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9年,发生了“乌台诗案”。有人举报苏东坡的诗歌作品里有讥讽朝廷、谤议新政,对当今皇上不敬的内容。苏东坡在湖州任上被捕,押解到京城,进了监狱。大约半年后定罪,被贬谪到湖北黄州,责授黄州团练副使。虽然名义上有一个官衔,但是没有任何权力,也没有俸禄,要靠自己解决生计。苏东坡相当于被安置在黄州这个地方,监视居住。
乌台诗案对于苏东坡而言是一场飞来横祸。苏东坡不是神仙,他和我们一样,是凡人,遇到这样的事也会恐惧。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被别人抓住什么把柄,一种不确定感、不安全感和被背叛的沮丧感笼罩着他。但是,慢慢地,他接受了现实。到了荒凉的黄州,日子虽然很艰难,但他却很快喜欢上了黄州的生活,还打算在这里安家。
有一天,他听说附近的沙湖有一块很好的地,就和几个朋友去看地。走到一半的时候,天突然下起了大雨,带雨具的人已经走到前头去了。同行的人都觉得很狼狈,抱着头躲雨,只有苏东坡不当回事,继续在雨中向前走。
不久,雨就停了。
这样一个小小的途中遇雨的经历,触动了苏东坡的内心,乌台诗案之后那些情绪暗暗奔涌,最后沉淀成一首词,叫《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定风波这个词牌,最初是平定社会动乱的意思。后来被广泛运用,在苏东坡这首词里,不妨看作是“平定内心的风波”。
上阕第一句“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经常有人把“莫听穿林打叶声”解释为“不要去听穿过树林打在叶子上的雨声”,按字面意思理解好像没有错,但“莫听穿林打叶声”和“何妨吟啸且徐行”是一个完整的上下句子,要从整体上去理解,确切的意思应该是:不要听到那么大的雨声就害怕了,以为不能走路了,其实风雨并不妨碍我们一边唱歌一边慢慢往前走。
很微妙的区别,意义上却有深刻的不同,把“莫听穿林打叶声”理解成“不要去听风雨声”是一种误导,会导致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让人变得阿Q。风雨声来了,你怎么可能不去听呢?雨会因为你不听而不下吗?
所以,苏东坡真正要表达的是,即便风雨来了,猝不及防,出人意料,但是,并不能影响我继续走我自己的路。听到了风雨声,不要以为世界就完蛋了,不要逃避,不要不去听,而是老老实实面对它,老老实实解决它。在没有雨具的情况下,解决它最好的办法就是“吟啸且徐行”,继续做自己能够做的事情,继续自己的生活。
下雨了,我们总要向外去寻求,找雨伞,找挡雨的地方;挫折来了,总想着去寻求外部的援助;疫情来了,我们总在等待疫情的结束……但苏东坡说,下雨了,我还是继续走路,挫折、意外发生了,我还是要继续我自己的人生,不能一味去等待。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虽然我没有高头大马,只有一根简单的竹杖,一双芒鞋,但轻便胜过高头大马,有什么好怕的呢?就像现在我没有宝马奔驰,只有一辆破单车,但我也轻轻松松走我人生的路,没有什么好怕的。
“一蓑烟雨任平生”,就算这一辈子都在风雨里,我也很坦然。
下阕开头“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看来在旅途上苏东坡还喝了酒。料峭的春风吹来,把酒醉的我吹醒了,微微感到有一点寒意。“山头斜照却相迎”,山上斜斜的太阳照耀,雨后天晴。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再回头看刚才的风吹雨打,有了不同的感受,觉得也不过如此。当风雨来的时候,我们本能地会感到害怕,阳光灿烂的时候,我们本能地会感到喜悦,但风雨之后总会有阳光,阳光之后总会有风雨。所以,我们既不必害怕,也不必高兴。因为从根本上来说,并没有风雨,也没有晴天。
“归去”,是回家吗?当然是回家。但苏东坡这里显然有更深一层的意思,就是要越过风雨和晴朗这两个表象。这首词的上下两阕,每一阕前几句都是讲的那天下雨发生的很平常的事情,最后一句上升到人生哲理,一下子让平常的事情变得不平常。
上阕写突然而至的大雨,最后的“一蓑烟雨任平生”上升到人生哲理,是要打破我们一般人对于“晴”的执念,我们执着于阳光明媚,繁花似锦,执着于成功幸福。但苏东坡说,我们更应该接纳风雨,接纳挫败,学会在风雨挫败中过好自己的一生。晴朗是生活,风雨也是生活。
下阕写春风吹来,天气转晴,最后的“也无风雨也无晴”上升到更高的人生哲理,从下雨后又天晴这么一个自然的现象,上升到要打破我们的分别心,打破执念。下雨、天晴,都是变化的表象。下雨,一定会过去,天晴,也一定会过去。不要执着于晴朗,也不要执着于风雨。这些都是烟云,都像梦幻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