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肖岳的书正式出版并顺利上市。
在上市后的第一天,他就拿着自己的新作品来找肖岑。
当肖岑看到书名是,有些意外——《一只寻找爱的刺猬》。
她盯着书名看了又看,才问:“肖岳,你怎么能刺猬么?我才是吧?”
肖岳说:“有的人,刺长在身体外面,保护着自己,但也可能会刺痛别人。有的人,把身上的刺全都拔了,但却一根根地刺进了心里。一不小心,就会刺痛自己。”
肖岑听罢,顿觉平日里一身精英气息的肖岳,现在已经有些文艺气息了。
当她抬头看肖岳时,发现此刻的他和平日里似乎有些不一样。
平日里,肖岳不管说什么,做什么,一切都有条不紊,但一切都跟提前训练好了似的,滴水不漏,说不上哪儿不太对劲儿,但就是感觉不太舒服。 就算他明明是非常放松的姿态,却仿佛每一根儿神经都紧绷着似的。
但现在,他无论是面部,还是肢体,是绝对放松的姿态,没有了平日里的精英气息,却让人感觉很舒服。
她不知道是因为肖岳本就有这样一面,还是这一切和白露有关。
在她的记忆中,自从白露进了肖向凡家的门之后,肖岳就一直很“优秀”,优秀得和实际年龄有些不相符。
想到这些,肖岑问:“白露走了,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肖岳的神色很是冷静,语气更是轻描淡写:“很正常。”
这下倒轮到肖岑纳闷儿了,于是问道:“很正常是什么意思?”
肖岳想了想,才说:“我理解她。”
“对。”肖岳点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所以我理解。虽然她做的一些事,有些不太道德,但人都是贪心的。她需用讨好我爸,才能有更好的物质条件。但保暖思**欲,在她吃饱喝足之后就会去找之前的老情人。毕竟,她对我爸,没有爱情。”
“那他们之间,是什么?”肖岑问。
肖岳想也没想,便回答:“是价值交换。我把喜欢她的外表,喜欢她提供的情绪价值,所以在这么多年里,他也不算单方面的付出。她需要我爸的金钱,她也得到了,所以即便是现在走到了这个地步,她也算是值得了。毕竟这么多年,她在没有工作的情况下也能丰衣足食,而且比一般工薪阶层过得要好得多。”
肖岳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异常平静,理智得不像人类。
“那你不讨厌白露吗?”肖岑有些好奇。
肖岳没回答,打开了那本《一只寻找爱的刺猬》,然后对肖岑说:“你看看这些,或许能找到答案。”
肖岑微微顿了顿,便坐到了肖岳的旁边。
书是刚印刷出来的,近距离还能感受到墨香……
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文字。而这一段,写的是关于肖岳和白露的关系,或者说是对她的感受。
他是这样写的:“自从妈妈离开后,世界突然塌了一角。虽然只是一角,但却让我从此没有了安全感,我总担心那缺失的一角会让整个世界突然坍塌。所以,就算在梦里,我也是恐惧的、是不安的。好多次,我哭着找妈妈,一直哭醒。当然,也有梦见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快乐。但梦里的快乐也是不安的,因为它残存了现实中的恐惧。所以,在梦里和妈妈团聚的时候,我也会突然因为担心而醒来。我担心妈妈的出现是不真实的,我担心梦醒后会进入现实世界。但,越是害怕,梦就越是容易醒……”
肖岑看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有些心酸感。
毕竟,平日里看肖岳积极、上进又阳光,若不是看到这些文字,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肖岳的心里还有如此疲惫和不安的一面。
她接下往下看:“我担心的,还是到来了,就在我十六岁生日那年。那是爸爸刚刚和大伯创业不久,很忙。他几乎不陪我过生日,正是因为那次有他的陪伴,我很开心。但这开心很快就被浇灭了,爸爸告诉我,他想要给我娶个新妈妈。当时嘴里还含着一块刚入口的蛋糕,本来很甜的蛋糕,突然变得有些发腻,腻得发苦,好久都没能下咽。我很想阻止爸爸娶新妈妈,但又不敢说出口。因为我觉得如果爸爸娶了新妈妈,我就会失去爸爸一半的爱。所以,当时我嘴里的蛋糕还没来得及下咽,又朝着嘴里塞了一大块,我的嘴巴被塞得满满的,满得让我说不出话来。我爸爸看我一直不说话,就当我默认了。那天晚上,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吃掉了剩下的大半个蛋糕,把我自己给撑得流眼泪了……”
肖岑看到这里,只觉得鼻尖儿一酸,眼泪差点儿没出来。
她翻了一页,新的书页上是一段新的文字:“新妈妈来了之后,我感觉我真正把自己变成了一只刺猬,我时常会有负面情绪,但不敢爆发,我把自己身上一根根刺全都藏进了心里。起初我不愿意开口叫她妈妈,这和我喜不喜欢她并没有太大关系。而是当我开口叫‘妈妈’的时候,会想起我的亲妈妈,我会很难过。但为了不让爸爸和新妈妈失望,我还是很乖地叫她‘妈妈’。开始每次叫的时候,我都会内疚好长时间,有时候还会躲到卫生间里偷偷抹眼泪。后来时间久了,也无所谓了。而且我学会了一种方法——一种屏蔽回忆的方法。我想要忘记亲妈妈,然后把新妈妈当成化身,这样就好接受一些。但是,我还是很不安。所以,我就努力让自己变得更优秀,因为我知道没有人会不喜欢优秀的人。我努力学习、努力考出好成绩、努力参加各种比赛并获奖……我每一次取得成绩的时候,都会给我爸爸看,得到他的肯定之后,我心中不安会神奇地淡化。所以,当我发现这个规律之后,就想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而变优秀,是我给自己安全感的一种方式。但我知道,我只是一只刺猬,一只努力变优秀又假装坚强的刺猬……”
肖岑看罢,心里五味杂陈。
她合上书好久,才问:“肖岳,我想不到你还有这样一面?”
“也许每个人都有很多面吧?”肖岳说,“只是更多的时候,我们只表现出大众认可的那一面。”
“你说,会不会每一个人都是多重人格的?”肖岑一边思索着,一边问道。
“很正常。”肖岳说,“而且以后会越来越明显。”
“肖岳,你以后会不会成为一名全职作家?”肖岑问。
“有可能。”肖岳仍然是几乎没做思考,就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听我爸说,当初大伯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作家,只是后来阴差阳错成了一名文化商人。如果我真的能够成为一名作家,也算是完成了前辈的心愿,不是吗?”
肖岑想了想:“这倒也是。”
肖岳继续说:“肖岑,我们俩和我们父辈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肖岑有些不解。
肖岳顿了顿,才说:“我们父辈,是从一无所有走到了现在。但到了我们这一代,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不需要再为生活奔波。如果我们能守住本心,完全可以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的。我觉得,凭着我的能力,再不济也不至于成为寄生虫。若是有所发展,那就再好不过了。”
“怎么才算有所发展?美名远扬吗?”肖岑打趣地问。
肖岳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我希望我的作品能,至于我,真的无所谓。”
“你写作的初衷,就是希望自己的作品能被流传?”肖岑又问。
“不是,之前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肖岳说。
“那是为什么?”肖岑不解。
肖岳沉默了几秒,才说:“为了治愈。”
当肖岑听到“治愈”两个字的时候,觉得有些无厘头:“肖岳,你这能算治愈吗?”
“怎么就不算了?”肖岳神色认真。
肖岑没忍住笑了一下:“整本书没看,但从刚才那些片段来看,满是伤痛,和治愈系没有任何关系,甚至背道而驰……”
“是吗?”肖岳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些难以捉摸的东西。
“是。”肖岑点头,但心里却在期待答案。
肖岳收住了笑:“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就是当一个人将内心的恐惧、不安和痛苦全都抒发出来之后,对他自己而言就是一种治愈?”
肖岑听罢,顿时无言以对。
与此同时,她的脑子里开始回想刚刚看过的那几段文字内容。
倘若不是某些伤痛对肖岳造成了太大的伤害,或是停留时间太长,他又怎么会想要以这种方式自我治愈呢?
此刻,她感觉自己突然读懂了肖岳,甚至了理解了她以往无法理解的某些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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