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自然之物的月亮，陪伴了苏东坡一生，和他一起度过了每一次的悲欢。在惠州，苏东坡说：“先生独饮勿叹息，幸有落月窥清樽。”（《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风亭下梅花盛开》）一个人独自喝酒也不需要叹息，幸好你的酒杯里还有探看你的月亮。

而《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这首词，把月亮写到了无人可及的高度。1076年的中秋夜，苏东坡在密州的超然台和朋友一起通宵达旦喝酒，酩酊大醉。

苏东坡为什么会到密州呢？简单地说，因为王安石变法。

1065年1月，苏东坡从凤翔回到京城，在登闻鼓院工作。这个登闻鼓院，属于谏官系统，就是专门对皇帝和丞相主导的政府提出各种意见的部门。老百姓如果有什么冤屈，都可以到鼓院击鼓告状。这是苏东坡在朝廷的第一份工作，处理各种建议和投诉。2月，苏东坡参加秘阁考试，以第三等入选，担任直史馆，一个管理典籍和图书的职位，虽然清闲，却有很高的声望，只有名流才能入选。

1065年年底，夫人王弗去世，1066年，父亲苏洵去世。苏东坡把他们的灵柩送回眉州，并从1066年6月到1068年7月，在眉州居丧。1069年2月回到京城，担任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管理官员和将士的勋封、官告等事务，是比较闲散的一个职位。1070年任开封府推官。1071年兼任尚书祠官，一个和文书有关的职务。其间，正好遇上王安石变法，朝廷中围绕变法形成两个党派，新党和旧党。赞同变法的叫新党，反对变法的叫旧党，这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大事件。

对苏东坡来说，一生的命运都困在旧党和新党的冲突叙事里。他在政治上不赞成王安石的变法措施，成为旧党的核心人物，也卷入了党派斗争，这让他一开始就感到很厌倦。1071年，苏东坡主动辞职，要求去地方做官，朝廷任命他为杭州通判。1074年，又改派到密州做知州。

这是苏东坡到密州的历史背景。1076年的中秋，他一个人在密州，想起了济南的弟弟，大概也想起了这些年来因为王安石变法而陷入人事的纠缠，总有身不由己的苦恼。他很想逃离，又有万般眷恋，信笔写下了一首词《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这首词后来成为千古名篇，有人甚至认为这首写中秋的词一出来，其他人写中秋的词就都不值得一看了。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首词的第一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中秋节，苏东坡和朋友一起赏月、喝酒。苏东坡的特别在于，他望着月亮，不只是欣赏，而是发问，问月亮是什么时候挂在天上的。这个问题，按照科学家霍金的说法，是“大问题”。比如“宇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万物是从哪儿来的”这些大问题，超出人类的认知能力，即使是科学，也一直在追问之中，并没有绝对的答案。但人类不断追问这样的大问题，就能不断跳出自己的局限，不断地去接近无限。

中国人问这类大问题，在文学里，屈原是第一个。他的《天问》，一连问了170余个诸如“天地是怎么形成的”之类的“大问题”，开创了一个“天问”传统。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则开创了“明月几时有”的先河。

不过，中国人的“天问”激发的不是科学的探索，而是以“无限性”的辽阔来治愈“有限性”的狭隘，以天上的宏伟想象来治愈人世间的琐细烦恼。所以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提问本身，重要的是在提问中被治愈了。

痛苦的时候，仰望天空，问一句“明月几时有”，好像瞬间把自己拉到了和月亮同一层次的境界，一下子从狭隘的现实里飞跃到更广阔的空间中，觉得一切都很渺小。

李白有一首诗《把酒问月》：“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苏东坡的句子和李白的一脉相承。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不知道天上华美的宫殿，现在是什么时候？好像天上是和我们人间不一样的时空。

“我欲乘风归去”。我想乘着风，回到天上。这个有点奇怪，苏东坡不是世间的人吗，怎么说要回到天上？古代的中国人把那些有才华的人看作星宿下凡。而有才华的人，尤其是个性张扬的人，也常常自认为自己是“谪仙”，被贬到人间的神仙。李白就自称是“谪仙人”。苏东坡也认为自己是谪仙。

中秋之夜，人间很热闹。但苏东坡却关心天上是什么时候，他想回去了。但一转念，“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担心天上的宫殿虽然华丽辉煌，但在高处，容易吹到寒冷的风，也可以引申为越到高处越孤独。

当然，也有人把“天上宫阙”理解为朝廷，把这一段理解为要不要回朝廷的犹豫。据说，神宗皇帝读到这一句，就说苏东坡还是记挂着我的。看来神宗觉得词里的“天上宫阙”就是朝廷。

既然高处不胜寒，那么，不如回到人间。“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在人间，在月光下起舞，即使一个人很孤独，也有自己的影子陪伴。所以，天上哪里比得上人间呢？人间有人间的温度。

下阕以月光的角度写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讲月光的动态，在房子和房子之间，在门窗和门窗之间，在夜晚还没有睡觉的人身上流转、**漾。这是一个很美的中秋之夜。“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月亮不应该有什么怨恨吧，但为什么今晚的月亮那么圆，而我和家人却天各一方？

然后是自己开解自己，“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这几句写出了中国人快乐的秘密，中国人遇到不开心的事情，遇到挫折，这几句话一下子就能让他想得开。这是自然法则，月亮有圆，一定有缺，天气有晴，一定有阴，人也是一样，有悲痛，一定有欢乐，有相聚，一定有分别。这件事从古以来就很难两全。这个世界不完美，不可能只要成功，不要失败，只要快乐，不要悲伤，只要相聚，不要离别。所以，我们活在人间，就要接受人间的不完美。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但愿每一个人长长久久，平平安安，虽然相隔千里，你在天涯，我在海角，不能相聚，但你我见到的月亮是同一个美好的月亮，只要你我能够欣赏同一个月亮的美好，就已经足够了，还需要什么呢？

这首词由赏月这样一个仪式，写出了月亮这个意象对于中国人意味着什么，首先是一种阴柔的美学，其次是一种感伤的情感，再次是一种豁达的哲理。月亮这银色的朦胧的意象，总是带给中国人感伤。月亮显现了时间上和空间上的双重局限：从前看到这个月亮的人早已不在人世了，但月亮还照耀着你我；另一个地方看月亮的你和这一个地方看月亮的我，在同一个月亮下相互隔绝。

月光照耀，开启中国人豁达的视野。月亮阴晴圆缺，人世悲欢离合，在时间之河和宇宙之海里，不过一粒微尘。苏东坡仰望星空，心存飞翔之想，但一转念，还是回到人间。人间烟火里琐琐碎碎、磕磕绊绊，也有清清爽爽、明明白白，更有生命温暖的平静和喜悦。

这首诗写尽了“月亮”的中国式意蕴，也写出了苏东坡一生的彷徨。一方面，苏东坡厌倦世俗生活的无聊和残酷，总在渴望着“归去”，总在努力退隐；另一方面，他又留恋人间生活的热闹和温暖，总在发现着诗意，总在体验着惊喜。这样的彷徨，好像一个悖论、一个矛盾，但恰恰因为在这样的悖论和矛盾里挣扎、苦恼，苏东坡一步一步充实着他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