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1 / 1)

要说玻璃公司的老总咯尔,确实是一个和蔼可亲的河童。我经常跟咯尔一起到他参加的俱乐部去,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原因之一是,在这个俱乐部里,比在啕库参加的超人俱乐部还要让人心情放松。而且咯尔说话尽管没有哲学家马咕那样深奥,却使我窥见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宽广的世界。咯尔总是一边用纯金的羹匙搅和着咖啡,一边快活地侃侃而谈。

那是一个弥漫着浓雾的夜晚,隔着插满冬玫瑰的花瓶,我听着咯尔高谈阔论。记得那是一间分离派(1)样式的房间,房间整体不用说了,连桌椅都是白色的,镶着精细的金边。咯尔比平时更加神气活现,满面笑容地谈论着当时执掌国家的Quorax党内阁的事。“Quorax”只是个没有含义的感叹词,只能译作“哎呀”。反正,这是一个标榜“全体河童的利益高于一切”的政党。

“领导Quorax党的是著名政治家啰佩。俾斯麦不是有句名言‘诚实是最好的外交’吗?不过啰佩把诚实还运用于内政方面……”

“可是啰佩的演说……”

“你先听我说。啰佩的演说当然是一派胡言。不过,既然大家都知道他是在胡说八道,不就等于是真话吗?把它一概说成是假话,不过是你们的偏见。我们河童可不像你们那样……算了,怎样都无所谓的。我想说的是啰佩的事。啰佩控制着Quorax党,而控制啰佩的是《Pou-Fou报》(“Pou-Fou”也是毫无含义的感叹词,硬要翻译的话,只能译作“啊”了)的老总哙哙。但是哙哙也不是主人。控制哙哙的家伙,就是坐在你面前的咯尔。”

“可是……恕我冒昧,《Pou-Fou报》不是站在工人一边的报纸吗?你说这家报纸的社长哙哙也受你支配,那就是说……”

“《Pou-Fou报》的记者当然是站在工人一边的。可是控制记者的家伙,正是哙哙呀。而哙哙又不能不请我咯尔做他的后台。”

咯尔依然笑眯眯地摆弄着那把纯金的羹匙。我看着咯尔这副德行,与其说憎恨他这个人,毋宁说同情起了《Pou-Fou报》的记者。

咯尔见我不说话,立即觉察到我内心对记者的同情,挺起大肚皮说道:

“其实嘛,《Pou-Fou报》的记者们也不都是向着工人的。因为至少我们河童这种东西是首先向着自己的,其次才是其他河童……更麻烦的是,就连我咯尔还要受制于人呢。你猜猜那个河童是谁?就是我的妻子——美丽的咯尔夫人呀。”咯尔呵呵呵呵笑起来。

“那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反正我很满足。不过我只在你面前——在不是河童的你面前,才能这么信口开河的。”

“那么说,Quorax内阁,实际上是由咯尔夫人掌舵的喽?”

“也可以这么说吧……要说七年前的那场战争,的确是因为某个雌河童才引发的。”

“战争?这个国家也发生过战争吗?”

“那是当然了。将来也随时有可能开战呢。只要有邻国,那就……”

直到此时,我才知道河童国也不是个孤立的国家。据咯尔说,河童一向是以水獭为假想敌的。而且水獭拥有不亚于河童的军备。我对于以水獭为敌的河童国的战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为在河童的劲敌中,还有水獭这一点,似乎是个新发现,就连《山岛民谭集》的作者柳田国男先生(2)都有所不知,更不用说《河童考略》的作者了。

“那次战争爆发之前,两国自然都毫不松懈地窥伺着对方,因为彼此都同样程度地害怕对方。就在这种时候,住在河童国的一只水獭去访问一对河童夫妇。谁知那个雌河童正打算杀死她的丈夫,因为她丈夫是个花花公子。而且她丈夫还买了生命保险,这说不定也成了促使她谋杀亲夫的动机。”

“你认识那对夫妇吗?”

“认识——不,只认得雄河童。我妻子把那个雄河童说得很坏,可依我看,与其说他是坏蛋,不如说他是个患了严重被害妄想症的疯子,成天害怕被雌河童捉住……于是那个雌河童在老公的那杯可可里放了氰化钾。结果阴错阳差,竟然把这杯可可给客人水獭喝了。水獭当然丧了命。后来……”

“是啊。恰好那只水獭又曾荣获过勋章。”

“当然是我们国家打赢了呀。有369500个河童为此英勇地战死沙场了。可是,跟敌国比起来,这点损失算不了什么。我国使用的皮毛,差不多都是水獭皮。那次战争期间,除了制造玻璃之外,我还把煤渣运到战场上去呢。”

“当然是当粮食喽。我们河童肚子一旦饿了,是什么都吃的。”

“这个事情……请你不要生气。这事对于战场上的河童们来说……在我们国家,可是丑闻一桩呢。”

“在我们国家里无疑也是桩丑闻。可是只要我自己这样坦言相告,那么谁都不会把它当作是丑闻了。哲学家马咕不是也说过‘汝之恶汝自言之,恶将自行消除’吗?……更何况,我除了谋利之外,还有着满腔的爱国热情呢!”

就在这时,俱乐部的侍者走了进来。他向咯尔鞠了一躬,像朗诵似的说:

“您家隔壁的房子着火了。”

咯尔惊慌地站起来,我当然也站了起来。

这时侍者镇静地补充了一句:

咯尔目送着侍者的背影,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我望着他这张脸,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我开始憎恨起了这个玻璃公司的老总。然而,此时咯尔并不是作为大资本家,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河童站在这里的。我抽出花瓶里的冬蔷薇递给咯尔:“火虽然扑灭了,但你太太一定受了惊吓。你赶紧把这花带回去吧。”

“谢谢!”咯尔跟我握了握手,然后突然嘿嘿一笑,小声对我说,“隔壁的房子是我出租的,我至少可以拿到火灾保险金呢。”

我对咯尔这一微笑——这一既不能蔑视也不能憎恶的微笑,至今还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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