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恐惧
我的一位来访者说,她用了很多方法教儿子学数学。各种打比方、画图、画表,但是一点儿用都没有。她帮儿子整理错题,制订学习计划,儿子也总是心不在焉,频频出错,气得她拍桌子。更气人的是,她这么努力想帮孩子把数学学好,结果孩子后来在学校连数学课都不听了,上课跟人聊天、传纸条、看课外书,害得她经常被老师在微信群里点名,还被老师多次请到了办公室。
我和这位妈妈讨论了这个过程中她自己的心理状态——当孩子数学不好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她说自己在担心,孩子数学学不好,上不了好的大学,以后没出息、没用。
我问:“没用会怎么样?”
妈妈回答说:“那就没人喜欢,没人要,会被抛弃。”
原来在这位妈妈心里,一个孩子如果成绩不好,就是没用,就不会被喜欢。
所以在她的潜意识里有一个定义,“喜欢=有用”。
沿着这条线索往下追踪,这位来访者回忆起很多小时候被妈妈要求干活的场景。她感觉妈妈之所以喜欢她,是因为她比姐姐和弟弟更会干活,能帮妈妈,更有用。
在她的印象中,小时候总是在帮妈妈做“有用”的事情,大冬天洗衣服,大夏天干农活,平常给家里做饭……似乎只有把事情做好了,妈妈才会对她态度温和。要是活干不好,妈妈就说她没用,没有好脸色,做错了就挨骂,有时还挨打。
她说:“从我记事起,每年过年,家里的碗都是我洗,我爸妈和我姐、我弟都坐在电暖桶里看电视。我记得9岁那年的除夕夜,我一边洗碗一边哭。我在想,为什么只有我不被他们喜欢。为什么姐姐和弟弟都是家里的孩子,他们不用做什么,我妈就会喜欢他们,而我却要付出这么多。所以我一直哭,哭完我就去睡了,感觉自己被排斥,家里没有自己的位置。”
成为母亲后,她很害怕孩子成为一个没用的人,孩子数学不好,她很担心。被数学老师叫到学校去,她觉得很丢脸,也很生气,对数学老师满肚子抱怨,觉得老师太强势了。她陪孩子写检讨,觉得自己也做错了,被人挑剔,感觉很不舒服。这种感觉就像当年妈妈给她的感觉。
我问她:“你会跟孩子分享你的感觉吗?”
她说:“会呀,我们一起写过检讨,我认为老师这种惩罚的方式其实对教学是不利的。但是我也跟孩子解释了,每个老师都不同,他自己要学会适应不同老师的教学方法。”
我问:“你觉得孩子知不知道你很反感数学老师的做法?”
她说:“我觉得孩子是知道的,知道我很讨厌数学老师,觉得她没本事,就喜欢搞惩罚那一套逼孩子。”
我问:“在目前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孩子很听数学老师的话,你感觉怎样?”
她愣了,犹豫了一下,说:“那我可能会更担心。”说完,自己就笑了。
我说:“好像你很愿意看到孩子去对抗一个强势的人,哪怕她是孩子的老师。”
随着交谈的深入,这个妈妈逐渐开启了一些以前被自己压抑的感觉。当年,很多时候她都很想和她的妈妈对着干。有些家务事她根本就做不好,也不想做,但是她不得不做。这些委屈、愤怒和想反抗的念头一起,被掩藏在潜意识里,她没有办法表达这些愤怒和委屈,所以就无意识地鼓励孩子和一个很像她妈妈的数学老师对着干。
她把自己那些战斗的欲望、反抗的想法放在孩子身上去实现,而孩子也真的这么做了。
孩子听到的,不是家长的语言,而是家长的潜意识
又一个关键的问题来了。
即使是很专业的咨询师,也需要和来访者做深入的咨询探讨,才能知道这些潜意识的表达。那么,这些埋藏得如此隐秘的潜意识信息又是如何被孩子接收到的呢?孩子怎么就跟老师对着干起来了呢?这听上去像天方夜谭。
来看看这个案例中,孩子是如何巧妙地满足了妈妈潜意识中的情感需求的。
事实上是妈妈把学习数学变成了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其实一开始孩子数学成绩不错,但妈妈总担心孩子学不好,以后没用,每当她想帮助孩子的时候,这种担心就会让妈妈很生气、很激动。这完全是情绪的表达。对孩子来说,学习数学和妈妈那张苦大仇深的脸联系在一起,对于数学的感觉就是痛苦。因此,妈妈主观上想帮助孩子的行为,客观上成功地激起了孩子的反感和战斗逃跑反应,从而让孩子讨厌数学。
这种沟通的方式在行为心理学上有个术语,叫负性刺激。对孩子来说,数学和痛苦捆绑在一起,引起了抗拒的反应。
这里面还有一个潜在的传承,即孩子对数学的态度就如同妈妈当年面对那些讨厌的家务事一样,抗拒,却不得不做。
从心理动力学的角度来说,家长对待孩子的方式就是强迫性重复,如前面所说,我们会用和自己父母相同的方式来对待自己的孩子,哪怕觉得这种方式不好,但还是忍不住会去用它。
妈妈把自己对强势人物的不满和反抗意愿,转移到了孩子身上。
对数学老师的反感,是从妈妈某次参加家长会开始的。那天,妈妈迟到了,数学老师说:“家长要自己管理好自己,严于律己,否则你很难管教好孩子。”妈妈觉得数学老师说话很苛刻,让她很反感。
虽然那时孩子数学成绩还不错,但偶尔也有考得不好的时候。孩子考得不好时,这个妈妈表示很理解,理由是“我觉得数学老师的教学方法很死板,孩子可能也不太适应这种教学方式,所以他天天跟这个老师唱反调”。
她问孩子:“是不是你们数学老师太严厉了,所以你不喜欢?”还安慰孩子说:“作为学生,你会遇到好的老师,也会遇到不好的老师,你不能总想着反抗老师,要学会适应。”
妈妈的这些反应,就是把孩子数学成绩不好的原因引到数学老师身上,诱导孩子讨厌、对抗数学老师。孩子自己根本没有说过数学老师严厉、讨厌,这个说法一开始就是妈妈提出来的。
因为妈妈这么想,所以她对这种因为对抗老师带来的成绩不好的结果也表示了谅解。
于是在这个问题上,妈妈潜意识里的愿望都实现了。一个孩子可以去反抗一个强迫他的人,一个无用的孩子也应该被爱。这些都是她送给儿时自己的礼物。
咨询一段时间后,经过充分讨论,这位妈妈不再需要通过孩子去表达自己的反抗意愿,这个孩子的数学成绩也越来越好。
这就是潜意识的影响力。
这个妈妈后来感慨,要是没有做咨询,没有看到自己潜意识里的意愿,那儿子的数学成绩是不是会越来越差,而他也将成为妈妈心目中没有用的人?
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是很有可能。因为你的心里一直渴望你的妈妈能爱你,在不需要你有用的情况下爱你。一直以来,你都在努力实现这个愿望。如果它不被看到,这个愿望的影响就会始终存在于你和孩子之间。”
不只这个妈妈,其实每个人都一样。被压抑的潜意识愿望会牵引着我们生活中的很多事情,但是大多数情况下,我们不知道潜意识在干什么,只觉得现实中的事情不受我们的理智控制,不知道为什么总失控。其实它们——这些事情的结果——都是在满足潜意识里的某个需求。
潜意识为什么只能在黑暗里
一般来说,潜意识的信息很难进入我们的意识范围。因为很多潜意识的信息与我们意识领域的道德伦理、社会规范存在冲突,或者与个体自身的信念存在冲突。
比如咨询案例中的这位妈妈,她小时候总是挨打、挨批评,潜意识中有对妈妈的愤怒与反抗,这是符合人性根本的。一个人被伤害时,本能地就会想反击,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当妈妈打她、骂她时,她也想打回去、骂回去。但是条件允许吗?当然不允许。不仅她不行,在很多家庭里,父母打孩子、骂孩子没有顾忌,是因为父母养育孩子,没有父母,孩子就活不下去。孩子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没办法在行动上反抗。但是情感上,孩子会报复。最直接的报复就是做让父母难受的事情,父母期待什么,孩子就朝着相反的方向做。
除了现实利益关系以及力量对比的悬殊,还有其他因素也参与了对潜意识信息的压抑,使得它们不能到意识层面来。
身为人类,“社会性”是根植于每个个体的本能之一。我们从小就接受学校和社会教育,学习文明规范,学习道德礼仪,每个人都必须接受社会规范对一个人的定义,以及主流价值观对一个人的期待。要孝敬父母,好好学习,成为一个有能力、有理想的人……这些价值体系与评判标准会成为我们潜意识与意识之间的滤网,只有与社会规范相符的“光明”信息才可以穿过,进入意识范围,而与社会规范相背离的“黑暗”信息,必须被隐藏在潜意识里,这样每个人才能维持自我认知的体面。
这个妈妈要表达自己的委屈,就意味着她要表达自己对妈妈的愤怒,去控诉妈妈的不好,去直面自己对妈妈的恨。
“恨自己的父母”,这是多么大逆不道的念头!这种信息一定不能直接通过道德伦理的滤网到达我们的意识层面,因为我们不能接受自己这么坏,即使有时候自己心里挺怨恨的,也会马上警告自己——妈妈把我们养大不容易,我怎么可以这样想,怎么可以恨她!
但是这种怨恨并不会因为“不被允许”而自己消失。它会一直在,而且一直努力制造表达自己的机会。这种恨不能光明正大地被承认,就只能通过伪装的方式去表达,比如,将对父母的怨恨转化为对自己的攻击:“就是我不行,很多我妈妈让我做的事情我都做不成,我达不到要求。是我无能。我很内疚,怪我自己做不好。”
这种对自己无能的内疚感,是我们的道德规范允许的,也是意识能接受的。所以当孩子一直责怪自己,觉得没有得到妈妈的喜欢是因为自己不够好,信息就可以通过滤网了。
实际上呢?孩子底层的、自己没有觉察到的心理动力,可能就是想跟妈妈唱反调,这个过程就是在释放攻击性。这种释放攻击性的办法不会像她直接回击妈妈那么容易遭到报复或者道德的谴责,但依然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因为她会收到很多失望和批评指责。
这个妈妈也和我讨论过关于赚钱的事情。她妈妈希望她赚钱,要么找份能赚钱的工作,要么找个有钱人。
我说:“如果你赚钱多,她可能很高兴。你的感觉会怎么样?”
她说:“我感觉很抗拒,好像我有了钱就会被她剥夺一样,好像在我心里那就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一样。所以我的潜意识愿望是想反抗我妈,我恨她,我想让她痛苦,我不想让她心满意足。”
现在,她自己身为母亲,她的孩子也从她这里体会到这种“我妈看不上我,我做什么她都不满意”的感觉,从而反抗老师,也反抗妈妈,拿学习这件事情让妈妈难受。
她在沿袭自己妈妈的方式做妈妈。
“妈妈是什么样的”这件事情,她内心已经有了一个模板,这个模板就是她早期成长经验里刻印下来的定义。她只有这个版本,只熟悉这个版本。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心底里嫌弃儿子。这就是她的原始编码在起作用,这个过程她经历过,所以她能很快调取那些经验和感觉。虽然她觉得自己的妈妈做得不好,但还是越来越趋向自己的妈妈。这就是原始编码的魔力。
改变,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当然,我们可以通过学习来改变自己,但这也是一个漫长而困难的过程。简单地说,我们在家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之后花两个星期看了别人的一本书,或者花三个月听了别人的一套课程,哪个影响大?
这就如同我们学习外语一样。我们从小说汉语,现在到了英国,要换一种语言去沟通,那学这门语言要不要时间?要不要有人教?家长学习新的方式和孩子沟通,比学一门外语的难度只大不小。
就算家长现在可以和孩子好好讲道理,但在此之前,我们已经对他无力反抗的潜意识工作了很长时间。在这个时间里,孩子对这个世界,对自己的认识,都形成了自己的模式。
所以,家长的改变和孩子的改变,都需要时间。
有些家长说:“孩子以前很听话,就是青春期叛逆,不是我们教育的问题。”
孩子越小,越没有能力反抗,家长越不会约束自己的表达欲望,越不会审视自己的做法。因为孩子反抗不了,无计可施。但是到了青春期不一样了,孩子自己的力量增强,有反抗的条件了,知道很多让家长痛苦的方式,才使得家长不得不重视。
所以,青春期叛逆的孩子,一定不是青春期的问题,而是在青春期之前积压的问题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