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1 / 1)

我对玻璃公司的老总咯尔,不知怎么很有好感。咯尔是一个数一数二的大资本家。在这个国家中,恐怕没有比咯尔的肚皮更大的河童了。他左拥右抱着像荔枝似的婆娘和黄瓜模样的孩儿,坐在扶手椅上的样子,整个就是幸福的化身。法官培噗和医生恰库隔三岔五地带我到咯尔家去吃晚餐。我还带着咯尔的介绍信,去参观与他和他的朋友们有某种关系的各种工厂。在这些工厂中,我最感兴趣的是印制书籍的工厂。我跟着一位年轻的河童工程师走进工厂,看到靠水力发电运转的巨大机器时,第一次惊叹于河童国机械工业的进步。听说这家工厂一年可以印刷七百万册书。但使我吃惊的还不是书的印数,而是印刷这么大量的书籍,却一点也不费工。因为在这个国家里,印刷书籍时,只需把纸张、油墨和灰色粉末倒进机器的漏斗形入口里,就万事大吉了。这些原料进入机器后,用不了五分钟,就变成了各种版式的无数本书籍。我望着像瀑布一般从机器里滚滚而出的各种各样的书籍,问那位昂首挺胸的河童工程师,那灰色粉末是什么东西。于是,工程师站在黑亮黑亮的机器前,很不屑地回答:

“这个吗?这是驴的脑浆呀。是把它烘干后,制成的粉末。时价是每吨两三千元。”

当然了,这种工业上的奇迹,并不只是发生在书籍出版公司,也发生在绘画制造公司和音乐制造公司。据咯尔说,这个国家平均每个月会发明七八百种新机器,无论什么东西,都可以不依靠人工大规模生产出来。因此,据说被解雇的河童职工不下四五万。可是,我在这个国家里每天早晨看报纸时,却从来没有看见过“罢工”这个字眼。我感到很纳闷。有一次,又应邀和培噗、恰库一起到咯尔家吃晚饭的时候,我就借此机会问起这究竟什么原因。

“因为他们都被吃掉了呀!”饭后咯尔叼着雪茄烟,不以为意地告诉我。可是,我搞不明白“都被吃掉了”指的是什么。戴着夹鼻眼镜的恰库大概察觉到我没明白,从旁补充道:

“就是说把那些职工都宰了,将他们的肉用于制作食品。请看一下这份报纸。这个月刚好解雇了六万四千七百六十九名职工,于是乎肉价也随之下跌了。”

“难道职工都不反抗,束手待毙吗?”

“反抗也没有用的,因为有‘职工屠宰法’呀。”

说这话的是培噗,他锁着眉头,坐在一株盆栽杨梅前面。

我当然感到不快。可是,主人咯尔自不必说,连培噗和恰库似乎也觉得这事是理所当然的。

恰库还笑嘻嘻地跟我打趣似的说:“也就是说,由国家来帮着他们省掉了饿死和自杀的麻烦。只是让他们闻闻毒气就死掉了,不会觉得有多痛苦。”

“可是,竟然还吃他们的肉……”

“别开玩笑啦。要是被那个马咕听到了,肯定会大笑一通呢。在你们国家,无产阶级的女儿们不是也在当妓女吗?你对吃职工的肉感到愤慨,这纯粹是感伤主义嘛。”

一直听着我们对话的咯尔,指着放在旁边桌子上的一盘三明治,坦然地对我说:“你不尝一块吗?这也是用职工的肉做的噢。”

我被吓坏了,而且,当即冲出了咯尔家的客厅,身后传来培噗和恰库的笑声。那天晚上,天空阴沉沉的,连星星都看不到。我摸着黑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一路上不停地呕吐。虽然在黑暗中,也看得出吐出白乎乎的一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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