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建安五年(公元200年)的官渡之战是曹操势力集团**定中原、称雄天下的关键一战。袁绍兵强马壮、粮足械备,拥众十余万,远远胜过曹操的三四万兵卒。然而,最终的结局却是曹操以弱胜强、转危为安,率兵狙袭乌巢,一举击溃了整支袁军。
《三国志》里是这样夸赞曹操的:
初,桓帝时有黄星见于楚、宋之分。辽东殷馗善天文,言后五十岁当有真人起于梁、沛之间,其锋不可当。至是凡五十年,而公(指曹操)破(袁)绍,天下莫敌矣。
简直把曹操吹嘘得天花乱坠、出神入化。难道这一切真是曹氏集团神机妙算、出奇制胜所致吗?
通过深入剖析《三国志》里留下的“草蛇灰线”式的各种史料,我们可以推断出:官渡之战的大胜,其关键在于曹方运用了“无间道”和“反间计”,从情报战入手,乘隙击败了袁方。
回顾一下当时的历史情形,《三国志》在描写官渡之战初期袁绍一方的兵力实况是:
众数十万,以审配、逢纪统军事,田丰、荀谌、许攸为谋主,颜良、文丑为将率,简精卒十万,骑万匹,将攻许。
面对如此严峻的局势,许都汉室的太中大夫孔融和尚书令荀彧之间便有了一场“神奇”的对话,其准确度堪与数年后南阳茅庐里的刘备和诸葛亮之“隆中对”比肩。我们可以称之为“孔荀对”。
(建安)太祖(指曹操)既破张绣,东擒吕布,定徐州,遂与袁绍相拒。孔融谓(荀)彧曰:“(袁)绍地广兵强;田丰、许攸,智计之士也,为之谋;审配、逢纪,尽忠之臣也,任其事;颜良、文丑,勇冠三军,统其兵:殆难克乎!”
彧曰:“绍兵虽多而法不整。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自用,此二人留知后事,若(许)攸家犯其法,必不能纵也,不纵,攸必为变。颜良、文丑,一夫之勇耳,可一战而擒也。”(摘自《三国志·魏书·荀彧传》)
笔者之所以认为这段“孔荀对”很神奇,是因为荀彧的每一句答语都在后来的现实中完全应验了:
审配以许攸家不法,收其妻子,攸怒叛绍;颜良、文丑临阵授首;田丰以谏见诛:皆如彧所策。
莫非荀彧真的是未卜先知、百发百中、算无遗策的“神人”?
这个世界上,当然没有什么“未卜先知、百发百中”的神人。荀彧再聪明再睿智,也不是神人。他能够谋算得如此精准,只能证明他有着极为可靠的情报渠道。而这一切的答案,就隐藏在这段“孔荀对”里,但需要细细地剖析方能有所发觉。
“孔荀对”的第一条内容,是孔融提出了“(袁)绍地广兵强”,乃其“殆难克乎”的因素之一。而荀彧的答复是“绍兵多而法不整”,所以不足为惧。确实,袁绍的军队因缺乏法纪之约束而比较散漫,这已是袁、曹双方的共识。袁绍自己一方的骨干谋士沮授也称袁军是“上盈其志,下务其功”“将骄主汰”,有“骄兵必败”之深忧。兵骄则备荒,备荒则法不肃,法不肃而易溃乱。果然,在战争末期,当袁军乌巢粮仓被曹操阻袭之际,袁军主将张郃、高览猛攻曹军大本营而始终不能得手;而乌巢粮仓少顷被曹操一举拿下之后,消息传到大本营前线那边,张郃、高览顿时斗志尽丧,立即便归降了曹方,而袁绍的主力部队受此波及则是一溃千里。袁绍的十余万精兵就这样“雪崩”式地垮掉了。不能不说荀彧的这一答辩确有先见之明。但这亦是荀彧以常理而推断,郭嘉、荀攸等人皆有同样之看法,还算不上“神奇”。
第二条内容,孔融提出了“颜良、文丑勇冠三军,统其兵”,也是袁绍“殆难克乎”的因素之一。荀彧的答复是:“颜良、文丑,一夫之勇耳,可一战而擒也。”荀彧的看法也是依常理而断:颜良、文丑虽是勇猛,但曹营这边亦有关羽、张绣、张辽等猛将,以勇敌勇,倒也不怕。果然,在后来的白马之战中,颜良于阵前被关羽一刀斩杀;而文丑亦在延津之战中坠入荀攸的“饵敌”之计,为乱军所诛。荀彧在这一点上的论断,似乎也称不上“神奇”。
第三条内容,也是最关键的内容,孔融和荀彧的对答才是最为“神奇”、也最为蹊跷的。孔融提出:“田丰、许攸,智计之士也,为之谋;审配、逢纪,尽忠之臣也,任其事;(袁绍)殆难克乎!”荀彧是这样答复的:“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自用,此二人留知后事,若(许)攸家犯其法,必不能纵也,不纵,攸必为变。”
对比前面两条对话内容的思维逻辑来看,荀彧在这三条对答之上便显得超乎常理了。依前所言,针对孔融所提“田丰、许攸之智”,他应该回答:“我方亦有荀攸、郭嘉、贾诩之智以敌之。”针对孔融所提“审配、逢纪之忠”,他应该回答:“我方亦有夏侯惇留守之忠以敌之。”可是,在现实情景中,荀彧却没有这样回答,而是非常具体地描绘了一个富有画面感的推断:田丰刚而犯上,定会为气度偏狭的袁绍所不容,不容则必弃;审配或逢纪不顾大局,一定会借贪墨之事紧逼身为袁军谋主的许攸,而许攸则必会归降曹氏。
这一切就很值得细细推敲了。
第一,荀彧的第三条对答及推论与前两条内容的视角站位毫不相同,是立足于袁营自身内部的情形来研判的。他的隐性依据就是袁营内部的剧烈党争。在袁绍的手下,一直存在着多个朋党派系:许攸系南阳郡人氏,是豫州系朋党的首领;田丰是巨鹿郡人氏,审配是魏郡人氏,是冀州系朋党之骨干;逢纪虽是豫州人氏,却又与审配甚为交好。他们彼此之间争权夺利,平时便暗斗得十分激烈。而袁营内部这种朋党交争的具体情况,应该只有袁营内部的重要人员才能了如指掌。而荀彧身为袁氏之外敌,远在许都,竟能对其内部这一切情形知晓得一清二楚,岂非“神”哉?岂非怪哉?
第二,官渡大战在即,袁营内部原本是应该一致对外的。依常理而言,许攸在前线时时刻刻陪侍着袁绍,哪里有余暇去贪墨贿赂乎?他的家人又能打着他什么样的旗号去贪财违法呢?而审配在后方留守,又何至于非要抓捕许攸家人入狱判罪不可?难道是他嫉妒许攸在官渡前线会因谋立功,所以才在后边非要把他拉下马来不可?故而,他一拿到许攸家人犯法的“把柄”,便不顾一切地狠下重手了?如此看来,他确是“专而无谋”,“无谋”到“打草惊蛇”了:他在后方抓了许攸家人,却置前方作战的许攸于何地?不知不觉之中,他替袁绍把许攸逼到了绝路之上!—所以,这里边必定有某个神秘人物在适当的时候将许攸家人贪赃违法的“重磅炸弹”或直接或间接地提供给了“专而无谋”的审配,然后造成了一连串“蝴蝶效应”事件的发生。但最蹊跷的是,身在千里之外的荀彧居然在事先便预料到了这一戏剧性事件的发生及其后续影响,轻松自然得就像一个熟练的编剧在解说自己的“剧本”一样。
正所谓:“物反常,则必有因。”在这重重疑云之中,一个名字浮出了水面—荀谌。他是荀彧的兄长,同时也是袁绍南征而来的三大谋主之一。他本和田丰、许攸齐名,然而却在“孔荀对”之时从孔融的口中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荀谌,字友若,陈群曾经评论:
荀文若、公达、休若、友若、仲豫,当今并无对。
他一早就投附在袁绍幕府之中,并替袁绍出面说服原冀州牧韩馥主动向袁氏献出了冀州。凭着这一份实打实的大功勋,奠定了他在袁府的谋主地位。
(公孙)瓒遂引兵而至,外托讨董卓,而阴谋袭(韩)馥。(袁)绍乃使外甥陈留高幹及颍川荀谌等说馥曰:“公孙瓒乘胜来南,而诸郡应之。袁车骑引军东向,其意未可量也。窃为将军危之。”馥惧,曰:“然则为之奈何?”谌曰:“君自料宽仁容众,为天下所附,孰与袁氏?”馥曰:“不如也。”“临危吐决,智勇迈于人,又孰与袁氏?”馥曰:“不如也。”“世布恩德,天下家受其惠,又孰与袁氏?”馥曰:“不如也。”谌曰:“渤海虽郡,其实州也。今将军资三不如之势,久处其上,袁氏一时之杰,必不为将军下也。且公孙提燕、代之卒,其锋不可当。夫冀州天下之重资,若两军并力,兵交城下,危亡可立而待也。夫袁氏将军之旧,且为同盟。当今之计,莫若举冀州以让袁氏,必厚德将军,公孙瓒不能复与之争矣。是将军有让贤之名,而身安于太山也。愿勿有疑。”馥素性恇怯,因然其计……乃避位,出居中常侍赵忠故舍,遣子送印绶以让绍。绍遂领冀州牧。(摘自《后汉书·袁绍传》)
荀谌身居袁营,而荀彧身在曹方,也符合汉末以来世家大族“两面下注、长线投资”的惯用方略。只不过到了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左右,曹、袁之争进入关键阶段,荀谌必须在其间做出最后的抉择。很显然,荀谌最终投向了曹操。而荀彧在“孔荀对”中的这个“剧本”,其实就是荀谌所提供的。所以,孔融在评论袁绍身边的智计之士会很自然地“漏掉”荀谌这个名字,那是因为他早就成了自己人。同样,整个“孔荀对”中所有的蹊跷之处,也因荀谌投曹而变得无比清楚了。
笔者认为,隐藏在“孔荀对”幕后的事实真相应该是这样的:在官渡之战即将最后对决的前夕,荀谌暗中投向了曹操一派。他在临行前留下了后招,将许攸家人严重贪墨违法的“把柄”适时透露给了许攸的政敌审配、逢纪,于是引爆了“许攸叛逃”事件。毕竟许攸亦和曹操有故旧之交,确实具有通曹的可能。而以袁绍“外宽而内忌”之心性,也难免不会对许攸滋生猜疑之念。袁府之中党争极烈,许攸稍遭疏离则必然难保善终。所以,许攸只有叛逃而出,投奔了曹操,并给曹操带去了令袁军致命的情报。
在《三国志》中,对这件事情的真相还有一个辅证。《三国志·魏书·荀彧传》记载:
太祖(指曹操)保官渡,(袁)绍围之。太祖军粮方尽,书与(荀)彧,议欲还许以引绍。彧曰:“今军食虽少,未若楚、汉在荥阳、成皋间也。是时刘、项莫肯先退,先退者势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太祖乃住。
在这段话里,荀彧斩钉截铁地断言“必将有变”,与他之前对孔融所讲的“(许)攸必为变”,可谓同出一辙、互相呼应。他让曹操坚持在最后关头稍待数日,其实等候的就是审配发难而致许攸叛变。果然,一切如他所言,全部应验了。许攸一叛变,带来的便是袁军各部队的虚实底细和乌巢粮仓的情报!掌握了这些关键情报,曹军自能避实就虚、出奇制胜、所向披靡!
这一出“大戏”的编剧,诚然只有十分熟悉袁营内情的荀谌才能担当。况且,以袁绍“多疑而内忌”之心性,他本也容不下荀谌的弟弟荀彧效忠汉廷与曹操的,终究会迁怒于荀谌。荀谌亦只好“见几而作”,顺水推舟,就地“埋雷”,然后遁入了曹营,坐待后续一系列“蝴蝶效应”事件的发生。
他的“无间道”任务圆满完成之后,荀氏一门不想因他而背负“收留叛主之徒”的污名,一定是安排了他归隐山林、不问世事。所以,他才会突然消失在史简深处。
但曹魏上下永远都记着他这一份特殊功勋:既不能报之于其人之身,便报之于其人之后。故而,荀谌的儿子荀闳一入仕就担任了曹丕的太子文学掾之近职,颇受亲用,并最终做到了魏朝的黄门侍郎之高位。曹丕还在《与钟繇书》中夸赞荀闳的文风是“荀闳劲悍,往来锐师,真君侯之勍敌,左右之深忧也”。
他在夸奖荀闳的同时,是否也想起了他的父亲荀谌,曾经也是口才出众、笔锋无匹,以三寸之舌而拿下了整座冀州?曾经也在官渡之战中步步设计,令袁绍臂助尽失,直至一败涂地?而今,斯人却“事了拂袖去,深藏功与名”,只留下一个沉默而神秘的背影令人无限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