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你就是擦地板的命!(1 / 1)

我十八 未名苏苏 6094 字 11天前

又过了几天,李慎止照例还来蹭饭,却闷声闷气的,不理人。

清华问他出什么事儿了,他半天才气哼哼地说,叶苗在外头搞野男人,还跟他闹离婚。

叶苗就是慎止结婚十年的老婆,曾经是个空姐,二十多岁嫁给慎止的时候可谓貌若天人。后来她空姐不做了,转行到房地产公司,也玩得很转,还当上了金牌销售。

严爱芬评价媳妇的奸情:“那种女人,搁古代是要浸猪笼的。”

慎行皱皱眉头,“妈,什么年代了,说这些。”隔了一会儿,又说,“慎止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外面一堆风流债。”

关于慎止和他老婆的事,用乔虹的话讲,是拍一百集电视连续剧都说不完的。两人结婚多年没生孩子,有人问起,彼此都说是对方的问题。让他们去看不孕不育,却都不肯去,心虚似的。其实也不见得是心虚,主要是两人都还觉得自己年轻着呢,还没玩够呢。老太太就曾说过,啥不孕不育,叶苗偷偷吃着药呢,就是不想生。

夫妻俩关系不怎么好,外人都知道,却没人想到,叶苗非但搞外遇,还提出离婚,还要起诉分割财产,真刀真枪,实打实地闹。

其实叶苗闹这一出,虽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慎止打从结婚后,外面的莺莺燕燕就没断过。最气人的是,有一次情人节,他送了叶苗一条钻石项链,结果被叶苗发现,他买了一模一样的两条,另外一条送给了情人。别人问他,老婆怎么发现的,他就“咳”一声,“就搁包里呗,她一翻就翻到了。”又说,“我这人就不喜欢偷偷摸摸的,干什么都光明正大。受得了受着,受不了滚蛋。再说了,都结婚好几年了,还有钻石项链就不错了,上外头问问去,哪个男人每年情人节还给自己老婆送礼物。”

叶苗忍了近十年,终于不忍了,抑或就是她新找的男人比李慎止更有背景、更有钱,这下她可有底气跟李慎止打离婚官司了。慎止再是大大咧咧无法无天,这下也是头疼了。

才说了几句,慎止的手机响了,他看一眼,是叶苗,不接。

清华说:“你接呀,总要面对,不如早解决。”

慎止说:“你跟她说吧,我跟她没话说。”

要说这家里谁还能跟叶苗说上话,也就是清华了。十多年了,妯娌两人处得有点姐妹的意思了,只是这两年慎止实在不像话,叶苗才跟李家的人都渐渐疏远起来。

清华接了电话,走到旁边去低声说了几句,“他萎靡着呢……我也劝劝你,要离也好好离……现在谁是过错方也扯不清了……”

电话很快挂断了,清华回头看着慎止。

其实所有人都听到了叶苗的话,她在电话那头说得太大声了。她说的是——他敢说我是过错方?他还恶人先告状了?他有证据吗?告诉你吧,他跟那些**们的照片和开房记录我手上可是一沓沓的!

严爱芬气得不行,心绞痛也犯了。

慎止一边扶着老娘替她顺气,一边说:“让你别管别管,你非要管。你管得了吗?有空您还是念念佛,多念几遍金刚经。”

老太太推开儿子,“念你个鬼!鬼迷了心窍了你!王八羔子,尽整这些污糟烂事儿!”

清华连忙上前把老太太从慎止手里接过来,扶她回房间躺下,一个劲儿地劝她宽心,又立马打电话替慎止找相熟的律师。

清华知道那个弟媳的脾气,这次铁了心离婚,定是有备而来,慎止难免要破点财了。清华让丈夫慎行也出面说几句,两边劝劝,叫他们好聚好散,别弄得太难看。

慎行却不屑地哼了一声,道:“恶人自有恶人磨。”

晚些时候,人都散了,清华耐下性子对小叔子说:“你也是的,糊涂!放着好日子不过,搞什么小三。”

“你以为我想搞小三?”慎止面无愧色,“都是那些女的缠着我不放!”

“嗬,倒成别人缠着你了?不是你送人钻石项链追求人家?”

“此言差矣。我是什么人啊?我会追求女人?送项链不过就是还个情,意思意思。我这人有情有义,一夜情也是情啊,你说是不是?”

“意思意思,送个水晶的也够了。”

“那怎么成?我是什么人啊?你叫我送水晶的,我送不出手啊。也不好辱没了人家女孩子的身价呀,是不是?”

清华嗤笑一声,心下道,男人四十一枝花,三十八九的慎止,有钱、好色,出手又大方,当然尽吸引肤浅势利的女人了。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入冬前,清华负责制片的一部新戏开拍了,片场在京郊,她得去跟几天组,处理一些事务。她走后过了两天,杰妮来了,说沈总让她来家里取些东西,剧组住的酒店里该有的都没有。

杰妮站在客厅里告诉潜潜物品清单,从洗发水、到羊毛袜子、到电吹风,请她一一取来。潜潜佩服杰妮什么都不看,十几样东西统统装在脑子里,张嘴就来。杰妮能长期给沈清华当助理是有道理的,她就是沈清华的记事簿,比记事簿还管用。有几张影碟潜潜没找到,杰妮说会不会李昂拿去看了?潜潜让她稍等,她去李昂的房间找找。结果还真在李昂的房间里找到了。潜潜把影碟交给杰妮,杰妮就走了。

李昂的房间潜潜一般不来,他喜欢自己收拾,只有庄阿姨偶尔进来换洗窗帘,拖地板。潜潜本想替他关上房门就离开,却一眼看到他的几件衣服随意地丢在椅子上。神使鬼差地,她就走过去替他把衣服叠好、放平。接着她又发现他的书桌有些乱,就顺手替他整理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没忍住好奇心,又往他的独立卫生间里望了一眼。盥洗台上有些水渍,毛巾也没挂好,想是他早晨走得匆忙。于是她走进去,扯了些纸巾把台面擦干,擦净,又把镜子擦了擦,把毛巾挂整齐,把牙刷杯也重新摆了摆。盥洗台上放着一把剃须刀,她把它拿起来看了看,又忽然想道:“我这是干什么?”于是连忙放下。

潜潜从李昂的房间出来的时候,正好被严爱芬看见了。老太太表情复杂地看她一眼,“你进我孙子的房间做什么?”

潜潜忙说:“我……我在搞卫生。”

老太太朝李昂的房间里看了一眼,说:“以后,这个房间不用你搞卫生,你没事别进去。”

“哦,可今天是太太吩咐……”

“这个家里,她有她的规矩,我有我的规矩。”老太太盯了潜潜一眼,目光很不客气了。潜潜连忙唯唯答应。

庄阿姨听见了她们的对话,后来私下里安慰潜潜道:“老太太就那样,她没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潜潜一边说:“我没往心里去。”一边想,能不往心里去吗?太伤自尊了。

为了劝慰潜潜,庄阿姨还说,从前沈清华总有些式样还不错,穿过几次就不想再穿的衣服,常拿来送给她。后来老太太反对,对儿媳说,和佣人处得跟朋友一样了,回头还怎么指挥她们做事?人呐,都有劣根性,不能惯着。

潜潜讶异,“就当着你面说啊?”

庄阿姨笑笑,“当然不会当着我面说了,但我听见了。也许人家就是故意叫我听见的呢。”

潜潜说:“那你怎么忍得了?受这种气,干嘛不走?”

“走?走到哪儿去?”庄阿姨叹了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你到外头去找工作,哪个老板不是这样?我呀,早习惯了,懒得换了。老太太其实心不坏,就是刻板,讲规矩,黑白分明。”

还有迂腐、刻薄、神经质!潜潜心道。

“站在她的立场上,她也没啥不对。”庄阿姨继续说,“要我当一家之主,我也得这么管理工人呀。其实这儿都算好的了,你是没在别处待过,碰上有些厉害的东家,你是一天都待不下去。”

“你呀,其实挺能干的。”庄阿姨又说,“就是你太年轻了,生得又这么好看、这么水灵,老太太想多了些,也难免的。平时你自己注意点,别让老太太误解你有什么不端庄、不得体的举动,就行了。”

潜潜想辩驳什么,终是没有开口,默然点了点头。

潜潜一直鼓励自己:不能被生活打败,不能被生活打败,更何况她真正的生活还没有开始呢。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她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但她知道,肯定不是现在这样,起早贪黑地伺候人。

伺候人伺候久了,潜潜心里的积怨也深了。严老太太在她眼里,就跟个封建地主差不多。被数落得最没自尊的时候,潜潜就在心里恨恨地想,做你的慈禧太后吧,哪天落魄了可再没人好吃好喝地伺候你了。这样想很多遍,她心里才略觉得平衡。可她也知道,像自己这样没存款、没房子、没户口,也没正经工作的人,是很容易就流落街头的,而像老太太这样什么都有的,这辈子恐怕没落魄的机会了。

老太后尚且健朗,小公主也越来越有主子范儿了。五岁的依达,看起来完全继承了她母亲的基因,腰圆膀粗地长成了一个小号的乔虹,那飞扬跋扈、撒泼耍赖的本事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潜潜现在是怕了这位小主子了,生怕一不当心就被她坑了,只能凡事尽量顺着她。

这天下午,家里上班的、上学的还没回来,潜潜把依达从幼儿园接回来后,就让她自己玩。小姑娘偏说觉得无聊,要去李昂的房间玩钢琴。潜潜刚要说不行,小姑娘就作出一副哭天喊地的表情。

潜潜说:“那你去问你太奶奶,她同意就行。”

小姑娘老练地说:“这么一丁点儿小事还要去劳烦太奶奶,那还要花钱请你这个小阿姨干嘛?让太奶奶直接带我得了。”

潜潜没办法,只得同意小姑娘去李昂房间玩钢琴。不过鉴于上一次的教训,她自己就不进李昂的房间了,只站在门口叮嘱小姑娘不许捣乱,不许乱动李昂的东西,不许把钢琴弄坏。

过了一会儿,潜潜听李昂的房间里一点钢琴声都没有,探头看了一下,只见依达正全神贯注地在玩一台手机。她再仔细一看,是李昂的手机,李昂这天把手机落在家里了。

潜潜说:“小孩不能玩大人手机哦。”

依达才不听她的,一边摆弄手机一边说:“李昂是我舅舅,又不是你的什么人,我玩我舅舅的手机,关你什么事?”

潜潜知道跟小姑娘没法儿讲理,又想起上次一百块钱的教训,决定不管,刚要走,依达却又问:“你上过大学吗?”

潜潜如实回答:“没有。”

依达说:“我想你也没有。”

潜潜气结,刚想反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又觉得跟小孩子计较什么,沉默是金,当即不响。

依达又说:“如果你上过大学,就认得上面的字了。”

“我不进这间屋子,你拿过来给我看。”刚说完,潜潜就觉得自己上当了,这不成了她主动要求看李昂的手机了?回头被小依达一指控,她就成了个偷窥狂,跳进黄河洗不清。她悔不及地要走,依达却把手机拿了过来,朝她面前一伸。这下她不想看也看见了。

只见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条信息:

“晚自习后等我,有话跟你说。”发送人是朱亭,那个团支书、女邻居、青梅竹马的“女朋友”。

依达问:“写的什么?”

潜潜淡漠地说:“我没上过大学,不认得。”

依达白了潜潜一眼,把手机往她手里一扔,兴味索然地走了。

“哎,你把手机放回去。”潜潜喊。

“你自己放回去呗。”依达头也不回地说。

“你不是说要玩钢琴吗?”

依达理都不理她,兀自跑下楼去了。

潜潜无奈,看了看手中的手机,又看了看开着门的房间,还是鼓起勇气走进去,把手机搁在了李昂的书桌上。

她刚放下,手机却又响了,又进来一条短信。

她立在原地犹豫了一秒钟,竟还是没忍住,重新拿起了手机。

“每一天都是不同的,每一天都不会重来。Seize the day.”

英文潜潜看不懂。发送人没有名字,是一串号码。

这又是谁呢?那个英文老师?还是桑杰妮?抑或另一个她不知道的女学霸?

每一天都是不同的?是,那是你们的生活!而我的生活,每一天都是相同的!潜潜忽然委屈地想道。

都是十八岁,都是花儿一样的年纪,你们受着精英教育,用着手机,发着暧昧的消息。而我呢?没个好家庭,考不上好学校,找不到好工作,连手机都没一个,只能背井离乡地跑到别人家里当女佣,沉沦在枯燥的家务劳动中,日复一日地扫地、做饭、伺候人,被老的责骂,被小的欺负,谁都能到我脸上踩一脚。

几乎就是一瞬间,潜潜心里涌出来一阵发狂的嫉妒。

她嫉妒这北京城里的富家孩子,嫉妒他们可以读书,用手机,上晚自习,晚自习后还能在校园里散散步,说说话。说什么话?无非是些羞耻的、见不得人的话,大庭广众下说不得,太阳底下说不得,非得晚自习后留下来偷偷地说。

潜潜不由得想起了朱亭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她想自己平时连抬眼看一下李昂都不敢,连跟他主动说一句话都不敢,可是朱亭却可以用这样肆无忌惮的口气跟他说话,可以这样直截了当地约他,“放学后等我,有话跟你说。”他们之间才是平等的。

潜潜觉得心像在被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她把手机重新放下后,快步离开了李昂的房间。

然后她回到客厅里,开始做她的事:扫地,拖地,擦地。

她跪在地上拼命地擦,把地板擦得发亮,柜子底下、门背后、沙发底下,任何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此刻不是地板需要她,而是她需要地板。她发疯似地擦着,心里狠狠地对自己说:叫你嫉妒!叫你做梦!叫你不安分!认了吧,你就是擦地板的命!

慎止走进来的时候,恰好看到潜潜跪在地上用力地擦地板,于是怪腔怪调地“嗬”了一声。潜潜没理他,兀自拎起水桶走开了。

慎止上楼去见老太太,说他最近不想碰见叶苗,想从家里搬出来,正好望京那套公寓装修完吹了两个月了,想找人打扫一下,好搬过去住。他说看小林干活这么带劲儿,想借用一下。

严爱芬“哼”一声,“做你的梦!”

“就借两三天,到我那新房子里搞搞卫生,搞完了给您送回来还不成吗?”

“我这不是图小林干活得力嘛,又是自己人,放心。”

“你少来!还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我能打什么主意?”慎止厚颜地笑。

“我可告诉你,占打工妹便宜是最愚蠢的,多少打工妹上赶着想被老板占便宜,好混成个业余老板娘。”

“咳哟,妈,您想多了,再说我又不是啥老板……”

“别跟我装,你送人家手表啦、电影票啦,我想多了?”

“哎,您可别诬陷我啊,电影票我从来没送过。我最讨厌看电影了,乌漆墨黑往那儿一坐俩小时……”

“亏得那丫头知趣,手表没要,不然我这儿可真不留她了。”

老太太和慎止扯起皮来总是各说各的。

“电影票我真没送过。”

“是,电影票是李昂送的,但李昂的电影票是你给的!”

慎止眼睛一大,“嗬,您怎么知道这事儿?”

严爱芬嗤笑,慢悠悠地喝一口茶,“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到了这天晚上,慎止瞅了个空跟李昂嘀咕:“老太太也贼精了,背后长眼睛似的。”

李昂还没说什么,老太太的声音已经追来,“知道我精就好,别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还有,你自个儿没救了,别害我大孙子!好好的送他什么电影票?他一高三学生,有时间看电影吗?你看我大孙子多懂事,票子送了人,自己没去。你还不如你侄子明事理!”

“再让我知道你给小保姆送东西,不是她走,就是我走。”

慎止“咳”一声,“人小保姆起早贪黑,也挺不容易的。咱给人点小恩小惠又无伤大雅。老祖宗都说了,要礼贤下士。”

严爱芬横儿子一眼,“照你这么个礼贤下士法儿,明天她就得找你借钱,后天就得找你借种,大后天就闹着要嫁给你。”

慎止笑起来,“妈,您想象力也太丰富了,被害妄想呀这是。”

严爱芬却不笑,“小保姆我见多了,我还不知道她们的德性?”

“您那是遇到不好的,小林可是真不错的,做事干净,人又乖巧。”

“得,我可不要她乖巧。工作就是工作,乖巧算啥?又不是电视剧里演的娘娘,啥事不用干,成天站在树下祈祷皇上万寿无疆,还故意叫皇上听到,让皇上觉得她好乖啊,从此就吃香喝辣了。”

“咳,您这说的是哪儿跟哪儿呀?”

“为啥穷山恶水出刁民?穷怕了。乖巧就是刁的一种。哄得你高兴啊,骗得你五迷三道啊。老老实实干活用不着乖巧,皮实就行。”

“哎,妈,说几句够了啊。人家毕竟住咱家,替咱干着活儿,就算看不起人家,咱也别放在脸上,要不显得特市侩。”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潜潜并不在旁边,可是他们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去说,那么潜潜无论在这个家里的哪个地方,都是有可能会听见的。那她究竟听见了没有呢?她此刻在哪儿呢?李昂这样想着,下意识地往保姆间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扇门紧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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