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死队员只是撤出门洞,并没有撤远。根据伍挺举的部署,他们分散开来,抢占附近有利地势,将偌大的江南制造局团团包围、监视起来。
安排完毕,挺举带着炳祺急回老城,赶到小南门救火会馆。这儿是商团临时设定的举义总部,由祝合义、周进卿等商会大佬坐镇。
祝合义面前的桌面上并排放着两份电文,是电报公司的党人抄送来的。一份是丁大人的去电,“上海革党起事商团尽叛速遣兵擒拿丁”,另一份是两江总督张大人的复电,“即遣兵进剿无论革党商团格杀勿论张”。
看着两份电文,众人全被激怒了,尤其是商团的人,无不激愤。
“诸位商友,”彭伟伦慷慨陈词,“我们没有退路了,清廷既然将我们视作叛乱,与革命党等罪,我们想不叛乱也不成了。眼下,除制造局之外,上海尽皆光复。制造局这颗钉子,我们必须尽早拔掉,救出陈司令!”
“彭先生讲的是,”祝合义接道,“大家议议,如何救出陈司令打下制造局!”
“有什么鸟议?”任炳祺大叫,“陈司令不顾个人安危,与敌谈判,不想那姓詹的背信弃义,将陈司令扣押。陈司令生死悬于一线,我们却在这儿磨嘴皮子,这是人干的吗?”
见他这般粗俗且不明事理,众人不屑,纷纷别过脸去。
祝合义的目光投向挺举。
“炳祺,”挺举看向炳祺,“你熟悉情况,向大家介绍一下战斗情况及陈司令是如何被敌人扣押的!”
炳祺将制造局的战斗过程扼要述过。当讲到陈炯执意与詹总办谈判,以减少伤亡时,众人莫不叹服。
“敌人有何火力配制?”挺举问道。
“二门工事原有两挺机枪,后来又加两挺。”
“其他就是排枪了,没啥大不了的!我们没有重兵器,白天肯定吃亏,但到晚上,谁胜谁负可就吃不准了!”
“诸位同志,”挺举转向众人,“《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从战斗情况看,我们对敌人几乎一无所知就贸然进攻,这是不合兵法的。”
“伍议董?”炳祺怔了,面现愠色。
“就在前日,”挺举没有睬他,“在下去过制造局。据在下所见,制造局内森严壁垒,绝不只是二道门楼上的四挺机枪。四周皆有守护,沿江还设有一排钢炮。库中更有无数枪械,全都搬在码头上等候装船。清兵只要打开箱子,就是用不完的枪支,打不完的弹药。这些都是外,重要的是内,是詹总办其人。虽只短短一晤,在下已经觉出此人断非寻常之辈,更非利益之徒。无论是治厂还是治兵,此人堪称一流。与这样的对手交战,我们……”
“伍挺举,”炳祺憋不住了,指着他直呼其名,“你哪能专长敌人志气哩?你难道不想救出陈司令吗?”
“任炳祺,”挺举直视他的眼睛,“这是两军作战,不是码头火拼!我看了你的进攻部署。一无重炮,二无正规训练,仅凭一道门洞,仅凭血气之勇,莫说是一天两天,纵使一个月,你们也打不下来!攻不下来却一味强攻,非但救不出陈司令,还会危及陈司令的性命!在下以为不智,这才让你们撤出门洞哩!”
炳祺吧咂几下嘴皮子,不再吱声。
“挺举,”祝合义接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祝叔,诸位仁兄,”挺举拱手一圈,“眼下大势已判,上海滩上,除租界之外,唯制造局负隅顽抗,势单力孤,其心必虚,其志必不坚。我与詹总办有过一面之晤,知此人为人刚正,或可晓以大义,劝其弃暗投明!”
“这不可能!”任炳祺大叫。
“炳祺,你怎么知道不可能呢?”
“那好,”炳祺逼视伍挺举,“伍议董,我且问你,谁去劝降呢?是你吗?”
“是的!”挺举淡淡一笑,“你想一起去吗?”
“挺举呀,”合义忖思一时,抬头,“这个冒险了。陈司令正是因为劝降才遭不测的呀!”
“祝叔,我意已决。”挺举淡淡一笑。
合义闭目,沉思良久,抬头,看向众人:“挺举所言不错。因为生意上的事体我与启来有过交往,知其为人。眼下硬拼的确不智。挺举既有此意,祝某愿意同往!”
“这……”见合义跟着犯险,众人无不震惊。
“这事体定了!”祝合义拱手一圈,“望诸位各守职分,静候佳音!”转对彭伟伦,“伟伦兄,劳烦你一趟,这就去闸北,请李司令他们支援制造局,最好请火炮营投诚的兄弟们也来一些。告诉火炮营的兄弟,凡是参与者,待打下江南制造局后,我祝合义有赏!”
不消半日,上海滩易主,革命党完全掌控局势。
无论如何,陈隽在手,就是一只烫手山芋。
章虎犹豫再三,决定讲给师父。
“唉,”见章虎吞吞吐吐地讲出绑架一个小姑娘,王探长大是失望,长叹一声,拿烟斗指住他的鼻子,“章虎呀,章虎,瞧你这点儿出息!想耍女人,难道玉棠春里还不够吗?”
“我……”章虎欲言又止。
“唉,你呀,”王探长又叹一声,“就这点儿德行,也就是个偷鸡摸狗的料,”摇头,“师父还能指望你做出啥个大事体呢?”
“师父,”章虎嗫嚅,“是丁家的意思,那小娘得罪了丁府如夫人,如夫人……”
“哦?要是这说,倒是……”王探长出口长气,略顿,“咦,那小娘何许人也,竟敢得罪丁府?”
王探长犀利的目光看过来。
王探长一怔:“哪一个姓陈的?”
“就是陈炯,革命党首恶!”
“你……”王探长猛然站起,一拍桌子,“你个浑蛋,竟敢在这节骨眼上绑架姓陈的阿妹,这这这……你……不要命了!”
“唉,”王探长颓然坐下,“你这已经看到了,上海已是革命党的天下,连洋大人也听之任之,要我不可插手,说这是中国人的事体,你这祸事精偏在这个当口瞎闹腾!若是姓陈的得知是我的人绑架了他的阿妹,你叫师父哪能在这上海滩上混呢?”
“哦?”王探长惊愕,“姓陈的真的被詹总办逮了?”
“千真万确。”章虎应道,“眼下革党群龙无首,或生内乱呢。”
“师父,”章虎接道,“我想过了,如果陈炯出不来,或者死了,无论革命党胜与不胜,上海滩上就不会有人在意那个小娘。”
“那就放走她。姓陈的即使算账,也算不到师父头上,那小娘记恨的是丁家!”
“关在一处安全地方。”
“她……晓得是你们不?”
“哪能呢?谁的脸上也不会贴标签!”
“嗯。”王探长点头,“若是此说,就先关起来,听风声说话。实在不行,还可向姓陈的卖个人情,讨个价码。记住,小心侍奉,一根毫毛也不可动她!”
“弟子这就去!”章虎出门,擦把冷汗,暗自骂道,“甫顺安你个王八蛋,差点儿就害死你章爷了!”
章虎匆匆赶到关押陈隽的地方,却见房门大开。章虎震惊,走进屋中,见两个看守她的小阿飞被人反绑起来,口中各塞一块毛巾。
义军撤出后,江南制造局的大门被清军完全控制。
天色黑定,合义、挺举带着近千名商团赶至。同盟会党徒士气大振,与商团战士将江南制造局团团围定。
没过多久,彭伟伦带着李燮和的近千名光复军也赶过来。与他们同来的还有起义投诚的火炮营管带及两门火炮。
“奶奶个熊哩,”任炳祺一脸兴奋,“有这玩意儿,看不轰死它!”
“彭叔,李司令,”挺举朝彭伟伦与李燮和拱手,“辛苦二位了。你们先做攻击准备,但不要动武。在下这就去见詹总办!”
合义扬手:“走吧,挺举。”
“祝叔,”挺举应道,“我一人去就成了,你留下。”
“这个哪能成哩?”合义急了,“不是讲好了吗?我得去!有我在,启来不会动粗。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祝叔呀,”挺举一脸真挚,“眼下局势,你我都去才是危险。有你在,商团心定众人心定。陈炯已在里面,祝叔也去,真就是群龙无首了。再说,我是小人物,这也是为他们好,想必詹总办不会拿我怎的!您身份不同,若是去了反倒受他拿捏!”
二人正在争执,草上飞带着葛荔、陈隽赶至。
陈隽打眼一瞄,不见陈炯,急问任炳祺:“任炳祺,我阿哥呢?”
“师叔他……他……”任炳祺蹲下大哭起来。
陈隽揪住他的衣领,死命晃动:“快讲呀,我的阿哥哩?”
炳祺哽咽:“让他们扣……扣押了!”
“阿哥——”陈隽发疯般大叫一声,往大门里冲去。
葛荔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拖回。
陈隽死命挣扎,却不是葛荔对手,被她牢牢制住。
“陈隽,”草上飞看向陈隽,“不要闹腾了,我们这就去救你阿哥出来!”转对合义,“祝先生,让伍先生一个人去吧。”
见草上飞这般讲,合义点头。
“贤侄……”合义紧紧握住挺举的手,“小心了,要见机行事!我晓得启来,他不是蛮横之人!”
挺举点头,冲大门大叫:“喂,制造局的同胞听着,我是商务总会议董伍挺举,诚意求见总办大人,请代为转禀!”
过有一刻,门楼上传出一个声音:“伍议董,詹总办有话,晚上概不会客,有何要事,请议董明朝再讲!”
挺举再叫:“再请转禀詹总办,伍挺举不是客,是个茶痴,此来不为别事,听闻总办有好茶,挺举特来品啜!”
又过一时,那个声音再次传来:“詹总办有请伍议董品茶!”
挺举凝视葛荔,良久,冲她点个头:“小荔子,我会回来的!”转对陈隽,“隽妹,你放心,我会救出你的阿哥!”
挺举拱手别过众人,昂首走向大门。
陈隽、葛荔紧跟于后,被草上飞一手一个,全扯回来。
“炳祺,”草上飞转对任炳祺,“选三十个精干的,带引火之物,跟我走!”
草上飞转对祝合义与李燮和,拱手:“半小时后,你们就在这儿喊话劝降。待院中火起,你们可炮击大门,从正门攻入。我们里应外合,制造局可克。”
“陈隽,”草上飞看向陈隽,“走,你随师父救你的阿哥去!”
挺举没有打白旗,也没有举手,而是大摇大摆地走向制造局的大门。
双方见过礼,管带伸手礼让:“伍议董,请!”
挺举与管带并肩走进大门,见下午的战场已被清理干净。
二人走过第二道门,挺举这才发现,四周围墙皆有兵丁守护,布有火力点。二道门两侧的塔楼上,各架两挺机枪,形成交叉火力。一排火炮候在二道门后,火炮后面,逾百清兵严阵以待,各司其职,无不神色严肃。
生死大战就在眼前,却不见一人惊慌。
总办府中灯火明亮,靠立柱处坐着两名乐手,一人拉二胡,一人弹琵琶,乐声哀婉,如泣如诉。
詹总办没有起身迎他,只是欠欠身子,指向客位:“伍议董,请坐!”
“谢詹大人!”挺举拱个手,徐徐落座。
“伍议董,你哪能晓得启来这里有好茶呢?”詹总办盯住他。
“前番晚生拜访大人,听大人言及品茗咏叹,晚生是以晓得大人必有好茶!”
“伍议董果是了得。”詹总办打开箱子,取出一包黄色锦绣,小心翼翼地解开,从中拿出一包砖茶,“伍议董,你既自称茶痴,可审审此茶是何来历?”
挺举双手接过,审视,惊愕:“此茶可为宫中御品?”
“伍议董果然识货啊!”詹总办感叹一句,指茶,“当年启来侥幸得中,与众进士入宫面君,先帝爷赐此茶砖,训诫启来勤勉朝政,忠心报国。十几年来,启来辗转多地,许多物什尽皆抛扔,唯有此砖随身携带,时时供奉,未敢品尝一口。”
挺举抚摸这块精致包装的茶砖,想到自己进举之路,心潮难平。
“不瞒议董,”詹总办接道,“启来立下誓愿,但待佳日佳时佳境,又有佳友相伴,启来即启此砖,酬慰平生之志。今朝乃辛亥年戊戌月巳卯日,堪为佳日;此时乃十五之夜,圆月当空,堪为佳时;此处气场饱圆,内有丝竹之声,外有枪炮响应,堪为佳境;有茶痴不期而至,索茶品啜,与启来之痴暗相契合,堪为佳友。”从挺举手中拿过茶砖,拆封,“伍议董,此时此地,四佳毕至,启来可酬平生之志矣!”
挺举显然意识到他的话中含义,心里一揪:“詹大人?”
“还有,”詹总办笑道,“启来还有一位友人,或可添些雅兴。听闻他与议董有旧,这闻议董来,也是乐意奉陪呢。”朝一侧击掌。
挺举吃一大惊:“顺……晓迪?”
“阿哥!”顺安走过来。
“你……不是回去了吗?”
“今朝又来了。”顺安应道,“惠通银行欠制造局一笔款子,我来送款,不想却出不去了,被困在这儿。”
詹总办给二人沏茶:“傅公子,来来来,坐下。”
顺安在另一张凳上坐下。
“傅公子,”詹总办瞄他一眼,“詹某把话讲在前面,伍议董只为品茗而来,我们三人不可旁议他事,只可一意品茗,以酬雅兴!”
“谨听詹兄!”顺安拱手。
詹总办切茶,冲茶,在第三泡时斟满三杯,推至各人面前。
挺举情不自禁,慨然叹道:“真是好茶啊!”
“是哩,”詹总办鼻孔深吸一气,轻轻吁出,缓缓举杯,“来,二位佳友,请与启来共品先帝隆恩!”
“二位佳友,”詹总办看向二人,“风花雪月,佳酿美酒,才子佳人,风流逸事,此所谓人生至乐也。听闻二位皆是江南才子,启来有幸得与二位共度良宵,共品御茶,共享至乐,自当寄物抒情,吟咏答对才是。敢问二位意下如何?”
“谢詹大人,”挺举拱手,“良辰美景,得与大人共品佳茗,实乃人生大幸!”
“傅公子呢?”詹总办看向顺安。
与真正的文人喝酒可以,当真吟诗,顺安心头就发虚了。但情势逼迫,他也只能硬起头皮,拱手:“晓迪奉陪!”
“好!”詹总办再冲一壶,斟上,推至二人面前,“我们就以此茶为题,各抒情怀。启来年长几日,就倚老卖老,先出一诗,恭请二位贤士教正。”望着茶杯,脱口吟出,“顺滑饴软柔,气爽冲胸襟,清香甘和美,滴滴是君恩。”吟毕,举杯,一饮而尽。
挺举明白,此诗借茶抒情,心念君恩,说明詹总办是明了当下局势的,只是身受皇恩,难以自持而已。
挺举略一思忖,拱手道:“詹大人好诗!挺举不才,亦出一诗,请詹大人教正。”顺口吟咏,“园中本无花,树上本无茶,杯中见佛禅,一啜了牵挂。”吟毕,一饮而尽。
对方以五言抒情,挺举对以五言,针对詹总办心心挂记的儒门君恩,以佛缘轻松化解,堪称妙极。
显然,詹总办听进去了。
回味有顷,詹总办抬头,看向顺安:“傅公子,该你了!”
“晓迪也献丑了。”堪称急中出智,顺安听出二人话音,想到一诗,朗声吟道,“御茶留余香,滴滴沁忠心,亘古英雄事,尽在一杯饮。”吟毕,一饮而尽。
顺安吟出此诗,也是极妙,尤其是“御茶”“忠心”“英雄”三词,可谓字字砸在儒门的忠君软肋上。
挺举亦是震惊。显然,这些年来,顺安在各方面皆有长进,远非昔日可语了。
在挺举三人品茶吟诗时,制造局围墙外侧,草上飞带着三十余人沿墙巡查。
夜暮昏沉。天上虽有明月,但这轮明月被一层厚厚的云层挡住。
草上飞查至一处,侧耳听听,停下来。
炳祺仰头,惊叹:“天哪,介高的墙!”
草上飞亦不答话,噌噌几下攀上离墙约两丈开外的一棵碗口粗细的杉树上,两脚**起,那树被他**得左右摇摆。在连**三下之后,草上飞借助树的弹力,飞向围墙,稳稳地落在墙头,借苍茫的夜色向下巡看。
有顷,草上飞如大鹏一般飞落下来,压低声音:“就是这儿了,清兵没有防备!”指着墙内,“这儿就是库房的后墙,没有人把守,向左是木箱厂,向右有条小路,可通二道门。我与两位女士设法去救陈公,炳祺带人分头出击,点燃木箱厂,控制火炮,再从背后袭击二道门,打开正门!”
草上飞吩咐毕,循依方才之法如大鸟弹向围墙,在墙头落下,顺手抛下绳索。
葛荔、陈隽等众攀援而上,再攀绳下去。
与此同时,制造局的大门外面,祝合义拿着广播筒向大门喊话:“制造局的同胞,满人欺我中华两百余年,作恶多端,气数已尽。前有武汉三镇将士举义,川、汉多地响应,今日上海各界协同举义。迄止眼下,上海各处均已光复,吴淞炮台、炮兵营、巡防营、水师营、警察局尽皆易帜,唯有你们的制造局了。你们有枪,我们也有枪。你们有炮,我们也有炮。你们困守弹丸之地,我们则举上海之力。由此,敬请你们,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为一个不惜臣民、只顾自己享乐的腐朽朝廷卖命……”
炮兵营的管带接过话筒,高声叫道:“制造局的兄弟们,我是闸北炮兵营的管带,我们营已有两年未得朝廷一文粮饷,连白米饭都没的吃,属下军卒逃亡过半,大清朝是真的完了!投诚吧!举义吧!我们都是汉人,都是同胞,我劝诸位兄弟,再不要为满人卖命了……”
众义兵齐喊:“我们也是炮兵营的,投降吧,兄弟们,我们都是汉人,我们都是同
胞,我们要活命,我们要吃饭,我们再不要为满人卖命了……”
一排子弹射过来,从他们头顶嗖嗖飞过。
但他们看得出来,子弹是朝天上飞的。
与此同时,总办府内,吟诗答对依旧。
顺安的对诗显然是在逼迫。
詹总办听出话音,没有睬他,继续斟茶:“二位好诗才,不愧为江南才子。二位听好,启来再出一诗,”吟咏,“元曲余韵翰墨香,宋词饱读润饥肠,一杯龙蛇千古铸,滴滴嗟叹好文章。”
詹总办改五言为七言,咏叹自己一生苦读,十年寒窗,习得满腹学问,方得皇上恩赐之茶,今日品之,滴滴不易,惆怅满满。
挺举略一思忖,接吟:“一壶老茶烹英年,三口陈香观通变,浮生当识理象数,尘世豁达自在仙。”
显然,针对詹总办的儒门情结,挺举再以儒家百经之首的《易》学破之,“观通变”“理象数”“自在仙”皆为破语。
“伍先生好才学。”詹总办品味一阵,竖起拇指,赞叹一句,看向顺安。
顺安抓耳挠腮,对不出了。
詹总办不再睬他,转对挺举:“启来再咏一诗,请伍先生雅正。”朗声吟咏,“知命学茶苦难圆……”
不料,詹总办刚刚吟出第一句,一阵脚步声急,管带奔至,耳语。
“哦?”詹总办似乎并不惊讶。
“总办,”管带急道,“革命党连续喊话,致我军心动摇。还有,炮兵营哗变了,听他们喊话,有火炮来了,兄弟们紧张呢。”
“是吗?”詹总办淡淡一笑。
“詹兄,”顺安急道,“他们有火炮,我们的火炮更多,怕他什么!”
挺举盯住顺安,重重咳嗽一声,脸色威严。
“呵呵,”詹总办又笑几下,冲管带道,“不就是亮几嗓子嘛,让他们亮去!”
“是!”管带匆匆跑出。
“呵呵,”詹总办冲二人笑一下,“甭让这些粗人扫了雅兴!方才讲到哪儿了?哦,对了,是詹某吟诗,是了,知命学茶苦难圆……”
陡然,院中杀声大作,枪声四起,现出火光。
革命党不知从何处打进来了。清兵乱了阵脚,四处乱窜。
正门那边,也响起炮声、密集的枪声和冲杀声。
一阵脚步声近前,管带禀道:“总办,革命党人打进来了!”
詹总办扔掉手中茶杯,对挺举、顺安微微抱拳,苦笑:“有扰二位雅兴了。请二位稍候片刻,在下去去就来!”从腰里拔出枪,顶上膛,朝外跑去。
挺举由衷叹服:“真没想到,詹总办介有定力!”
“阿哥,”顺安眼珠子连转几转,忽地起身,“快,跟我走!”
“去哪儿?”挺举诧异。
“救陈炯呀,晚就来不及了!”
制造局内,喊声震天,大门倒塌,义军如潮水般涌进。
清兵溃散,大多跪地缴枪。
顺安引着挺举冒着流弹,左拐右绕地赶到一个偏僻仓库。
二人冲进库房,寻到关押陈炯的房间。
锁已被人砸掉,房门大开,空无一人。
革命军将总办府团团围住。
祝合义朝里喊话:“詹总办,我是商会总理祝合义,你已为大清尽力了,放下武器吧。只要总办放下武器,我们就是朋友,在下代表商务总会,代表国民政府,保证大人及所有官兵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炳祺恨道:“奶奶个熊,真是王八吃称砣,铁了心哩!弟兄们,跟我冲!”
众人正要冲进,挺举、顺安急跑过来。
挺举远远大喊:“慢!”
挺举赶到,冲府里大喊道:“詹大人,我是伍挺举。大人高志,晚生尽晓。晚生敬佩你,但天下大势至此,为家国计,为华夏民族计,为天下苍生计,晚生劝大人放下武器,在新的天地里施展才华。大人是奇才,制造局需要您,大上海需要您,未来中国更是需要您啊!”
“詹大人,整个上海已被革命军占领,吴淞口刘统领已经举义,望大人审时度势,莫要再做不必要的牺牲!晚生请大人三思,即使大人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诸位将士着想。哪一名将士都有家,都有老婆孩子,都有亲朋好友,世界未到末日,日子还是要过的。”
里面声音传出:“伍先生,我们投诚!”
挺举应道:“太好了,欢迎你们!”
管带与二十几个清兵举着两手,勾着头,鱼贯而出。
挺举、顺安互望一眼,飞快冲进。
詹总办依旧坐在方才的老位置上,手中端着茶杯,气沉心定。
几案上,整齐地摆着纸砚。
挺举松出一气:“詹大人!”
詹总办指着对面,语气柔和:“伍议董,傅公子,坐吧,我们继续品茗!”
詹总办举杯,自啜几口:“真是好茶呀!”又啜几口,笑对挺举,“方才那诗,启来仅仅咏出一句,这来补予二位。”朗声吟咏,“知命学茶苦难圆,只道工夫半未全。临终方知非力取,三分茶事七分天。”神色黯然。
挺举急道:“詹大人,晚生……”
“伍议董,”詹总办摆手止住他,苦涩一笑,“你不必应对了。对了,讲讲看,你为何得名挺举?”
“这……”挺举一时竟无从说起。
“想必是你阿爸望你金榜题名,是以名之。”
挺举耳边响起父亲伍中和的声音:“……挺者,立也,举者,坚也。阿爸要你做人立事如山顶劲松,脚扎磐石,任他风狂雨骤,雷霆万钧,既挺且举!”
詹总办的目光再望过来,显然希望他能给出个答复。
挺举苦笑一下:“就算是吧。”
“呵呵,”詹总办淡淡笑了,“是也好,不是也好,都不重要了。就启来眼力,依伍议董才气,如果参加大比,当可进举,不过,在下恭喜你没有进举!”转对顺安,“傅公子,早晚见到恩师,代我向他问安,顺便转呈此函。”从袋中摸出一函,摆在桌上,顺手从腰中缓缓拔枪。
挺举震惊:“詹大人——”跃身扑去。
詹总办的动作更快,随着“嘭”的一声枪响,人已歪在几案上。
制造局战事结束,革命党忙于清点战利品,顺安得脱,连夜回到丁府。
刘道台等一帮大清属僚仍旧守在客堂,车康陪着。
顺安跑进来,扫一眼,没见丁大人,看向车叔:“车叔,我阿爸与姆妈呢?”
“书房去了。外面啥情况?”车康急问。
顺安没有睬他,转身奔向书房,车康急跟身后。众属僚一见,也都跟过去。
书房里,丁大人正坐在那儿享受如夫人的按摩。
“阿爸,”顺安飞跑进来扑通跪地,声泪俱下,“制造局失陷,詹大人他……”
制造局是丁大人的最后寄托了,老头子再也经受不住,身子晃动几下,眼前一黑,就要栽倒。
“老爷!”如夫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晓迪,快!”
顺安爬起,与随后赶来的车康合力将丁大人扶上软榻。
如夫人走过去,又揉又捏。
丁大人渐渐缓过气来,神色黯然,老泪盈出。
顺安一脸关切地望着丁大人:“阿爸,好些没?”
“启来……可有交代?”丁大人的声音几乎是崩溃。
顺安双手呈上詹总办的遗书。
顺安打开信函:“启来无能,未能守住制造局,有愧于皇恩浩**,有愧于恩师厚望,无颜再见恩师,唯有一死谢罪!不肖门生,启来拜上。”
丁大人涕泪交流:“启来,是老朽害了你呀……”
站在院中的众属僚无不唏嘘。
丁大人看向顺安:“晓迪,启来家眷何在?”
“说是几天前安排她们回老家了。”
“唉,他这是早抱死国之志了,忠烈啊!”丁大人转对车康,“启来家小,全由老夫抚养。年支例银三百两,不可有误!”
“阿爸,”顺安接道,“上海尽失,革党成事,听说苏、杭也起变故,江南诸省也都蠢蠢欲动,下一步做何应对,请阿爸明示!”
刘道台等也都跌撞着跑进来,跪在地上,连连叩首:“我等请中堂大人明示!”
丁大人缓缓闭眼,有顷,睁眼:“武汉可有音讯?”
“禀老爷,”车康摸出电报,“这是二小姐下午从汉冶平铁厂发来的电文!”
“下午的电文哪能这辰光才拿来?”如夫人责道。
“街上乱哪。电话局那儿也……”车康止住。
车康稍作迟疑:“袁一日三令,一打二停,据可靠探报,阴与革党议和,图谋……逼宫退……退位!”
丁大人乍然惊起,怒不可遏,手指苍天:“国贼,国贼啊——”一口气噎住。
如夫人急忙托住,捶背。
丁大人缓过气,呼呼直喘。
“诸位大人,”如夫人一脸不耐烦地看向刘道台等人,“丁大人早已退职,你们这还守在这儿做什么呢?回家去吧。天塌下来,自有大山撑着哩!”
众人面面相觑,哑然退出。
上海老城厢东门海防厅大厅的正墙上,居中挂条横幅,上面是一行斗大的“沪军都督府都督推选大会”,红布黑字,甚是抢眼。横幅两边,各竖一杆十八星义旗。
主席台上的主位坐着陈炯、祝合义,还有一个空位,再往外是彭伟伦、伍挺举、任炳祺及另外一个同盟会骨干,另有两个位置空缺。
主席台下,左侧是清一色的商团骨干团员,全着军装威风凛凛;中间是清一色的同盟会骨干,着装较乱杀气腾腾;右侧是一片空位,显然是留给光复军骨干人员的。
所有人都在焦急等待,时不时地望望门外。
祝合义看看手表,探头看看外面,转向坐在身边的陈炯:“陈司令,李司令他们哪能还没到呢?”
“是呀,”陈炯也看手表,“昨晚就通知他们了,讲好今朝 8 时推举都督,这都 9 时了!”
“会不会是……”祝合义皱眉。
“炳祺,”陈炯看向坐在主席台一边的任炳祺,“到外面看看,李司令他们哪能还没到呢?”
“看他们个鸟!”任炳祺骂道,“小娘比哩,打仗辰光,他们净拣软的吃,推举都督,介大的事体,大家都到了,他们偏偏摆谱,迟迟不到,让我们介多人干等,鬼晓得安的是啥心哩!”
同盟会下面的其他人也纷纷插话:
“是呀,他们这是明摆着玩我们呢!”
“是哩,是哩,坐得我这屁股疼!”
“有个鸟等哩,他们不来,就是自动弃权,我们推举就是!”
陈炯重重咳嗽一声,摆摆手,止住杂音,对合义苦笑一下:“祝总理,你看哪能个办哩?旧政权没了,上海滩群龙无首,派系繁杂,兵荒马乱,阿飞地痞横行,民心惶惶,不可无主啊。”
“这都通知他们了,他们却迟迟不到,这都耽搁一个多小时了,看来是有意为之。若是有意为之,即使另选辰光,结果也是一样。”
祝合义看向彭伟伦:“老彭,你看哪能个办哩?”
“陈司令讲的是,民不可一日无主,推举都督、成立新政府是不能再拖了。既已通知他们,他们不来,就应视作弃权!”
祝合义看向挺举:“挺举,你是哪能个看哩?”
挺举看向陈炯:“是啥人通知光复会的?”
陈炯心里一颤,旋即镇定。
祝合义等的目光看向陈炯。
“炳祺,”陈炯看向任炳祺,“所有人都是你下的通知。陶会长、李司令他们,你通知到没?”
“陈司令,你是信不过我咋的?”炳祺两眼一横,“屁大个事体,还能出错?我亲自吩咐人去的,”指台下、台上众人,“这不,该来的全都来了,就差他们这一拨!”转向挺举,“伍司令,你不会认为是在下故意没通知吧?”
挺举笑了,抱拳:“在下不是这意思。在下是讲,介重要的会议,陶会长、李司令他们不该不来!”
“是哩。”炳祺转对陈炯,“陈司令,甭再等了,我们开会吧!再不开,我他奶奶的这也离场了!”
陈炯重重咳嗽一声,站起来:“好吧,我宣布,上海市临时都督府都督推举大会,现在开始。我提议,会议由上海市商务总会总董、商团副司令、光复会会员彭伟伦主持!”
听到他是光复会的,众人皆是一震,纷纷看向彭伟伦。
彭伟伦站起,朝陈炯拱手:“谢谢陈司令抬爱!”朝台下连连拱手,“在下虽是光复会会员,却不能代表光复会。在下只以商务总会总董、上海商团副司令身份参加今日推举大会!”声音洪亮,“陈司令既然让我主持,我就尽我所知,先讲一讲上海光复的具体过程,尤其是同盟会革命军陈炯司令的英雄事迹……”
彭伟伦重点将攻占江南制造局的过程约略讲述一遍,末了朗声道:“……我的话完了。下面,我提议,推举都督府都督议程开始!凡是在座的都有提名权,也都有被提名权。在下带个头,提名上海革命军司令陈炯先生!”
任炳祺双手举起:“我双手赞成!”
同盟会所有军官一齐举手。
所有商团骨干面面相觑,目光无不落到祝合义和挺举身上。
推举都督这样的大事,竟如孩童儿戏一般,完全变成了陈炯个人的英雄事迹展示介绍。显然,陈炯与彭伟伦私底下早就串通好了,目的也昭然若揭。
祝合义咳嗽一声,正要发话,陈炯站起,做个压手的动作。
同盟会军官全都放下举着的手。
“诸位同志,诸位商团义士,”陈炯看向众人,声音缓缓的,“谢谢彭总董抬爱,谢谢大家高看。陈炯既有被提名权,也有提名权,这也提个名,”指向合义身边的挺举,“他就是商团军副司令伍挺举!”
商团所有团员先是一怔,继而尽皆鼓掌。
同盟会军官则面面相觑。
“诸位义士,”陈炯接道,“在下推举伍副司令有三个原因。其一,没有伍副司令,吴淞口炮台这块硬骨头我们就啃不下来。其二是,没有伍副司令截取的情报,我们就不会提前举义,停泊在吴淞口的五艘军舰也就会满载制造局的枪炮赶往武昌,后果不堪设想。其三是,没有伍副司令,制造局就打不下来,在下也不会这般安然无恙地坐在这儿。从某种意义上讲,在下这条命,是伍副司令救下来的!”
全场所有人报以热烈掌声。
陈炯走到台下,向挺举与合义深鞠一躬。
挺举的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挺举晓得陈炯既是在演戏,也是将火引到他的身上。
一种莫名的惆怅与悲凉涌上心头。
“全体义士,”陈炯却视若无睹,转过身子,向众人朗声叫道,“凡是同意伍副司令做上海都督府首任临时都督的,请举手!”率先举起。
商团在场团员尽皆举起。
同盟会人员搞不清陈炯的用意,有不少跟着举手。
陈炯伸手点数完毕,朗声叫道:“在场人员同意者超过半数,上海都督府首任都督——”指向挺举,“正式——”
“陈先生,”挺举起身,摆手止住他,“请允许我讲两句!”
陈炯伸手:“伍副司令,请讲!”
“谢谢陈公推举,谢谢大家厚爱。”挺举向众人拱手,“挺举在此申明三点。一,挺举从来就不是副司令,只是商团一员普通战士,上海光复,功在各路英雄,功在各界民众支持,在下不过是尽了微薄之力,不敢贪功。二,在下志在商贸,既不谙政治,也无心政治,都督府都督一职,请大家另选贤能。三,革命远未成功,上海百废待兴,清廷仍未倒塌,大敌环伺虎视,我们不能如此这般论功行赏,关起门来排座次。都督府都督之位,是责任,更是重负,非德才兼备者不能担当。”
陈炯带头鼓掌,众人无不爆出雷鸣般的掌声。
鼓掌完毕,陈炯转对挺举:“伍副司令德才兼备,可惜另有高志,在下甚表遗憾。在下恳请伍副司令提名!”
挺举再次拱手:“有祝总理在,在下不敢僭越!”
挺举此话,显然不客气了,暗指陈炯不但僭越,且是在演独角戏。
陈炯稍稍尴尬,转对合义,拱手:“祝总理,诚如挺举所言,您德高望重,在下恭请总理提名。”
合义显然看明白了,淡淡一笑:“你们希望推举谁,就推举谁好了。如挺举一样,合义是个商人。作为商务总会的总理,合义只管商会与商团的相关事务,对于上海政务,合义既无心志,也无兴趣。任你们选谁,合义都予以支持。”起身,看表,“哦,这辰光有点儿事体,我先走一步了。”走下主席台,径自去了。
显然,谁也没有料到祝合义来这一手。
不少商团骨干站起来,作势离开。
“今朝是推举总督,”任炳祺“咚”地一拳砸在几案上,“我看你们哪个敢走?”从怀中掏出一枚手雷,大步走到门口,拦住房门。
商团骨干炸了,纷纷站起,个个怒目而视。
任炳祺手下的敢死队员,也都站起来,做打架状。
“陈炯,”挺举盯住他,压低声音,“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诸位义士,诸位朋友,”陈炯朗声,摆手,“大家都坐下。”
“炳祺,你的位置在哪儿?”陈炯看向炳祺。
“本次大会,讲好谁也不带武器,你怎么带了手雷?”陈炯再问。
炳祺跺脚,“我气不过!讲好推举总督,前有光复会故意不来,这又……”
“来人,下掉他的手雷!”陈炯朝门外叫道。
门外冲进两个带枪的守卫,皆是同盟会会员,拿走任炳祺的手雷。
“坐回来!”陈炯指向他的位子。
“彭副司令,”陈炯转向彭伟伦,“您是商会总董,商团副司令,光复会会员,也是本次推举总督大会的主持人,下面如何进行,您讲了算!”
彭伟伦站起,朝众人拱手一圈,笑出几声,“诸位先生,今朝是个喜日子,上海举义成功,上海各界人民推举上海市都督府第一任总督。光复会的同志无故不来,可以视作弃权,商会祝总理的确有个事体,但祝总理方才的话大家也都听见了,无论选到谁,祝总理都予以支持。方才已有两位同志提名,一个是在下,提名同盟会义军总司令陈炯先生,另一个是陈炯先生提名商团议董、副总司令伍挺举先生。伍挺举已经明确表态无意政治,宣布弃权,伟伦再次提名陈炯先生,希望大家通过!”
全体同盟会会员并敢死队员全部举手。
全体商团团员看向伍挺举。
陈炯也看过来,目光殷切。
就在由同盟会组成的革命军战士将“上海市都督府”的大牌子挂在海防厅大院的大门口时,闸北区光复军的总部大院里,满地躺着光复军的士兵,无不和衣枕枪,横七竖八地呼呼大睡。
光复军司令李燮和睡在客厅中的沙发上,鼾声如雷。
隔壁房间传出两个隐隐的声音:
“这都 11 点了,要不要叫醒他们?”
“让他们睡吧。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尤其是围攻制造局,一场恶战哪!”
“同盟会和商会是哪能搞哩?上海全部光复了,讲好要成立都督府、推举新都督的,他们连个屁也不吱一声!”
“我也在想这事体哩。想必是大家都太累了,需要缓个神吧!”
“是哩,连我们的李司令也撑不住了,你听,鼾声响哩。”
都督府首任都督推举完成,商团人员全都散了。
挺举欲走,被陈炯叫住。
陈炯与挺举来到设在主楼的都督临时办公室里。
“伍兄,”陈炯向挺举鞠一大躬,“在下谢谢你的大力支持!”
挺举没有回礼,只是盯住对方。
“伍兄,”陈炯又道,“在下留你,是有大事相请。”
“刚好,在下也有事体求问。”挺举开口了。
见他讲话了,陈炯的态度放松下来,笑道,“伍兄,你不用张口,我晓得你想问什么。”
挺举直视陈炯:“你讲,我想问什么?”
“伍兄想问的是,在下根本就没有通知光复军,是不?”
“你还想问,今日选举,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圈套,是不?”
“是哩。”挺举长吸一气,目光逼视,“陈兄能否给个解释?”
“此地并无外人,对于伍兄,陈炯有一是一。”陈炯说道,“的确,光复会是我故意没有通知的,今天选举,从头到尾是在演戏。我晓得伍兄无心政治,推举伍兄是给商团看的,是给祝总理看的。没想到祝总理是个明白人,他提前离场,倒是一着好棋呢!”
“为何不让光复会参加?”
“无他,不想节外生枝而已。”
“谢陈兄实言以告。”挺举怅然叹道,“只是,好好一桩事体,陈兄未能好做,实让在下痛心!”
“哦?”陈炯怔了,“在下哪儿没有做好,伍兄请讲!”
“政府新立,须正大光明,胸怀坦**,否则,何以立信?何以服民?”
“呵呵,”陈炯笑道,“这个我晓得,也正是新政府未来要做的!”
“你没有听懂我的话!”挺举盯住他,一脸无奈,语气真诚,“其实,今朝选举,即使光复会的人全部在场,都督之位也是你陈兄的!”
“哦?”陈炯长吸一气,“伍兄何讲此话?”
“因为上海滩上,从大局着手,首任总督的最佳人选就是陈兄你,这是我与祝总理,还有商团所有骨干的共识!”
“即使李燮和他们不肯,现场投票,只要商团站在陈兄这边,没有人能从陈兄手中抢走都督之位!”
“唉,”挺举长叹一声,“可在下万没想到陈兄会……”
“介大个事体,伍兄哪能不早点儿告诉我呢?”陈炯抬头。
“这个需要在下告诉陈兄吗?陈兄是要全面管理大上海乃至全中国的人,难道连这个大势也判断不出吗?”挺举几乎是在诘问了。
“陈兄啊,”挺举怅然叹道,“我们推翻旧政府,是因为旧政府霸道,是因为旧政府专制。我们建立新政府,是要革除旧政府的一切弊端。新政府必须经由选举,而选举必须出于自愿,可陈兄呢?先使用欺诈之术拒绝光复会,后使用手雷威逼商团,即使得到都督之位,何以服上海之众?莫说别的,就今朝的事体,叫祝总理哪能个看待陈兄呢?所有在场的商团团员,又哪能个看待陈兄呢?还有光复会的人,他们人多势众,这般欺骗他们,他们能服吗?他们若是不服,兴师问罪,陈兄呀,商团会帮你吗?就凭任炳祺手下的几百个莽夫走卒,能抵得过李燮和的数千光复军吗?就在下所知,吴淞炮台、大清巡防营等数千清兵中的绝大部分,已被李燮和收编,那些全都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南洋新军,个个都是能打能冲的人。别的不讲,制造局的事体,陈兄难道就没有想过败因吗?”
面对挺举一连串诘问,陈炯哑然失语。
“唉,”挺举又是一声长叹,缓缓起身,“陈兄,没有别的事体,在下走了。”
“伍兄留步,”陈炯抬头,在厅中来回走几步,长叹一声,“唉,今朝的事体,皆是在下的错,是在下操之过切。可伍兄有所不知的是,在下此举,也是出于不得已啊。有些事体,尤其是我们革命党内部的事体,伍兄并不知情。同盟会与光复会,表面都是革命党,其实水火不容。光复会的人,尤其是陶成章和李燮和,无不气量狭小,他们个个争勇斗狠,擅长玩弄阴谋诡计,无所不用其极。今朝选举,只要他们到场,是断不容许都督之位旁落我手的!”
“陈兄革命,难道就为争夺一个都督之位吗?”
“伍兄呀,”陈炯苦笑一声,摇头,“你我相知介多年,你难道还不了解在下?不是在下想坐这个都督之位,而是形势所迫,此位不能旁落他人啊!武汉举义,功在我会,大权却旁落黎元洪之手,而黎与袁贼本为一党,致使武汉革命敌我难分,南北胶着,打打停停,革命大业晦涩难明,我会同志费力十倍,迄今仍在竭力挽回颓势。此番上海举义成功,覆辙不能重蹈,在下是为大局着想,方才行此极端之策!”
挺举无语了,只出一声长叹。
“伍兄,”陈炯走到挺举身后,重重按在他的肩膀上,“这是政治,不是做生意。鸿门宴上,项羽一时手软,终致垓下之辱,因果总是相随的。”转过话锋,干笑几声,“伍兄,我们不必讲远了,讲讲眼前。伍兄疑问已解,该在下求请了!”
“一个好汉三个帮,都督府不能只有我一个都督吧。”陈炯从袋中掏出一张纸头,“这是我拟定的都督府各部门官员名单,请伍兄过目!”
挺举接过清单,见光复会也被列入,其中陶会长为副都督,李燮和为副司令。
挺举递还清单:“政治的事体,政府的事体,在下既无兴趣,就不再多问。这个名单,在下自也不予置评,只请陈兄将伍挺举三字,从名单上划掉!”
“伍兄,这……”陈炯震惊了,“在下考虑多次,财政部长之位,非伍兄莫属!这不是论功行赏,这是伍兄该得的,也是伍兄足以胜任的。再说,上海百废待兴,财政部是核心部门,是新政府的要枢,交给别人做,在下真还不放心哪!”
“陈兄,”挺举拱手,“在下的脾气你是晓得的。既然志不在此,就不会有任何参与,还请陈兄另选贤能!”
“好吧,”陈炯在厅中来回踱步,有顷,顿住,“伍兄之志,在下不再勉强,但你必须为在下荐个人选!”
“在下给他安的是民政部长,这……”陈炯又踱几步,“好吧,听伍兄的!”
“伍兄,”陈炯迟疑一下,“还有一桩事体麻烦伍兄。”
“为保卫胜利果实,在下拟整编义军,设为三个师,光复会义军为第一师,同盟会义军为第二师,商团为第三师。”
“商团与光复军的事体,在下无权决定。”
“钱的事体伍兄应该可以决定吧?”陈炯讲出他的真正主题。
“不瞒伍兄,”陈炯现出苦相,“新政府成立,要养雇员,要养战士,万废待兴,处处离不开钱哪。伍兄是开银行的,在下只能——”顿住。
“银行刚开业,收上来的本金,包括陈兄的十万两银子,花掉一些,余下大多贷出去了。陈兄如果急用,在下只能保证将陈兄的本金退还,给付相应利息。其他事体,在下只能抱歉了。”挺举两手摆开,做个无奈状。
“晓得,晓得,”陈炯连讲两声,尴尬一笑,“这事体从长计议。”
“陈兄若无事体,在下先走一步了。”挺举拱手,转身出去。
望着挺举的背影消失在远处,陈炯苦涩一笑,缓缓摇头,心中嘀咕:“这个伍兄,真就是水泼不进哩!”
挺举回到商会,见合义坐在办公室里生闷气。
“挺举,”合义叫道,“你回来得好哩。今朝的事体,你是哪能个看法?”
“唉!”挺举重重一叹。
“挺举呀,”合义见他出叹,晓得多余的话不必讲了,“祝叔劝你,陈炯这个人,以后少与他来往吧。今朝祝叔算是看明白他了。”
“是哩。”挺举应一声,“君子不党,党人非君子。”
合义笑了,“还是你们学问人,一讲就能落到要害处。”坐他对面,“只是,他这一下非君子,把咱的商团坑苦了。政府认为我们是叛乱,光复军认为我们与同盟会合谋算计,若是闹腾起来,让上海人哪能看待我们呢?”
“方才,”挺举接道,“陈炯让我做都督府财政部长,我推给彭叔了。”
“你是说,我们都不在新政府里任职?”合义若有所思。
“也不完全是。”挺举应道,“咱是商会,不是党派。商团是商会武装,非党派武装,因而要保护的是所有会员的利益,而不是其他。新政府属于政权组织,有政治诉求,小侄的意思是不参与,让他们党派争去。至于今朝的事体,商团背黑锅,是没搞清爽。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以后咱不再参加他们的活动也就是了。”
“你讲的是,”合义笑道,“方才我还在想,是不是向陶会长他们解释一下,这么讲来,就没必要解释了。再说,有些事体是不能解释的,锅越抹越黑。同盟会是这副德行,光复会也好不到哪儿去。前番开会举义,我就看明白了。这次没想到,为争个总督之位,陈炯哪能连个面皮也不要了呢?”
“还有一事,”挺举接道,“看陈炯的设计,都督府将所有义军设定为三个师,商团为第三师。我不便讲什么,如果他讲,祝叔可以退出。小侄的意思是,商团不属于政府,只属于商会。商团不参与党争,不参与政权,只保护商民利益。如果不出所料,自今日始,上海乃至天下,或会陷入乱局,在这乱局中,商民利益就由商团维护,这也是我们当初成立商团的初衷。无论何人,只要威胁到商民利益,商民都可求助于商团!祝叔可为此事开个会,明确下来,让所有商民吃个定心丸。”
“再就是商会事体。”挺举说道,“从陈炯那儿回来,路上我想,现在的商会是请示清廷才成立的,属于旧组织。待过些日子,待天下局势稳定一些,上海政府也正式落定了,我们最好对商会结构重新组织一下,从制度上调整,建立一个全新的商会,组建一个全新的商团。上海是个商埠,工商是上海命脉。只要工商稳定,市场稳定,上海就乱不起来。上海是苏浙的窗口,上海不乱,苏浙就会稳定。苏浙稳定,天下就能最终稳定。从某种意义上讲,上海是这个国家的枢纽,而这个枢纽的内核是工商业,工商业的内核则是咱的商会,保护商会的则是商团。咱把商会搞好了,商团搞好了,利国利家。退一万步讲,谁若想动咱的歪脑筋,也得掂量掂量。”
“呵呵,”合义笑了,“贤侄总是想得远哪。祝叔只想本本分分做好生意,其他没生多少的心呢。对了,咱的银行要首先保护好,要不,派一批商团战士过去?”
“谢祝叔操心。”挺举拱手,“从公正角度讲,咱的银行与其他银行一样,只是一家企业。商团不能只服务于一家。银行的日常保安当由银行自己解决。我已聘请几个保安,给他们配发枪支了,寻常歹徒可不足虑,若是遇到有组织的歹徒,再动用商团不迟。”
在同盟会军都督府挂牌成立的次日,光复会果然闹腾起来。陈炯使人邀请陶会长,发给陶会长聘书,聘请他出任上海市都督府的副都督,聘任李燮和为上海革命军的副司令,光复会严词拒绝。与此同时,光复会在报纸上刊登长文,揭露同盟会的小人行径,在闸北地区另行成立上海光复都督府,总部设在吴淞,同时派出光复军,向嘉定、川沙等地进军,扩大地盘。
消息传入丁府,丁大人老眼眯起,手指快速地转动挂在脖子上的佛珠。
“阿爸,”顺安一脸兴奋,“革命党不是一块铁,孩儿听闻李燮和火冒三丈哩,当即要带光复军打上门去,被其他会员死活劝住了。果然,李燮和单干了。上海滩屁大个地方,嘿,竟然成立两个军政府,各有官员,各有军队,谁也不服谁,今朝不打,早晚会打起来。阿爸只管候着好消息就是!”
“嗯,”丁大人转珠子的手缓下来,“就老朽所知,光复会姓陶的与孙逸仙本就不是一路人,在日本时就常常干架。孙逸仙外号孙大炮,说话口气大,能煽动,动不动就吹嘘自己募来多少钱,手下有多少兵之类,姓陶的压根儿不信。听闻陶是个实干的人,脾气不好,不爱讲话,最看不惯的是孙大炮。他本是同盟会的人,自与章太炎等人在日本成立光复会,就等于与孙大炮分开干了。”
顺安连赞几声,“真没想到阿爸对他们晓得介多哩!”
“唉,”丁大人长叹一声,“对一心想刺杀老朽的人,老朽不能不去晓得呀!”
“阿爸,他们会刺杀,我们也会。上海滩上亡命之徒多得是,只要肯出钱——”
“晓迪呀,”如夫人笑笑,插道,“那些人是杀不完的。再说,又为谁杀呢?看报纸,皇帝就要退位了,孙逸仙这已回来了,袁世凯……”
“姆妈讲的是,”顺安眼珠一转,迅即改口,“阿爸,咱只管做好生意,是不?世道乱了,手里有钱才踏实!”
“晓迪,”丁大人不再转动珠子了,盯住顺安,“告诉士杰,惠通银行加强守卫,实在不行,就用一些退下来的兵勇,实弹守护,甭要出啥乱子。”
“孩儿这就安排!”顺安急急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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