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薇若妮卡(1 / 1)

吊坠岛

两周半后

我的体格健壮如牛,但一个人的身体所能承受的东西是有限度的。我终于不再折腾了,给自己一个恢复的机会。我通过精心调节自己的健康状况(我自己是这么说),完美地达到了我想要的效果。

我们错过了回去的船,帕特里克被困在这里的时间远远超出之前的预期。这段时间不仅足够他在这里展现出足够的技能,也足以让他和特里以一种尴尬的、耗尽一切的、非常好的传统的方式,为对方神魂颠倒。

我的第二次或许没有那么神奇的康复已经完成了。在过去的两周里,我与科学家们、帕特里克和皮普去了几次栖息地,看到我的小企鹅和他的同类伙伴们相处得那么好,让我既高兴又伤感。这也许是我的想象,但我敢发誓,他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审视他的人类家人,像是自己在与自己辩论,辩论我们是不是几只又大又瘦还长着奇怪斑纹的企鹅。

所有的幼鸟现在都长大了很多,也越来越多地体现出群居的特性。吊坠岛那熙熙攘攘、忙忙碌碌的社群生活就这么继续着,这让我意识到,自从来到这里,关于社群生活我自己也学到了很多。还有,和企鹅们一样,不管环境多恶劣,我,薇若妮卡·麦克里迪,总能活下去。

但是,在这里,我也必须习惯让事情顺其自然地发展,不受我的干涉。所以今天早上,我留在了研究中心整理我的东西。我的思绪又飘回了家里,回到了巴拉海斯,回到了地球的另一边。在这里,家似乎是一种幻觉,是遥远的梦想,只有这片南极荒原才是唯一的现实。这种情况很快就会发生逆转了。

我将重新回到那日复一日单调乏味的生活。我要忙着在餐桌上布置玫瑰,从购物目录里选购灌木,仔细做《每日邮报》上的填字游戏。

我将会拄着我的手杖、挎着手提包、拎着钳子沿着海边的小路散步。我不会再需要保暖内衣裤和海豹皮靴。我还会为了灰尘和蜘蛛的事唠叨艾琳。

但有些事却将会永远不一样了。我为几千只鸟的陪伴而沉醉,它们那样纯粹的生活乐趣你只有亲眼见到才会相信。我曾在地球的最南端与三位科学家生活在一起,亲眼见证了他们的工作。也许更令人惊讶的是,我开始与失散多年的孙子分享想法和经验,这个过程相当令人满意。

最重要的是,我和一只企鹅宝宝有过一次争辩,并因此与死亡进行了成功抗争—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是这样。这些事情会改变一个女人,即使是像我这样脾气差的女人。

帕特里克很快就会回来了,他答应过会回来准备午餐(好像是一顿丰盛的炖菜)。

我听到他来到门口,于是做好了准备。他刚刚脱下外套和靴子,我便急忙开始了已经在脑中酝酿了六小时的谈话,我要确保在忘掉之前把想说的话全说出来。

“帕特里克,我相信你我在吊坠岛上待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我们应该尽快回国了,你现在一定也急着想回博尔顿了吧?”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呃,这……嗯,算是吧,但也不是。这很难回答。”

我是不会就这么放过他的,我需要听到他说出来。

“难回答?我明白了。这难道是因为特里?”

他明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最后承认道:“是因为特里。”

“我也这么想。”什么事都别想骗过薇若妮卡·麦克里迪。我或许的确是个过时的老女人,但我还记得爱是什么样的。同样,我也深深记得离别的痛苦。“那个女孩是不可能离开她的企鹅的。”我对他说。我非常清楚这一点,而帕特里克同样需要理解。“那是她的热爱,她的生命,她的事业。即使你成功地将她带走了,最终她也会恨你的。”

他的肩膀垂了下去。“我想是吧。”

我仔细打量着他,我开始了解他的思想了,我需要小心地处理这个问题,不能让他觉得我在剥夺他的选择。

“想想吧,帕特里克,”我对他说,“好好想一想,事情不一定非得是这样的,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如果这个办法能从他口中说出来,我就知道他是来真的。

“什么办法呢?你的意思是,我留在这里?”他痛苦地摇了摇头,“要是他们能让我留下就好了。他们不会的,他们也不能让我留下。”

他对自己的优点真是一无所知。“他们喜欢你做的菜,”我指出,“你还替他们修好了发电机,你有最实用的生活技能。你还告诉我,你已经很擅长抓捕企鹅了。此外,你读了那么多书,对企鹅科学也有了很深入的了解。”在我说话的时候,他的眉毛也跟着一点点扬了起来,我便也越说越有**。“多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或许会对这里很有价值。这个研究中心显然还有空间容下至少一个人。如果有一点资金来源……如果,比如说,有个人私下赞助你的话……”

帕特里克的眉毛扬得老高。“你在说什么,奶奶?”

我清了清喉咙,小心地措辞:“嗯,由于科学家们让我待在这里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得多,再说还是在如此困难的情况下,我觉得,除了提供继续这个项目所需的资金外,我还想再多赞助一位研究员。”

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你会这么做吗?”他这个样子,我觉得真像一只活泼的大狗得到了它最爱的玩具。

“只有一个条件:这个额外的研究员是你。如果我这么做,你会愿意留下吗?”

他扑到我身上,紧紧拥抱了我,这是第二次发生这样的事。此刻,在他眼里,我从一个固执的老太婆变成了一个闪亮的天使。

“帕特里克,我恳求你,请住手!”

他听了我的话,恭恭敬敬地退后了。我拿过手帕,迅速在眼睛上轻擦了一下。它们总是给我带来麻烦。

与此同时,帕特里克脑中也开始逐渐消化这件事。现在,他又坐回了椅子上,看起来很是沮丧,像是一只被人拿走了心爱玩具的狗。“你真好,奶奶,能想到这个主意,你真是太好了。但这行不通啊,他们在这里有他们自己的规矩,他们是真正的科学家,而我只是个闲人。即使你付钱给他们,他们也不会乐意让我留下来的。”

我小心地叠好手帕,放回手提包里,说:“我想你会发现,他们是乐意的。”

“什么?你是什么意思?他们愿意让我留下来?”

我点点头。

“你已经和迪特里希谈过了?”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没错。他认为这是个非常好的主意。”

“真的?”得到心爱玩具的大狗又回来了,正拼命摇着尾巴。可这时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心情顿时又一落千丈。“可是迈克不会同意的,他讨厌死我了。”

“恰恰相反,帕特里克,我也和他商量过了,他完全认可你的价值,坚持要我们说服你留下来协助这个项目。”

这属于对现实情况的美化加工,他不必知道,迈克是在我和迪特里希的大力劝说下才好不容易答应的。

我等着他提出下一个问题。很快就来了。

“那……特里呢?她很快就要当老板了,你和她谈过了吗?”

这条大狗的尾巴这时正悬在半空中,看着紧张、焦虑和希望的神情在他脸上轮番上演,真是相当有趣。

“我还没有向特里提及这个计划,”我告诉他,“我想,最好先确保其他人支持。我想她可能会担心这件事与她自己的利益牵扯,以至于会强迫自己说不。另外我也需要先看看你是否像我想象的那样渴望留下。”

“我想,奶奶。我实在是太太太太太想了!”

一切都完美地符合了我的想象。

“你太好了,奶奶。我简直不敢相信。”

“你那个自行车店老板,没有你也没关系吗?”

“噢,盖夫没问题的,他认识很多可以接替我位置的人,没问题。”

“非常好。”

“不过,我欠盖夫一个很大的人情,”他又想了想,说道,“而且我会超级想他的。”

要是他也能想念我,那就很令人高兴了,但我不允许自己在这方面有任何期待,可是他突然喊道:“那你呢,奶奶?既然我们已经团聚了,我很想和你多一些时间相处呢!”这让我很惊喜。

是的,非常惊喜。

他拨弄着自己那头蓬松的头发,说:“你有没有想过—你难道没有想过也在这里住下去吗?”

其实我确实也有过这样的念头,不过,我的古怪也是有限度的。再说了,我也意识到,到了我这个年纪,一定程度上的身体舒适还是很有必要的。南极的“夏天”已经很难过了,我实在不敢想象在吊坠岛过冬将会是什么样子。

“我的角色只是企鹅项目的资金提供者,”我告诉帕特里克,“我将按原计划返回苏格兰。”

“那,我一回到北半球,就去看你,”他向我保证说,“等到那时候,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开始调查我爸爸的事?”

我点点头,承认我们都有这个需求。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脑中翻来覆去思考着未来的可能性。给了他一些时间考虑自己的新机遇后,我对他说:“我也对自己的处境考虑了很多,我想好好利用一下我那相当豪华的家,让它发挥比现在更大的作用。那地方可以充满孤独,也可以充满孩子们的笑声。你觉得你的朋友盖夫会愿意偶尔带家人来住一住吗?我尤其想见见他的女儿,朵拉。”

“呃,实际上,她叫黛西。”

那女孩的名字那么难记,真叫人受不了,我摇摇头,摆脱掉不快。“管她是朵拉、黛西还是什么的,你认为她会愿意来我家住上一段时间吗?当然,不可避免地,她将需要忍受我,但她和她哥哥应该能为自己找些乐子。”

“奶奶,他们肯定会喜欢这个提议的!你和黛西一定会相处得很好!”

这将是一种安慰。我十分害怕即将来临的离别,和皮普说再见是最困难的,因为我知道我将再也见不到他了,我无法再经受一次这样的旅行。我向你保证,人们对小企鹅的喜爱是没有极限的。

我相信,特里和其他人都会尽自己所能照顾皮普,但他们也无法保证他绝对远离海上可能存在的多重危险。如果幸运的话,他可能会活得比我长。他们告诉我,企鹅可以活到二十岁,甚至更长。吊坠岛上的团队可能每年都能看到他回来,而一旦他们看到,一定会给我传消息,但我也必须做好面对恐怖结局的准备。现在他的体形已经够大,不会再被贼鸥惦记了,但海豹将成为他面临的最大威胁。

我必须坚强,或许这个叫黛西的女孩会转移我的注意力。可以想象,我甚至可能会向她讲述一些我自己的故事。我开始觉得偶尔告诉别人你的感受是一个好主意,至少,在你选择了合适的人的前提下是这样。

帕特里克似乎还没有从这个消息带来的震动中缓过来,还有一件事我打算提一下来着,是什么呢?我完全想不起来了,这还真是令人沮丧。我知道那是件很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