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向凡身体突然动了一下,像是要发火。
但很快,他就把自己给控制住了,声音很低,只是不像刚才那样平静:“做了鉴定,不会伤了孩子的心的。让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向凡……”白露突然用膝盖走到了肖向凡身边,抱着他的腿说道,“向凡,这样对我们宝宝真的很残忍呀,那可是你的亲生骨肉呀!”
肖岑看到这样的白露,心中不免感慨:总有人走着走着就把尊严给弄丢了。判断一个人生活好坏的方式,是否应当看他有没有足够的尊严?而他又以什么样的方式去维护自己的尊严?
“不过一个鉴定而已,怎么就残忍了?”肖向凡问。
白露哭着说:“做鉴定是需要做穿刺的,可能会导致宫缩引起流产呀……”
“不用穿刺。”肖向凡打断了白露的话,“抽血检验就可以了,对你和孩子都没有任何影响。”
肖向凡说罢,白露突然傻眼了,好半天才问:“这样……也可以吗?”
“可以。”肖向凡轻点了一下头,然后移开了目光。
白露仍旧跪在地上,仍旧仰着头看他,只是此刻的她,脸色苍白,神色惊愕,唇角嗫嚅,嘴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一周后,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
白露肚子里的孩子,和肖向凡没有任何关系。
当肖向凡得知这个结果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肖向凡的这个表现,让肖岑有些意外。
她特地请了肖向凡去饮午茶,叫了一些肖向凡平日里爱吃的茶点,还特地点了他最爱的蟹黄虾饺。
肖向凡似乎很开心,笑着夸肖岑:“你这丫头还真行,记得二叔爱吃什么。肖岳这小子,都不一定能记得。”
肖岑听罢,笑了笑:“感动吧?”
“当然感动。”肖向凡说,“不用生、不用养,待我却比亲生女儿还要好,我能不感动吗?”
肖岑听到这里,隐隐觉得肖向凡还是被白露的那件事给影响了,于是说道:“二叔,白露的那件事,就算了吧,都过去了。”
肖向凡突然放下正夹着虾饺的筷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肖岑:“肖岑,你今天请二叔喝茶,就因为这个?”
“嗯。”肖岑点了一下头,“毕竟这不是一件小事。”
“就是因为不是一件小事……其实啊,我根本没指望这孩子是我的。”肖向凡说到这里,突然伸出双臂像是在伸一个大大的懒腰,“所以,你二叔我现在是如释重负!”
肖向凡说罢,突然笑了。
他这一笑,眼角处的皱纹全都出来了,疲惫的皱纹里满是无奈和凄凉……
肖岑明白,此刻的肖向凡的脆弱的。而他面对这种事的时候,又不愿暴露自己的脆弱。
意识到这些,肖岑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白露也陪了你这么多年。如果你这么多年是幸福快乐的,也算是值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复杂,看开就好。”
肖向凡思索了几秒后才说:“我只是没想到,鉴定结果一出来,她就立刻把孩子打掉了。我还以为,她会留着……呵呵。”
“她干嘛要留着?”肖岑问。
肖向凡说:“她既然和林恒远感情那么好,又坏了他的骨肉,留着孩子等他出来,这不是一桩美事吗?”
肖岑笑了笑:“不可能。”
“为什么?”肖向凡问这句话的时候,眼中竟有些好奇。
肖岑看着他,突然有些不解。
多么简单的道理啊,难道他真的不明白吗?他可以久经沙场的肖向凡呀!
就在肖岑思索间,肖向凡又开口了,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看来白露也没那么爱林恒远这个混蛋嘛,一看这孩子是他的,留都没有留。”
肖岑听罢,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
她感觉,肖向凡对白露还是有些情分在的。或者说,他期待白露对他是有感情的,甚至他有暗暗地和林恒远之间做比较。
如果往深处想,他的某些心思,在肖岑看来有些可笑,甚至有些可悲。
她本想就这样算了,什么都不提醒。
但想想白露这些年的行径,她还是开口了:“二叔,你不要以为白露打掉孩子和情感有什么关系。我这么跟你说吧,她之所以打掉孩子,是因为没钱养。她之前经济方面完全靠你供给,包括林恒远的花费,几乎也都来自于你。现在闹出这样的事,她以后肯定是靠不上你了,林恒远自然也靠不上,她自己也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所以只能打掉,和情感没丁点儿关系。”
肖向凡听罢,神色略有些复杂,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
肖岑看着他,脑子里突然想到他这些年对白露关怀备至的样子,很快也便明白了他此刻的心情。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付出付之东流,更何况是真心喂了狗呢?
肖向凡沉默片刻之后,突然开始发感慨:“马尔克斯说,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我现在想说……这世界所有的快乐,都将以痛苦去偿还。而后来的痛苦呢?最终能否被快乐救赎呢?”
肖岑稍稍思考了一会儿:“二叔,马尔克斯的话我能理解。但您的话,我还真不知道怎么理解才好。”
肖向凡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长长叹了一口气:“哎……你二叔现在不快乐。”
肖岑想了想:“二叔,你值得拥有更好的。”
肖向凡似乎还有些不甘心:“林恒远这个家伙真不是个东西,竟然能干出这么龌龊的事!”
肖岑笑了笑,淡淡说道:“有时候,高级动物与高级动物的差别,比高级动物与低级动物的差别还要大。”
一周后,小产后的白露身体渐渐康复,人也出了院。在她出院的当天,肖向凡和她办理了离婚手续。
大家都以为,从此以后白露和和肖向凡,或者说整个肖家人都没有任何交集。
却不想,情况和她想得完全不一样,她竟主动提出要为肖向凡做一餐饭,算是最后的告别。
肖向凡起初是拒绝的,但后来不知怎么的还是答应的。
只是,不是让白露为他做饭,而是他来做饭,还特地做了白露最爱的白切鸡。
家里只有两个人,在那张小圆桌上面对面地坐着,如果别人看了,还以为是他们夫妻正在说知心话。但如果仔细看便会发现,肖向凡所坐的位置,离桌子挺远,远到每一次夹菜都要把胳膊伸得老长……
白露一直没吃东西,眼睛一直看着肖向凡,看了好久,才说了一句话:“向凡,是我对不住你。”
肖向凡愣了一下,然后淡淡说了几个字:“都过去了。”
“向凡,我还是想问你个问题,你能如实回答吗?”白露又问。
“你说。”肖向凡放下了筷子。
白露似乎有些犹豫,过了几秒之后才问:“向凡,你是不是不能生育?”
尽管她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但肖向凡还是听到了。
他很快就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你怎么总是想这些东西?”
白露见肖向凡情绪有些激动,于是说道:“算了算了,不重要了……”
但肖向凡似乎并不希望这个话题就此算了,追着问出了下一句:“如果我不能生育,怎么会有肖岳?”
白露愣了一下:“那为什么我们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
肖向凡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医生都弄不明白的问题,我们这些外行怎么能弄明白?”
“我还是觉得遗憾……”
“算了,吃饭。”肖向凡说罢,重新拿起筷子。
只是,他吃下去的每一口,都不是滋味儿。
白露看着肖向凡吃东西,然后也跟着吃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她从始至终都没再啃鸡骨头。那唇角儿带血的“美态”,也许以后都不会再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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