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陈默睡得很香。他梦见了许多温暖的人,有青春懵懂的小晴,有年轻温柔的妈妈,还有仍在襁褓的小沫。他还梦见妈妈对自己说:“别难过,妈妈支持你。”
第二天清晨,首都机场门前,湛蓝的天空不时有银鸟一般的客机飞入云霄。陈默和小晴都满眼缱绻地盯着面前手握行李箱拉杆的小沫。此刻即将告别,虽说小沫依旧满面微笑,但还是难掩不舍,最终默默地流下了两行眼泪。
小沫向陈默展开双臂:“爸爸,再抱抱。”
二人紧紧相拥,小沫将头沉沉地枕在陈默肩头,用手轻拍着陈默后背说:“没关系,我明年还会回来的。”
“照顾好自己。”陈默轻抚着女儿的头发,最后给她额头深深一吻,“有事儿就打电话。”
“没事儿就不能打吗?”
“今年最遗憾的事情,就是不能陪爸爸比赛到最后。”小沫说,“虽然觉得结果不重要,但还是希望爸爸能进决赛。”
小沫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陈默的脸颊,旋即转身把小晴抱在怀里。
小晴已哭得眼眶泛红,眼泪仍止不住地滑过眼角。
“好了妈妈,别哭了,再哭我真不想走了。说了不让你送,你非要送,每回都哭成这样。”
“少吃生冷,你胃不好,知道吗?”小晴嘱咐道,“早中晚饭一顿都不能落下,再忙也得吃。常看天气预报,出门是抹防晒霜还是带雨伞,心里要有数。和同学处好关系,远亲不如近邻,明白吗?还有……”
“好了,妈妈,我都知道,这些话你都念叨一万遍啦。”
在来往的车流声中,陈默看了眼手表,笑道:“你妈就怕你记不住。行了小晴,让孩子进去吧,时间差不多了。”
小沫走出妈妈的怀抱,看了看身后的机场说:“在欧洲一些城市,机场很小,离开的时候会让人觉得轻松,就像出门买个东西似的。这个机场太大,每次离开都像一场仪式,总叫人心里难受。妈,别哭了,回国工作的事儿,我会认真考虑的。假如真要留在国外,我会提前和你们好好商量一下,你就放心吧!”
“好了小晴,别哭了,孩子什么都明白。”
小沫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花:“爸妈,我走了,你们照顾好自己。你们都是我的骄傲。”
陈默用手揽起小晴的肩膀,对小沫一仰下巴,笑道:“快滚蛋,你妈快绷不住了。”
三人挥手作别,小沫两步一停,三步一望,渐渐消失在航站楼的人海中。此情此景,让小晴泣不成声,陈默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右手轻抚她的后背。这个五十岁的女人,穿着花色艳丽的吊带裙,隔着那块轻薄的细纱披肩,陈默仍能感受到那**在外的肌肤有多么柔润。她哭得那么安静,和他们分手前那一夜哭得一样安静,唯一的区别是,那天夜里,小晴离陈默很远,而此时此刻,小晴却紧紧地抱着陈默,很久都没有松开。
回到小晴车上,两个人很久都没有说话,直到汽车驶上公路,陈默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中央扶手箱上:“这儿有十万块钱,是我欠你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小晴瞥了一眼,然后把银行卡丢回给陈默:“我不缺钱,你拿着吧!”
小晴盯着眼前的公路:“虽然我觉得你不欠我什么,但按你的说法,我还是想让你欠着。我想让你一辈子都欠着我,那样的话,也许你一辈子都忘不了我。”
“残忍吗?这难道不是你应受的惩罚吗?”
陈默看了看手里的银行卡,他非常明白,小晴是怎样执拗的人,她不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你也无法让她接受。于是,陈默只好把银行卡装回原处。
小晴扭着方向盘说:“你的比赛我不能去看了,歌舞团在昆明有个演出,明天就要出发,我会在电视里看的。”
陈默望向小晴姣好的侧脸,虽说这些年,她的眼角被岁月毫不留情地划出了几丝浅纹,但她依旧漂亮、妩媚、动人心扉。
“你干吗那么看我?”小晴随口一问。
“我可以让你吻我。”小晴把车靠边一停,然后点亮双闪,“你吻吗?”
眼前的情景使陈默再次想起了1987年那场演唱会后,他和一个叫齐小晴的女孩站在首体门前的路灯下。
女孩问他:“能抱一下吗?”
他问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说:“我叫齐小晴。我喜欢你。每天睡觉前,我都要听你的歌。我还会经常梦见你呢!”
女孩又问:“我可以让你吻我,你吻吗?”
第二天,主持人朱佳登上了华丽非凡的舞台,他依旧风度翩翩,笑如暖阳:“欢迎大家收看本期《摇滚英雄会》!经过前三场激烈角逐,今晚,我们将迎来晋级赛的最后一场演出。我想,今晚的比赛会更加精彩、更加好看,因为这场比赛,将直接决定诸位选手的去留。通过票数累计,今晚将有四位选手晋级决赛,而另外四位只能接受离开的现实。虽然比赛是残酷的,但每一位选手都在《摇滚英雄会》的舞台上留下了灿烂的歌声和摇滚的信念,请大家再次把掌声送给他们!
“今晚的比赛是自选演唱,每位选手可选择任一歌曲进行表演,也就是说,这场比赛在选歌上,歌手们拥有绝对的选择权。以前三场演唱情况来看,虽然有几位歌手的票数暂时大幅领先,但此时此刻,一切都还没有答案。也许就在今晚,会出现逆袭的黑马,这也是自选演唱最大的亮点。看过前几季的朋友也许知道,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发生的可能。所以,结局如何,请大家拭目以待!
“首先出场的,仍是A组的四位选手。经过赛前抽签,出场顺序已经决定。那么接下来,第一位出场的这支乐队,最近在网上的呼声越来越高。虽然这是一支成立不久的乐队,却在短短的几场比赛之后,圈粉无数。有人说,他们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精神,也有人说,他们让摇滚的情怀再次回归。可我说,他们就是一支乐队,只不过,他们唱的是摇滚。今天,他们带来了一首耳熟能详的经典歌曲,来自beyond乐队,《真的爱你》!好了,废话不多,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抗——衡——乐——队!”
台上的大灯尽数熄灭,巨型的电子荧幕骤然变亮,画面里,镜头仰望树冠,一片片绿叶在柔和的晨曦里显得嫩绿而斑驳,风过处,叶子轻摇,光影迷离。柔和的民谣吉他奏响了舒缓的旋律,镜头随之一切,出现了一片花草和一方石凳,陈默坐在石凳上,对镜头说道:“这是我妈妈生前住过的养老院,她在上个月刚刚离世。她是一位非常传统的女性,思想比较守旧。还记得我刚开始玩摇滚的时候,她和我爸都非常反对,他们都觉得我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变成不学无术的废物。”陈默暗自思忖了几秒,“应该是1987年我出了《摇滚的鸡蛋》那张专辑以后,有天回家,我听到院子里有人在放我的歌。那时候住四合院,不止一家人。我以为是别人在听,也没在意。没想到我一推门,居然看到我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种老式磁带机前,磁带机的喇叭里,就是我的歌。”
陈默笑说:“我妈听有人进门,连忙把磁带机的插座给拔了。一看是我,她才松了口气。我问她:你干吗这么紧张啊?她告诉我:不能被你爸知道。然后她取出磁带,拿一块围巾包了又包,裹了又裹,最后塞进衣柜最下面的被褥里。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妈老是背着我爸听我唱歌。后来,她没再反对我,当然,也没有正面支持过。但我知道,她是支持我的。
“我爸去世以后,她就住进了这家养老院。后来,她得了老年痴呆,一开始还认识我,后来总把我认成别人。我在她那儿扮演过很多角色。什么保安、房产中介、保险经理、焊工、钳工,都当过。确切地说,是她把我认成了这些人。
“每次都要听她讲许多关于她儿子的故事,可你知道,我就坐在她眼前。
“她老是坐在电视机前等她儿子出来唱歌,却总是等不着,但她一直在等,她知道她儿子是摇滚明星,所以,她相信总能等着。但她不知道的是,已经没多少人听她儿子唱歌了……
“所以,今天唱这首,一来是想谢谢她。”陈默眼眶迷离起来,“二来,也算是圆她一个心愿。”
电子荧幕如墨而黑,“抗衡乐队”和“真的爱你”八个大字相继出现。只听圆子的电吉他solo像几声嘹亮的军号冲破黑暗,在吴飞炙热的鼓点轰然响起时,舞台登时金芒炸裂,台下的观众全都疯狂地呐喊起来。
陈默真切地感受着肩头这把电吉他的重量,他随着节奏扫动
琴弦,然后伴着轻盈的打击乐,用标准的粤语唱道:
许是情到深处,陈默的嗓音变得颤抖而亢奋。)
是你(吴飞的鼓点如雷鸣一般排山倒海而来。)
吟唱,让陈默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天,母亲接自己放学。黄昏时分,晚霞绯然,母子俩走在回家路上,途经一家照相馆时,陈默问:妈,照相馆是干吗的?母亲微笑着说:照相啊。陈默又问,什么是照相啊?母亲说:照相就是把你现在戴红领巾的样子画出来。陈默:能不能把我跟妈妈都画出来?母亲说:当然可以。陈默央求道:咱们去画一个吧,就画一个。母亲犹豫了一下,然后欣然牵着陈默走进照相馆。照相师傅让母亲坐下,又让陈默站在旁边,可母亲说:还是不坐了,我就牵着孩子吧。师傅问:那就照个全身?母亲说:可以。师傅把陈默的红领巾戴正,然后让他对着面前的玻璃小孔保持微笑。只听“咔嚓”一声,那个1972年的傍晚便永远留在了一张黑白色的照片里。师傅问陈默:上几年级了?陈默说:二年级。师傅又问:将来想干什么?陈默说:想当科学家,或者飞行员。师傅笑道:为什么想当飞行员?陈默:因为当飞行员可以开飞机,开着飞机在天上飞,就像小鸟一样自由自在。母亲什么都没说,却一直牵着陈默,望着他笑。)
比赛结束后的第三天清晨,在北三环一栋精品单身公寓里,挂在墙上的电视机正重播着《摇滚英雄会》。王烨洗完澡,从卫生间踱步而出,当他看到电视里的陈青正在演唱时,顺手便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他沏了杯清茶,闻了闻,很香。然后他来到阳台,端着茶杯静静地站着。清晨,已经能感到秋天的微凉。他轻轻呷了口茶水,忽然电话响起,原来是江诗蕾。他轻咳两声,把嗓门调到最柔软的状态,说道:“喂!诗蕾。”
“想好了吗?什么时候回公司?我已经受不了现在这个经纪人啦!”
“我想好了,不回去了。”
“为什么?不是说好等你那个老年人乐队比赛结束你就回来吗?他们被淘汰那天你不是在现场吗?比赛已经结束了呀!”江诗蕾带着埋怨的口吻,“你是不是觉得薪酬太少?没关系呀,你开价,我去找公司谈。”
“对不起诗蕾。”陈默望着远处翻滚的白云,“我想再陪陪这只老年人乐队。”
“挣钱不多,但眼下我不怎么缺钱。”王烨说,“跟他们在一块儿,我很开心,这不就够了吗?”
“好吧,我也说不过你。”江诗蕾的声线变得柔和起来,“这样吧,等你玩够了,缺钱了,就回公司找我,我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眼下既然被淘汰了,下一步作何打算?”
“已经有预约演出了,在大理,我们明天出发。”
“好吧,那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王烨把手机放在阳台上,转身坐进旁边的摇椅,他简单回忆了一下这几个月来自己经历的事情,感觉一切都那么刺激、那么新鲜,又那么叫人热泪盈眶。王烨不禁感慨万千,想来人生,真是充满惊喜,也许当你走投无路时,好好抬头看看,就会发现有扇大门正在向你发光。那个时候,你不适合沮丧,更不适合流泪,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昂首挺胸地望着它,然后向前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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