压低声,“也有彭叔三成哟!”
“哈哈哈哈,”彭伟伦大笑几声,竖起拇指,“傅总理谋事,痛快!”
无论是南京临时总统府,还是陈炯的都督府,目前最缺的是钱。民立首发五十万元,当下扣除佣金,真正交给政府的是四十八万五千元。陈炯上交南京三十万元,自己手头只有十八万五,缺口仍然很大。政府要民立再发,却无合适的抵押,陈炯正无奈何,惠通却送货上门,且不要抵押,自然乐意,当即批给惠通五十万元。
民立首发五十万,将政府债券的信誉立起来了。一些没有买到的上海市民听闻惠通又发,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来买。短短三天,五十万元债券全部发完,惠通净得佣金二万五千。顺安将七千五百元现金交给彭伟伦,立赚一万七千五百元,比民立赚的还多。
傅晓迪的这番神操作,一时惊艳了上海的金融界。
初战告捷,顺安使车康前往丁大人处彰功。
英雄进入暮年,丁大人在加速衰老。腰间枪伤,铁路受挫,朝堂失利,武昌举义,上海陷落,革党成事,清帝退位,袁氏掌权,等等等等,无不在损耗丁大人越来越有限的元阳之气。
丁大人明显觉得,自己已入风烛残年了。
车康入禀时,丁大人躺在榻上,时不时地咳嗽。如夫人捶背的动作显得随意而机械,远不如之前的那般精细。
问过安好,车康翻开账册,将泰记近况做细禀报一番,终于谈到惠通:“老爷,没想到短短几天,惠通变化真还不少哩。傅总理雷厉风行实施新政,银行多方面大为改观。”
“是吗?”丁大人淡淡一笑,“讲讲看,都有哪些改观?”
“傅总理让所有员工一律着西服,见面行西礼。门市改为营业厅,新增加三个窗口。厅外厅内各设三个保安,配着枪哩,客户早晚进来有安全感。门口还安排两个礼宾,微笑待客,使客户宾至如归。储户的起存数额由五元调至五角,积少成多,真叫个大海不拘细流。傅总理正在筹划于沪市各区段设存兑门面,将润丰源、义善源的各地分庄改造成为代理所,对外放贷重实物抵押,不再讲情面,新老客户一视同仁!”
“不错,不错!”丁大人兴奋起来,剧烈咳嗽,如夫人紧忙捶敲。
“老爷?”车康停住,关切地看过来。
“讲下去!”丁大人缓过气,伸手示意。
“傅总理在各方面与民立展开竞争,尤其是债券市场。新政府通过民立银行发行首期债券五十万元,五日完成融资,佣金为百分之三。傅总理通过私人关系,从政府里也搞到五十万元债券。”
“政府债券?”丁大人眉头凝起,“有人买不?”
“嘿,挤破头哩!”车康笑道,“新政府以海关税金、市场厘金为担保,年息比存款高出两个点,通过民立银行试卖,购买者初时不懂,没过几日,就挤破头了,最多一日售掉毛十万元!”
“有哩。”车康笑得眼睛眯起来,“眼下到处革命,不少有钱人带着现金逃到租界避难,财路大开呀!”
“就这次公债融资,傅总理拿到五十万元,报纸上一登,嘿,不到三日就完成全部融资了。傅总理是个谈判高手,单是佣金就高达百分之五,比民立高出两个点,民立才百分之三。短短三日,惠通净收益就是二万五千元,单这一笔,就抵士杰一个月的所有收益了!”
丁大人长吸一口气,看向如夫人,一脸释然,良久,看向车康:“还有什么?”
“大体这些,傅总理才上任呀!不过,虽则几日收效已经显明。我核查过账房,短短几日,进出的业务量增加两成。客户都在传扬,估计今后业务量将会爆增哩!”
丁大人摆手,车康退下。
丁大人身子躺正,面向如夫人:“没想到晓迪介有能耐,不比礼言差哩!”
如夫人笑脸迎上:“是夫君知人善任哪!”
“晓迪跟雯儿的婚事,媒人哪能个说辞?”
“妾身正要禀报夫君哩。媒人选中两个吉日,一是下月初二,一是下月十八,要我们来定。”
“有夫君在,妾身哪敢做主?”
“那就初二吧。事体既已定下,早了早安生。”
“好哩。妾身这就通知媒婆。”
“雯儿嫁妆,你可有考虑?”
“惠通既已交给晓迪,就把我们在惠通的五成股份陪送她吧。我这总董职位也交给晓迪!老了,力不从心了,霸着位置也是不智。”
“夫君哪,”如夫人眼里出泪了,“妾身哪能个谢你哩?”
“瞧你胡讲些啥?”丁大人笑道,“雯儿是你闺女,就不是老朽的闺女吗?”
车康得到消息,于第一时间旋至惠通,将喜讯一五一十禀报顺安。
“姑爷呀,”车康正式改了称呼,“惠通股份只是老爷的陪礼,夫人另外奉送一座宅院,位于西江路,是西式花园洋房,原为麦基的豪宅,几经转手,落到夫人手里了。夫人买下这房子,原就是为小姐筹备的婚房,这事体只有我晓得。”
“车叔,这桩好事体你出力最大。待成了,您老讲吧,想让小侄哪能个报答?”
“这这这,”车康连连摆手,“姑爷呀,您这不是折杀老奴吗?老奴能够伺候姑爷,是老奴的荣幸,姑爷万不可客气!”
“车叔,是您客气。晓迪做事体,向来恩怨分明,您成全大恩,晓迪哪能个报答也不为过。只是晓迪羽翼未丰,心有余而力不足嗬!如果车叔不嫌弃,惠通协理这个位子,晓迪就给您留着!”
“少爷美意,老奴心领。只是……老奴多年伺候夫人,唯夫人之命是从。夫人若不发话,老奴什么也不敢奢求啊!”
“姆妈那儿,包在晓迪身上。至于泰记账房,依旧由车叔掌管,姆妈主张家国一体,银行、账房其实早就一体了。我这里为你安个协理职衔,主要是个名分。不过,有这个名分在,晓迪就好在明处报答车叔。有车叔在身边保驾护航,晓迪做事体也会心里踏实。我们这叫双赢,你讲是不?”
“呵呵呵,”车康拱手,“若是此说,老奴就却之不恭了。无论是惠通银行还是泰记账房,早晚用到老奴处,姑爷只管吩咐!”
经过几日思考,挺举终于完成新商会的章程草案,提**义审阅。
合义看完,摘下老花镜看向挺举乐不合口:“挺举,你的这个草案挺详细哩。”
“这得归功于旧章程,”挺举笑道,“我仔细看过,旧章程中有不少合理成分,我不过是就某些不合时宜的条款做些增补而已。”
“旧章程是你鲁叔起草的,花了他不少心血呢。”合义指着草案,“就我来看,新草案大体不错,尤其是你修订的部分。譬如说第二条,会员资格确认,并不以有无店铺股份为首要条件,只要从事商业活动或热心于商会事务者,皆可交纳会费,成为会员。有了这一条,那些有才华但没有财产的伙计也就可以投身于商会了。第三条,交纳一百元会费即可自主推举会员一名,而原章程是三百两。一次降低二百多元,有利于强化热心于商会公益事业的巨商大贾的参与权与发言权。还有这一条,将最低会员费由五十两降为三十元,会友费由二十两降为十元,也妥帖哩。商会应该是所有商民的议事机构,会员越多越好。只是议董由十七名增至二十五名,这个增幅不够。既然会员额度如此放宽,参加商会者定会连翻几番,议董数量亦当大幅增加才是,具体增加多少,你再琢磨一下,定个约数。”
“好的。祝叔,我想再设一条,还没完全想明白,这先跟你商量一下。”
“就是加强弹劾程序。如果当选人有明显违反制度行为,任何会员都有权利和渠道提出批评。只要有三名议董和十名以上会员联署,就可向议董会提出弹劾议案。”
“甚好,你加进去。”合义应道,“再就是议董产生方式,你采用的是无记名票选,使用西式票箱,非常好。商会初立时,俊逸起草的也是这般,后来让查老否决了,改为扔豆子。实践下来,扔豆子弊端不少。议董采用候选人制,这个很新鲜,候选人由十名以上会员推举,而不是由行帮或行业公会推举,且每名会员的荐举名额不能超过三名议董,这个也有意思,既可避免盲目性,又可体现民主。”
“呵呵,”挺举憨笑一下,“这都是西人的推举方式,我不过是照搬过来。”
“应该这样。商会本就是学人家的,既然学,就要学得像。”
“由议董产生总董,再由总董产生总理、协理,这个模式我没有变,变的只是产生方式。另外,我还有个想法。”
“既然是新体制,叫商务总会就不合适,不如改叫总商会!既是商会,总理、协理这个称号也需改掉,直接称会长、副会长,以体现新旧体制的差异。”
“好,你先写上去,交大家讨论。”
“祝叔,”挺举语气凝重,“满清灭亡之因,在于其体制专制。我们商会响应革命党举义,推翻满清,绝不只是打倒一个旧皇帝,推出一个新皇帝。谁这样想,谁就是短视,对不起那些流过血的人。与专制对立的体制是民主,民主的方式是议会,因为议会制讲究的是群策群力,是相互监督,不是一言堂。但民主究竟如何做,议会又从何处做起,我们其实谁也没底。”
“我在想,与其纸上谈兵,不如当下做起。我们就从这个总商会做起,就从此番改制做起。所谓改制,改的就是制度。章程就是商会的制度。此番选举,我们首先做到制度公允,然后让制度说话,让选票说话,杜绝任何的一言堂和暗箱运作。”
“我支持。”合义应道,“你这就把草案润色一遍,抄送全体议董审核,形成合议,然后呈送都督府备案,待政府批准,我们照此落实就是。”
在新章程的草案分发后的次日,彭伟伦不期而至,敲开惠通总理的办公室房门。
“彭叔?”顺安愕然,紧忙起身,绕出座位,伸手迎上,“您老……哪能……”握住他手,重重摇晃,“小侄这该恭迎十里才是,这……这这这,客堂这瘟生!”
“不能怪他,是我没让他禀报。”
“彭叔呀,小侄真没想到您来!”顺安拉他坐下,“今朝是啥风竟然把您这大庙和尚吹到我这小祠堂里!”泡茶,“小侄这儿没啥好茶,只能委屈您这老茶仙了。”
彭伟伦笑道,“不敢称仙,徒有虚名而已。”
“彭叔亲自登门,必定是有好事体哩!”
“的确有桩好事体。”彭伟伦品口茶,“都督又发五十万新债券,我说服都督,全都交由惠通承办,你随时可去财政部办理相关手续。”
“这这这……”顺安激动,“小侄不敢相信哩!真是太谢您了!”
“好事体必须成双,彭叔这里还有一桩呢。”
“彭叔手中有三十万两库银,有意移存你处!”
“何处库银?”顺安屏住呼吸。
“彭叔,您……”顺安眼睛睁大,“不会是……开玩笑吧?”
“彭叔何曾与你开过玩笑?大清倒台了,度支银行自然也是兔子尾巴,这笔款项不能再放库里。我思来想去,还是存放在贤侄这儿才能放心!”
“彭叔呀,”顺安眼珠子连眨几下,“惠通虽为民营,但有大清度支部的一小点儿股份,算是小半个官行了,跟度支银行差不多命运哩。彭叔把银子从度支挪到惠通,等于是从这个口袋移到那个口袋,这不是白倒腾吗?”
“贤侄讲的是。”彭伟伦笑道,“彭叔原本是想存于民立的,之所以选择惠通,一是贺喜贤侄荣升惠通总理,二也是想跟贤侄再做一桩买卖!”
“是哩,”顺安出口长气,“你我都是生意人嗬。彭叔请讲,您要小侄哪能个为您效力?”
彭伟伦从包中掏出伍挺举起草的新商会章程,摆在桌面上。
“这是祝总理、伍助理奉陈都督之命起草的新商会章程草案,今朝刚刚印发出来,每个议董一份。你今朝没去,我就把你这一份捎来了!”
“这个章程不错,各方面都较公允,有个商会的样子了。”
“呵呵,”顺安放下章程,“敢问彭叔,你这笔生意,可是与这章程有关?”
“正是。”彭伟伦点头,“不瞒你讲,彭叔前番入主商会,因查老头子恃权而半途而废,这口气迄今难以平复。此番选举,彭叔想请贤侄帮忙,希望贤侄旗下所有会员皆投彭叔一票,圆彭叔一场虚梦!”
“这……”顺安眼珠子又是几转,“即使小侄支持,彭叔也未必如愿吧。商会是祝合义一手遮天,今又得了都督府的势,规矩皆由他出。若是选举时未能如愿,彭叔这桩生意岂不亏大了?”
“贤侄放心,彭叔既然敢包大粽子,就一定备下大荷叶了。”
“能否将这荷叶讲给小侄听听?”
“彭叔详细琢磨了新商会的章程,基本上合乎公理,祝合义、伍挺举堪称君子。可这商会里鱼龙混杂,并不全是君子,民主有时是个好东西哩。再说,你们宁波帮久霸商会,早就不得人心了。祝合义虽有威望,但身为甬商,他并不得分。至于其他商帮,彭叔皆可搞定,只要贤侄能把胳膊肘儿扭向彭叔,彭叔就可稳操胜券!”
“谢彭叔看重。”顺安拱手,“只是,事涉甬商,身为甬人,彭叔的这桩生意本钱略略大些,还容小侄斟酌一二!”
彭伟伦拱手回礼:“彭叔恭候佳音!”
彭伟伦走后,顺安越想越觉得蹊跷,晚上回家,将事儿讲给章虎。
“哈哈哈哈,”章虎大笑几声,“这事体章哥晓得哩!”
“不瞒你讲,”章虎讲道,“彭大部长先寻的我,讲的就是这事体。我说,你不是都督府的财长吗,哪能身兼二职,再做会长哩。他说,我这财长可以辞职呀。我说,你这不是舍大求小么,财长好歹是个乌纱帽,会长有个鸟意思,他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嗬。呵呵呵,这人倒是血性,为争当年那口气,无论啥都舍得呢!”
“若是此说,”顺安沉思有顷,“我怀疑他另有目的。”
“为这事体,我问过老车了。听老车讲,彭是袁世凯的人。袁借革命党掀翻大清,自己想坐金銮殿,这辰光正在闹腾哩。如果他与南京政府和谈成功,未来谁主天下,可就难料了。”
“不就是个商会的会长吗,哪能扯到姓袁的头上?”章虎纳闷。
“扯得大哩!”顺安讲道,“上海财长,虽说是个官,屁权也没有。商会会长就不同了,那是银子扎堆的地方。再说,如果姓袁的得了天下,莫说是财长,即便是上海政府,还不由着他折腾?但商会不同呀,商会是民间社团组织,政府管不上。彭的这步棋,或是受袁指令呢。听老车分析,甚至姓彭的加入革命党,当财政部长,也都是姓袁的幕后主使。”
“唉!他是抱定这条粗腿了。”
“当然应下呀。他承诺我三千块银圆。小娘比,选啥人都是选,于我不过举手之劳,白得三千块洋钿,够兄弟们耍几把了!”
“看来,姓彭的志在必得了!”
“兄弟,”章虎凑近一步,“你以为章哥真的应下他了?在章哥眼里,他算个鸟!章哥应下他,不过是暖暖他的心!什么彭伟伦,什么祝合义,在章哥眼里,只有兄弟你!兄弟,直起腰杆子,这就应选去,章哥为你拉票。若有哪个会员敢不听话,看不砸了他的破店!”
“章哥呀,商会选举,动粗不得,不可使用你道上的那几下子。想想看,要是啥人都晓得兄弟这个会长是如此这般得到的,你让兄弟哪能个混哩?”
“哟嘿,几日不见,兄弟长进大哩!”
“唉,章哥呀,”顺安叹道,“兄弟讲句实在话,不是兄弟不想做这个会长,而是眼下羽翼未丰,兄弟我无法飞高啊!”
“咦,”章虎眼睛睁大,“兄弟何处未丰了?商会是让有钱人玩的,啥人有钱啥人是老大。想当年,查敬轩凭什么一言九鼎?凭的还不是他钱多!兄弟是惠通银行总董,手握惠通近半股份,这又行将成为丁府的乘龙快婿,在这上海滩上小跺一脚,大家就会以为是地震呢。”
“阿哥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商会虽是有钱人玩的,但这会长却不是啥人有钱啥人就能当上的。会长要全体会员一步一步推选而出,而眼下兄弟德望不足,根基尚浅,莫说是其他商帮,即使在四明公所,兄弟也不过是只雏鸟,不敢展翅啊!”
“既是此说,我们就成全姓彭的,先得实惠再讲。”
“不妥。”顺安摇头,“兄弟思来想去,这么做是得不偿失。粤商、甬商势如水火,争斗久矣。支持彭,就等于公开背叛四明。身为甬人,公然得罪甬人,你我就会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了。”
“真有你的!”章虎大赞,竖起拇指,“兄弟的脑瓜子这要赶上我师父哩。哪能办哩,章哥全听你的!”
“支持甬商,但不支持祝合义!”
“兄弟打算推谁?不会是……”章虎眼珠子连转几下,“你的挺举阿哥吧?”
“章哥想多了。”顺安淡淡一笑,“兄弟另有一个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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