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咧嘴而笑,别过头望向街道的另一头。我努力控制表情,想保持平静,若无其事。但来不及了,哀痛已发作。
这时我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知道有什么东西正要淹没我、吞噬我,几乎要毁了我。狄迪耶甚至替那种感觉取了个名字:刺客般的悲痛,他如此称呼。这种悲痛会蛰伏,然后出其不意攻击,毫无预警、毫不留情地攻击。这时我才知道,刺客般的悲痛能隐藏数年,然后在你最快乐的那一天,毫无来由、毫无道理地突然出手攻击。但那一天,在我主持护照工厂的六个月后,在哈德死了将近一年后,我无法理解我心中涌动的那股阴暗而令我颤动的心情。那心情在我心中膨胀,最后成为我长久以来始终不肯承认的悲伤。但我当时不懂那心情,因而极力压抑,一如压抑疼痛或绝望。但刺客般的悲痛,不是人能压下、打发的。那敌人亦步亦趋地暗中跟踪你,在你做出每个动作之前,就知道你会做出什么动作。那敌人是你悲痛的心,一旦攻击,绝不失手。
萨尔曼再度转向我,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思绪。
“当我们开战、要除去迦尼的党羽时,法里德想效法阿布杜拉。他喜欢他,你知道的,他爱他如兄弟。我想,他想当阿布杜拉。我想他体认到我们需要一个新的阿布杜拉,来赢得这场战争。但那是行不通的,不是吗?我把那道理告诉所有小伙子,特别是想模仿我的小伙子。人只能当自己,人越是想模仿别人,就越会发觉自己寸步难行。嘿,说着说着,那些小伙子就来了!”
一辆白色“大使”在我们面前停下,法里德、桑杰、安德鲁·费雷拉、四十五岁的孟买穆斯林硬汉埃米尔下车与我们会合。车子驶离时,我们握手。
“稍等一下,各位,费瑟去停车。”桑杰说。
费瑟是埃米尔的工作搭档,两人一同负责强索保护费。说费瑟去停车,的确没错。但同样没错的,是在这温热的午后,桑杰站在我们这引人侧目的一群人里,引来热闹街道上行经的大部分女孩热情的偷瞄,心里正乐得很,而这才是桑杰要我们稍等的主要原因。我们是流氓、帮派分子,且几乎人人都知道。我们一身昂贵的新衣,最新潮的打扮。我们全都体格健壮、自信昂扬,个个身怀武器,凶狠不好惹。
费瑟迈着大步走过街角,左右摇头示意车已安全停妥。我们上前与他会合,一伙人肩并肩,形成一道宽大的人墙,走过三个街区后,来到泰姬饭店。从皇家圆环到泰姬饭店,中间得穿过数个宽阔拥挤的露天广场。我们一路维持着这个嚣张的队形,人群碰到我们就自动分开。我们经过时,路人转头回望,在我们后面窃窃私语。
我们走上泰姬饭店的白色大理石台阶,走到一楼的沙米亚纳餐厅。两名侍者带领我们到预订的长桌就座,附近有面挑高的窗子,窗外可见到院子。我坐在桌子一端最靠近出口处。萨尔曼那小小的一句话,在我心中激起的情绪,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古怪情绪,这时变得更强烈。我希望随时可以离席,同时不致破坏大伙的和谐气氛。侍者咧嘴向我打招呼,称我是“gao-alay”,意即“老乡”,同意大利语的“paisano”。他们跟我这个会讲马拉地语的白种人很熟,我以四年多前在桑德村学会的乡下方言和他聊了一会儿。
食物送来后,大伙大快朵颐,胃口很好。我也很饿,却吃不下,只是做做样子吃一些,以免失礼。我喝了两杯黑咖啡,想甩掉翻腾不安的心情,融入众人的交谈。埃米尔在讲他昨晚看的电影,印地语的黑帮电影,片中的匪徒个个坏得透顶,男主角单枪匹马、赤手空拳,将他们全部制伏。他巨细靡遗地讲述了每个打斗场景,众人听得哈哈大笑。埃米尔脸上带疤,个性率直,浓眉纠结,波浪般的唇髭横跨在他饱满上唇的上方,像克什米尔船屋的宽船头。他喜欢大笑,喜欢讲故事,自信而洪亮的嗓音引人侧耳倾听。
与埃米尔焦孟不离的费瑟,曾在青年拳击联盟拿过拳击冠军。十九岁生日那天,在艰辛的职业拳赛打了一年后,他发现打拳赛辛苦赚得而托他经理保管的钱,全被那经理侵吞、花掉。经过漫长的寻找,费瑟找到了那名经理,经过一番拳打脚踢,把他活活打死。他为此服了八年刑,被逐出拳坛,永远不得参赛。在狱中,这个纯真而脾气火暴的青年,蜕变成精明而冷静的男子汉。替哈德拜暗中物色人才的探子,在狱中吸收了他。刑期的最后三年,他以学徒身份替哈德的帮派卖命。出狱后的前四年,费瑟在发展蓬勃的收保护费这行里,担任埃米尔旗下的头号打手。他做事快而狠,凡是指派给他的任务,他都拼命去完成。断掉的塌鼻,划过左眉的平整疤痕,使他看起来一脸凶相,让他原本过于端正、英俊的脸庞添了份狠劲儿。
他们是新血,新的黑帮老大,这城市的新老大:桑杰,有着电影明星般的长相,杀起人干净利落;安德鲁,性情和善的果阿人,憧憬着跻身黑帮联合会;埃米尔,头发花白的老狐狸,说起故事引人入胜;费瑟,冷血无情的杀手,接受任务时只问一个问题——手指头、手臂、腿或脖子?法里德,外号“修理者”,用怒火和恐惧解决问题,父母死于霍乱盛行的贫民窟后,独力养活六个年纪小他很多的弟弟妹妹;萨尔曼,个性沉静、谦逊,天生的领袖,接收了哈德的小小帝国,并以武力掌控,帝国里数百人的性命全操在他手上。
他们是我的朋友,在他们的犯罪集团里,他们不只是朋友,还是我兄弟。我们以鲜血(不全是别人的鲜血)及无尽的义务,结合在一起。我如果需要他们,不管我做了什么,不管我要他们做什么,他们都会前来。他们如果需要我,我也会前往,毫无怨言或懊悔。他们知道我很可靠,知道哈德要我随他去打他的战争时,我陪他前去,把生死置之度外。我也知道他们很可靠,我需要阿布杜拉帮忙处理毛里齐欧的尸体时,他二话不说前来帮忙。请人帮忙处理尸体,对那人是很大的考验,而通过那考验的人不多。这一桌子的人都已通过那考验,其中有些还不只通过一次。套句澳大利亚的狱中俗语,他们是“a solid crew”(可靠的一帮人)。对我这个遭悬赏追捕的逃犯而言,他们是再理想不过的一帮人。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这么安全,甚至在受哈德拜保护时亦然,照理说我绝不该觉得孤单。
但我觉得孤单,理由有二。这个帮派是他们的,不是我的。对他们而言,组织永远摆在第一位。我忠于他们,但不忠于帮派;忠于兄弟,但不忠于组织。我替那个帮派工作,但我未加入。我不是加入者,我从不觉得社团、部族或理念,比相信该社团、部族或理念的人更为重要。
那群人和我之间还有一个差异,一个大到连友谊都无法克服的差异。这一桌子的人,只有我没杀过人,不管是冲动地杀人还是冷血地杀人。就连安德鲁,亲切而爱说话的年轻安德鲁,都曾对着无路可逃的敌人,萨普娜杀手之一,击发他的贝瑞塔手枪,把弹匣里的七发子弹全打进那人的胸部,最后让他(就像桑杰会说的)死了两三次。
就在那一刻,那些差异突然变得无限巨大,大到我无法克服,远超过我们共有的上百项才华、欲望和倾向。就在当下,在泰姬饭店的长桌旁,我与他们渐渐疏离。埃米尔讲故事而我努力点头、微笑、跟他们一起大笑时,悲痛攫住了我。那一天原本开始得很顺利,原本应该和其他日子没什么两样,但自从萨尔曼说了那寥寥几个字后,便偏离了轨道。店里的气氛热络,但我觉得冷;我饿,但吃不下。我置身于朋友群中,在高朋满座的大餐厅里,却比那场战役前,那晚站哨的穆斯林游击战士更孤单。
然后我抬起头,看见莉萨·卡特走进了餐厅。她的金色长发已经剪掉,短发跟她开朗、率直、漂亮的脸蛋很配。她穿着宽松的衬衫和长裤,一身淡蓝,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相衬的蓝色墨镜搁在她浓密的头发上。她看上去像是个阳光动物,用天空和清澈的白光做成的动物。
我未考虑是否失礼,立即起身告辞,离开了我的朋友。我走上前,她看见了我,张开双臂拥抱我,脸上绽放出灿烂的微笑,如稳操胜券的赌徒那样得意的微笑。然后,她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一只手伸上来摸我的脸,指尖如盲人点字般摸我的伤疤,另一只手揽住我的手臂,带我走出餐厅,来到前厅。
“好几个星期没见到你了,”我们在安静的角落一起坐下时,她说,“出了什么事?”
“没事。”我没说实话,“你来吃午餐?”
“不是,只喝咖啡。我在这里,在旧城区,弄到了一个房间,可以俯瞰印度门。视野超棒,房间很大。我已弄到手三天,莉蒂则和一名大制片商谈妥了交易。她费尽唇舌,从他那儿榨到了一些附带的好处,那房间就是其中之一。这就是电影业,我能说什么?”
“很好,”她微笑着,“这一行很合莉蒂的意。现在由她和所有制片厂、演出经纪人洽谈。在这方面,她比我行,她每次都能替我们谈成更有利的交易。我负责游客的部分,我比较喜欢那部分,我喜欢和他们打交道,和他们工作。”
“而且不管他们多好相处,迟早总要离开,你喜欢这点?”
“维克兰如何?自从上次见到你和莉蒂,就没再见到他了。”
“他可酷了。维克兰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他现在闲多了。他很遗憾不能再耍惊险的动作,他真的对那方面很热衷,而且很在行,但那让莉蒂抓狂。他老爱从行驶中的卡车跳下,破窗而入等,这让她很担心,因此不准他再玩。”
“那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现在可以说是老板,你知道吗,类似公司的执行副总,在莉蒂开的公司,卡维塔、卡拉、吉特还有我都加入了。”她停下来,欲言又止,突然继续说,“她问起你。”
“卡拉,”她解释,“我想,她想见你。”
我仍是沉默,抱着欣赏的心情,看无数情绪一个接一个地掠过她柔嫩无瑕的脸蛋。
“你有看过他的惊险演出吗?”她问。
“对,莉蒂不准他再玩之前,他玩疯了。”
“我一直很忙,但我真的很想找他聊聊。”
“我很想,我听说他每天都在科拉巴市场晃**,我一直想见他。我工作了好几个晚上,最近一直没去利奥波德,纯粹是因为……我一直……很忙。”
“我知道,”她轻声细语地说,“或许太忙了,林,你看起来气色不大好。”
“休息一下就好了。”我叹口气,努力想大笑,“我每天都在工作,每隔一天去练拳击或空手道,我的身体再健壮不过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她坚持道。
“对,我知道你的意思。听着,我该让你走了……”
“我不该?”我问,装出笑容。
“是不该。你应该跟我走,现在,到我房间,我们可以请人把咖啡送上去。快,我们这就走。”
她说得没错,她的房间视野超棒。往返象岛洞穴的观光渡轮以自负而熟练的芭蕾舞滑步glissade爬上小波浪,然后再滑下。数百艘更小的船只,在浅水区陡然低下船身,上下摇晃,好似正用嘴梳理羽毛的鸟。停泊在地平线处的巨大货轮,一动也不动地停在大海与海湾交界处的平静海面上。我们下方的街上,招摇而行的游客,穿绕过印度门的高大石砌走廊,织成彩色的花环。
她脱掉鞋子,盘腿坐在**。我坐在靠近她的床沿,盯着门附近的地板。我们沉默了片刻,倾听微风闯进房间里发出的声响,微风拂动窗帘使其鼓起,然后落下。
“我想,”她开口,深吸一口气,“你应该搬来跟我一起住。”
“听我说完,”她打断我的话,举起双手示意我不要开口,“拜托。”
“行。”我微笑,沿着床沿更往里坐,把背靠上床头。
“我找到了一个新地方,位于塔德欧。我知道你喜欢塔德欧,我也是。我知道你会喜欢那套公寓,因为那正是我们都喜欢的那种地方。我想那是我想表明或想说的,我们喜欢同样的东西,林,而且我们有一些共通之处,我们都戒了海洛因,那可真他妈的不容易,你知道的。能办到的人不多,但我们办到了,我们都办到了,我想那是因为我们,你和我相似,我们会过得很好,林。我们会……我们会过得非常好。”
“是不是真的戒了海洛因……我不是很有把握,莉萨。”
“不,我不能保证我绝不会再碰那玩意儿,因此不能说我已经戒了。”
“那我们不是更应该在一起吗?”她不放弃,眼神带着恳求,几乎要哭出来,“我会看好你。我敢说我绝不会再碰那玩意儿,因为我痛恨那玩意儿。我们如果在一起,可以一起搞电影、一起玩乐,相互照应。”
“听着,你如果担心澳大利亚和坐牢的事,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他们永远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谁告诉你那件事的?”我问,努力不流露出感情。
“卡拉说的,”她平淡地回答,“就在她要我去找你的那次简短交谈中说的。”
“很久了。我向她问起你,问起她的心情,她想做什么。”
“我是说,”我缓缓回答,伸手盖住她的手,“你为什么要问起卡拉的心情?”
“因为我非常喜欢你,傻瓜!”她解释道,盯着我的眼睛一会儿,然后别过头去,“所以我才要跟阿布杜拉在一起,我要让你嫉妒或感兴趣,通过他靠近你,因为他是你的朋友。”
“天啊,”我叹了口气,“很抱歉。”
“还是因为卡拉?”她问,双眼随着窗帘扬起、无声落下而移动,“你还爱着她?”
“那……我呢?”她问。
我没回答,因为我不想让她知道真相,我自己也不想知道。沉默越来越浓,膨胀得越来越大,最后我感到沉默压得我的皮肤微微刺痛。
“我交了个朋友,”最后她开口说,“他是个艺术家,雕塑家,名叫杰森。你见过他吗?”
“他是个英国人,看事情的方式就是地道的英国作风,和我们的作风不一样,我是说我们的美国作风。他在朱胡海滩附近有间大型的电影摄影棚,我有时会去那里。”
她再度沉默。我们坐在那里,感受忽热忽凉的微风从街上和海湾吹进房间。我感觉到她的目光盯着我,教我羞愧得脸红,我盯着我们交叠在一起、放在**的那两只手。
“我最后一次去那里时,他正在搞他的新构想。他用熟石膏填注空的包装物,用包装玩具的气泡袋和包裹新电视机的泡绵箱为材料。他称那些是负空间,把那当模子来用,用来制作雕塑品。他那里有上百件作品,用鸡蛋纸盒做出不同形状的东西,里面放了把新牙刷的塑料透明包装盒,摆了一副耳机的空盒子。”
我转头看她。她眼里的天空蓄积着小小的风暴,饱含秘密心思的双唇鼓起,充满她想要告诉我的真相。
“我在那里,在他的工作室四处走动,观赏所有的白色雕塑,觉得自己就是那样的人,我一直是那样,我这一辈子,负空间。我始终在等着某人或某物,或某种真正的情感,把我填满,给我理由……”
我吻她,她蓝色双眼里的风暴进入我嘴里,滑过她柠檬香味肌肤的泪水,比孟巴女神茉莉神庙花园里的圣蜂所酿的蜜还要甜。我任由她为我俩哭泣,任由她在我们身体所合力缓缓诉说的长长故事里,为我们而生,而死。然后,当泪水停止,她用从容而流畅的美围住我们,那是她独有的美;那美生于她勇敢的心灵,在她的爱意与温香肌肤的灌注下化为可感的实体,差点儿就让我沦陷。
我准备离开她房间时,我们再度接吻:两个好友与恋人,因着彼此身体的冲击与爱抚,立时也永远地合二为一,但不能完全愈合伤口,也没完全药到病除。
“她还在你心中,对不对?”莉萨问,裹上大毛巾,站在窗边任风吹拂。
“我今天心情不好,莉萨。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天好漫长,但那和我们没有关系。你和我……那很好,总而言之,对我很好。”
“对我也是。但我认为她还在你心中,林。”
“没有了,我刚刚没骗你,我不再爱她。我从阿富汗回来时,事情有了变化,或许那变化是在阿富汗发生的。反正……结束了。”
“我有事要告诉你,”她喃喃说道,转身面对我,用更有力、更清楚的嗓音说,“关于她的事。我相信你,相信你说的,但我认为你该知道这个,然后才能真正说你跟她结束了。”
“拜托,林!那是所有女人都关心的事!我得告诉你,因为你不能说你跟她真的完了,除非你知道这件事,除非你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她变成今天的样子。我告诉你之后,如果那没促成任何改变,或没改变你现在的心情,我就知道你已经摆脱那份感情的束缚了。”
“如果那真的促成改变了呢?”
“那或许她应该有第二次机会。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在卡拉告诉我之前,我一点也不了解她。之后,她的所作所为就显得合理,因此……我想你应该知道。总而言之,如果我们会有什么发展,我希望把那弄清楚,我是说,过去。”
“好吧,”我的态度软化,在靠近门的椅子上坐下,“请说。”
她再度坐上床,膝盖抵着下巴,大毛巾紧紧裹住身子。她有了改变,我不得不注意到的改变,她肢体的移动中,或许透着某种率真,还有我从前未见过、近乎懒洋洋的解脱后的心情,使她的眼神变得温和。那些是源自爱的改变,因为源自爱,那些改变赏心悦目,而我不知道,她是否在静静不动坐在门附近的我身上,看到了那些改变。
“卡拉有没有告诉你她为什么离开美国?”她问,早就知道答案了。
“没有。”我答,不想把哈雷德走进纷飞雪地那晚告诉我的事,那无关紧要的事,再说一遍。
“以前我不这么认为。她告诉我,她不会告诉你那件事。我说她可笑,我说她得坦率对你,但她不肯。说来好笑,不是吗?那时候,我要她告诉你,因为我觉得那会让你离开她。而现在,换我来告诉你那件事,好让你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如果你想的话。总而言之,事情是这样的。卡拉离开美国,是因为迫不得已。她在逃亡……因为她杀了一个男的。”
我大笑起来,最初是轻声笑,但不由自主变成抖动肚子的哈哈大笑。我笑得弯下腰,双手靠在大腿上撑住上半身。
“那其实没这么好笑,林。”莉萨皱起眉。
“才不,”我大笑着,竭力想控制住笑意,“那不是……那个,那只是……去他的!要是你知道我曾一再担心,担心我可笑、搞砸的人生会拖累她,就能体会我为什么笑。我不断告诉自己,我没有资格爱她,因为我在跑路。你得承认,这很好笑。”
她瞪着我,双手抱膝轻轻摇晃身子,没有笑。
“好好,”我吐出一口气,让自己恢复正常,“好,继续讲。”
“说到那个男的,”她继续说,语气清楚表明她很认真看待这件事,“她还是个小孩时,帮几个人家临时照顾小孩,而那个男的是其中一个小孩的爸爸。”
“她说过?好,那你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事发生后,没有人出来替她讨公道,让她心里受到了很大的创伤。然后有一天,她弄到了一把枪,在他一个人在家时去他家,开枪射杀他。她开了六发,两发打中胸膛,另外四发打中裤裆。”
“有人知道是她干的吗?”
“她不确定。她知道自己没留下指纹,没有人看到她离开。她丢掉枪,飞快逃离现场,逃离那个国家,没再回去,因此不知道有没有她的犯罪记录。”
我靠回椅背,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莉萨定定地看着我,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让我想起数年前在卡拉公寓那晚,她看着我的样子。
“没有了,”她答,缓缓摇头,但仍盯着我的眼睛,“就这样。”
“好。”我叹了口气,用手把脸一抹,起身要离开。我走向她,在她旁边的**跪下,我的脸凑近她的脸。“我很高兴你告诉我,莉萨。很多事情因此……更清楚……我想。但我的心情完全未因此而改变,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帮她,但我无法忘记……发生的事,而且无法原谅曾发生的事。我很希望我能,那会让事情容易得多。这很不幸,爱上无法原谅的人。”
“爱上无法拥有的人才更不幸。”她反驳道,我吻住了她。
我独自一人,伴随镜中的无数镜像,搭电梯到前厅:那些镜像在我身旁和身后一动也不动,一声不吭,没有一个能与我眼神相遇。穿过玻璃门,我走下大理石台阶,穿过印度门的宽阔前庭来到海边。在弧形的阴影下,我倚着海堤,望向载着游客返回小艇停靠区的船只。看着游客摆姿势,互请对方帮忙拍照,我心想:那些人里,有多少是快乐,无忧无虑……完全自由的?有多少人正心怀忧伤?有多少人……
然后,那压抑良久的悲痛笼罩着我,我的心完全陷入黑暗。我感觉到,我紧咬牙关已有一段时间了,我的下巴抽筋、僵硬,但我无法松开肌肉。我转头见到一名街头男孩,我很熟的男孩,正在跟一名年轻游客做生意。那男孩是穆库尔,眼睛迅速往左右瞄了瞄,像蜥蜴的眼睛那么快,然后把一小包白色的东西递给那游客。那人年约二十岁,高大、健壮、英俊,我猜他是德国学生,而我向来眼力不差。他才来孟买不久,我看得出蛛丝马迹。他初来乍到,有大笔钱可供挥霍,有全新的世界等着他体验。他走开前去与朋友会合,脚步轻快,但他手上的那包东西却会毒害人。那东西如果没有让他在某个饭店的房间里暴毙,也可能会慢慢毒化他的生命,就像那曾毒化我的生命,最后使他时时刻刻都摆脱不了它的毒害。
我不在乎,不在乎他或我或任何人的死活。我想要那东西,在那一刻,我最想要的东西就是毒品。我的皮肤想起吸毒后轻飘飘的恍惚快感和发烧、恐惧所引起的鸡皮疙瘩,那气味如此强烈,让我想吐。我的脑海里满是渴望,渴望那种脑海中一片空白、无痛、无愧疚感、没有忧伤的感觉。我的身体,从脊椎到手臂上健康粗大的血管都因此抖动。我想要那东西,想要在海洛因的沉闷长夜里,获得那难得抛开所有烦恼的一刻。
穆库尔注意到我的目光,露出他惯有的微笑,但那微笑颤动,瓦解为狐疑。然后他知道了我的心思,他的眼力也很好。他住在街头,了解那表情。于是他又露出笑容,但那是不一样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仿佛说着:就在这里……我这里就有那东西……上好的货色……来买吧,还有得意、不怀好意的微微不屑。你跟我一样糟……你没什么了不起……你迟早会乞求我给你那东西……
天色渐暗,海湾上粼粼的波光,如一颗颗闪亮的珠宝,由亮白变成粉红,继而成为虚弱的血红。我望着穆库尔时,汗水流进眼睛。我的上下腭发疼,双唇因紧绷着不回应、不说话、不点头而发抖。我听见一个声音或想起一个声音:只要点头就好,只要这样,一切就了结了……悲痛的眼泪在我心中翻滚,无休无止如拍打海堤而日益高涨的海潮。但我不能哭出来,我觉得自己就要灭顶,灭顶在超乎心所能承受的忧伤中。我双手按着海堤顶端由磨过的蓝砂岩构成的小山脉,仿佛可以将手指插进这城市,抓着她以免灭顶。
但穆库尔……穆库尔微笑着,预示将有的平和。我知道有太多方法可获得那种平和,我可以抽大麻纸烟卷,或放在铝箔纸上加热成雾状吸服,或用鼻子吸食,或透过水烟筒吸,或静脉注射,或干脆用吃的、用吞的,等那悄悄袭来的麻木,扼杀世间所有的疼痛。而穆库尔,观察我冒着汗的苦楚,就像盯着**书刊的页面,他沿着潮湿的石墙慢慢向我靠近。他知道怎么一回事,他什么都知道。
有只手碰了碰我的肩膀。穆库尔好似被人踢了一下般,猛然**身子,然后后退,呆滞的眼睛,在火红的落日余晖中化为乌有。我转头,望见了幽灵的脸。那是阿布杜拉,我的阿布杜拉,我死去的朋友。他在无数个月前死于警方的伏击,而那之后如此之久,我一直在受苦。他剪短了长发,浓密如电影明星的头发。不见以往的黑色打扮,他穿着白衬衫和灰长裤,打扮时髦。而这身打扮,迥异于他以往的衣着,似乎透着古怪,几乎就和看到他站在那里一样古怪。但那是阿布杜拉·塔赫里,他的鬼魂,他英俊如三十岁时的奥玛·沙里夫(2),凶狠如潜行跟踪猎物的大猫,一只黑豹,眼睛是落日前半个小时手掌上沙子的颜色。那是阿布杜拉。
“看到你真高兴,林兄弟,要不要进去喝杯茶?”
这就是他的调调,就是那样。
“这个……我……我不行。”
“为什么不行?”那鬼魂问,皱起眉头。
“这个……首先,”我小声而含糊地说,抬头看他,用双手替眼睛遮住傍晚的阳光,“因为你死了。”
“没死,你有跟萨尔曼约好吗?”
“对,他安排好,让我在餐厅跟你见面,是个惊喜。”
“萨尔曼……是曾告诉我……要给我惊喜。”
“而我就是那个惊喜,林兄弟。”那鬼魂微笑道,“你原本会早点见到我的,他安排好让你惊喜,但你中途离开餐厅,其他人一直在等你。但你没回去,所以我就来找你了,如今这的确是天大的惊喜。”
“不要那样说!”我厉声道,想起普拉巴克跟我说过的话,仍然震惊,仍然困惑。
“那不重要!去他的,阿布杜拉这……这个梦太诡异了,老哥。”
“我回来了,”他平静地说,额头上皱起忧心的浅纹,“我再度出现在你面前。我中枪,警方,你知道那回事儿。”
交谈的语气很平淡,他后方日益暗下的天空,还有街上行经的路人,都不能引起我的注意。没有东西比得上模模糊糊、一闪而过的梦。但那必然是梦,然后那鬼魂撩起白衬衫,露出许多已愈合和正愈合成浅黑色环状、旋涡状、拇指般粗裂口的伤口。
“瞧,林兄弟,”那个鬼魂说,“我的确中了许多枪,但没死。他们把我从克劳福市场警局抬走,带到塔纳过了两个月,再把我带到了德里。我在医院待了一年,在一家私立医院,离德里不远。那一年我动了许多手术,不好过的一年,林兄弟。然后,又过了将近一年才康复,Nushkur'Allah(我们感谢真主)。”
“阿布杜拉!”我说,伸手抱住他。他的身体健壮、温热、活生生的。我紧紧抱着他,双手在他背后,一只手扣住另一只手的手腕。我感觉到他的耳朵紧贴着我的脸,闻到他皮肤上的香皂味。我听到他的说话声,从他的胸口传到我的胸口,像夜里一波波打上潮湿紧实的沙滩的海浪,浪涛声在天地间回**。我闭着眼睛,紧贴着他,漂浮在我为他、为我们筑起的忧伤黑水之上。我心神慌乱,担心自己精神失常,担心那其实是梦,而且是噩梦。于是我紧紧抱着他,直到我感觉他强有力的双手,轻轻将我推开,推到他伸长双臂为止。
“没事了,林。”他微笑。那微笑很复杂,从亲昵转为安慰,或许还有些许震惊,震惊于我眼神流露的情绪。“没事了。”
“哪会没事!”我咆哮道,甩掉他,“到底怎么回事?这期间你到底去了哪里?你他妈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办法,我不能告诉你。”
“狗屎!你当然可以!别当我是白痴!”
“没办法,”他坚持道,伸手抹过头发,眯起眼盯着我,“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们骑摩托车时,看到一些男人,他们来自伊朗。我要你在摩托车旁等着,但你没有,你跟上来,我们跟那些人打了一架,还记得吗?”
“他们是我的敌人,也是哈德汗的敌人。他们和伊朗的秘密警察,名叫萨瓦克的新组织有关联。”
“我们可不可以,等一下,”我插话道,手往后按在海堤上,撑住身子,“我得抽根烟。”
我打开香烟盒,递上一根给他。
“你忘了,”他问,开心地咧嘴而笑,“我不抽香烟,你照理也不抽,林兄弟。我只抽大麻胶,我有一些,如果你想尝尝?”
“妈的,”我大笑,点起烟,“我可不想跟鬼一起吸到恍神。”
“那些人,我们打的那些人,他们在这里做生意。大部分是毒品生意,但有时也搞枪支生意,有时搞护照,他们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之中,凡因伊拉克战争而逃离伊朗的人,他们都会把活动情形汇报给伊朗当局。我就是因为伊拉克战争而逃离的人,数千人逃到了印度,痛恨霍梅尼的数千人。来自伊朗的密探,把我们的一举一动汇报给伊朗的新萨瓦克组织。他们痛恨哈德,因为哈德想帮助阿富汗境内的穆斯林游击战士,因为他帮助了太多像我一样逃离伊朗的人。你懂吧,林兄弟?”
我懂。孟买的伊朗侨民社团很庞大,我有许多朋友失去家园和家人,为生存而奋斗。其中有些人在哈德的黑帮联合会之类的既有帮派里讨生活,有些人自组帮派,受雇杀人,在这个越来越残暴血腥的行业里讨生活。我知道伊朗秘密警察派了密探渗入这些流亡人士,报告他们的活动情形,有时还动手杀人。
“继续说。”我说,吸了一大口烟。
“那些人,那些密探发出报告,我们在伊朗的家人就很惨。有些人的母亲、兄弟、父亲被关进秘密警察的监狱。他们在那里拷打人,有些人死在那里。我的妹妹被他们拷打、强暴,因为密探发了有关我的报告。我的叔叔,因为我家人付钱给秘密警察付得不够快而枉死。查明那事之后,我告诉哈德汗我想离开,好教训他们,教训那些伊朗派来的密探。他让我不要走,他说我们会一起来打他们。他告诉我,我们会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他向我保证会帮我杀光他们。”
“哈德拜……”我说,吸了口烟。
“我们,法里德和我,在哈德的帮助下找到了他们的一部分人。最初他们有九个人,我们找到了六个。那些人,我们都已干掉。剩下的三个还活着,这三个人,他们知道我们的事,知道黑帮联合会里有个密探,非常接近哈德汗。”
“对。”他说,转头吐了口唾沫,表示不屑于提到这个叛徒的名字,“迦尼,他来自巴基斯坦。他在巴基斯坦的秘密警察里有许多朋友,那个叫ISI的组织。他们与伊朗秘密警察组织新萨瓦克,与美国中情局还有摩萨德暗中合作。”
我点头,听他讲,想起了埃杜尔·迦尼跟我讲过的话:世上所有的秘密警察都相互合作,林,那是他们最大的秘密。
“所以,巴基斯坦的ISI把他们在哈德黑帮联合会里安置线人的事,告诉了伊朗的秘密警察。”
“埃杜尔·迦尼,没错,”他答,“伊朗那些人非常忧心。六个优秀的密探完蛋了,连尸体都找不到,而且只剩下三个。于是,那三个来自伊朗的人跟埃杜尔·迦尼合作。他告诉他们如何设下陷阱害我,那时候,你记得吗?我们不知道那个正在替迦尼工作的萨普娜正打算对付我们,哈德不知情,我也不知情。我如果知情,会亲自把那些萨普娜的尸块丢进哈桑·奥比克瓦的地洞,但我不知情。我在克劳福市场附近步入陷阱时,那些来自伊朗的家伙,从靠近我的地方先开枪。警察认为是我开的枪,便向我开火。我知道自己性命不保,便拔枪朝警察开火。接下来的,你都知道了。”
“不是全知道,”我咕哝着说,“知道得不够多。那晚,你中枪那晚,我在那里。我在克劳福市场警局外的群众里,群众很火爆,每个人都说你身中多枪,脸被打得无法辨识。”
“我是流了很多血,但哈德的人认得我。他们制造暴动,然后一步步杀进警局,把我抬出那里,送到医院。哈德有辆卡车在附近,他有个医生,你认识的,哈米德医生,你还记得吗?是他们救了我。”
“那晚哈雷德在场,是他救了你?”
“不是,哈雷德是制造暴动的人之一,带走我的是法里德。”
“修理者法里德把你救出了那里?”我倒抽一口气,惊讶于我和他一起工作,朝夕相处这么多个月,他竟完全未提起那事,“而他这期间都知道这事?”
“对,如果你有秘密,林,请他替你保守。阿布德尔·哈德死了之后,他是他们之中最可靠的人,仅次于纳吉尔,法里德是他们之中最可靠的人,绝不要忘记这点。”
“那三个家伙呢?那三个伊朗人?你中枪后他们的下场呢?哈德抓到他们了吗?”
“没有。阿布德尔·哈德杀了萨普娜和他的人时,他们逃到了德里。”
“有个萨普娜逃掉了,你知道吗?”
“知道,他也逃到德里。就在两个月前,我恢复体力,不过没完全恢复,但打架不成问题,我去找那四个人和他们的朋友。我找到了一个,来自伊朗的家伙,我干掉了他,如今只剩三个,两个来自伊朗的密探,一个迦尼手下的萨普娜杀手。”
“你可知道他们人在哪里?”
“这里,在这个城市。”
“确定,所以我才回孟买。但现在,林兄弟,我们得回那家饭店。萨尔曼和其他人在楼上等我们,他们想开个庆祝会,他们会很高兴我找到了你。他们看见你几个小时前跟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离开,说我会找不到你。”
“是莉萨。”我说,不知不觉回头往泰姬饭店二楼的那个卧室窗子瞥了一眼,“你想不想……见她?”
“不想,”他微笑,“我有对象了,法里德的侄女艾米娜,她已照顾我一年多,她是个好女孩,我们要结婚了。”
“你他妈的滚开!”我结结巴巴地说,既震惊于他挨了那么多枪后没死,更震惊于他打算结婚。“是,”他咧嘴而笑,突然伸手想给我一个拥抱,“但快点,其他人在等。Challo(走)。”
“你先去,”我答,微笑地回应他开心的咧嘴而笑,“我很快就到。”
“不,现在,林,”他催促道,“现在就去。”
“我得晚点去,”我坚持,“我会去……再等一下。”
他又犹疑了片刻,然后微笑点头,往回穿过覆有圆顶的拱门,走向泰姬饭店。
暮色让午后的明亮光环暗了下来。浅灰色的烟与蒸气朦胧地罩着地平线,咝咝作响,仿佛远处世界之墙上方的天空正渐渐融入海湾的水里。大部分船只和渡轮安稳地拴在我下方码头的碇泊杆上,其他船只和渡轮则在海上起起落落,靠着海锚牢牢拴住,随波摆**。海水涨潮,汹涌的波涛拍打我站立处的长长石堤。林荫大道沿线到处有着带泡沫的水柱,啪啪地往上喷溅,飞过海堤,落在白色的人行道上。行人绕过那些断断续续的喷泉,或者边跑边大笑穿过那突然喷出的水花。在我眼睛的小海洋里,渺小的蓝灰色海洋里,泪水的波浪猛力冲撞着我意志的墙。
是你派他来的吗?我悄声问死去的哈德汗,我的父亲。刺客般的悲痛原已把我推到街头男孩贩卖海洛因的那座墙。然后,就在几乎已来不及时,阿布杜拉现身了。是你派他来救我的吗?
落日,天上的葬礼之火,灼痛我的眼睛,我转移视线,注视着落日流泻的最后光芒,鲜红色、洋红色的光芒,渐渐消失在傍晚如镜的蓝宝石海面上。海湾上波浪起伏,我望着海湾的另一头,努力把心情框进思索与事实中。我奇怪而诡异地再见到阿布杜拉,再度失去哈德拜,在那一天,那一个小时中。
而这般体验,这般事实,命中注定而无所遁逃的必然发展,有助我了解自己。我所逃避的那份忧伤,花了如此久的时间才找到我,因为我放不下他。在我心里,我仍紧紧抱着他,一如几分钟前我紧紧抱着阿布杜拉那般。在我心里,我仍在那个山上,仍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那颗英俊的头颅。星星慢慢再现于无垠而静默的天空,我割断悲痛的最后一根碇泊索,任由自己被承载一切的命运浪潮推移。我放下他,说出几个字,神圣的几个字——“我原谅你”。
我做得好,做对了。我让泪水流下,让我的心碎裂在我父亲的爱上,就像我身边高大的海浪猛然砸向石堤,把“血”洒在宽阔的白色人行道上。
(1) 用来引开猎犬,不使其循嗅迹追猎的东西,引申为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2) 奥玛·沙里夫,埃及男演员,以出演《阿拉伯的劳伦斯》中的阿里王子著名,获得第60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终身成就金狮奖,第29届法国电影凯撒奖最佳男演员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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