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埃杜尔·迦尼的豪宅去找周夫人的一个小时后,纳吉尔带着他三名最可靠的手下,强行进入迦尼豪宅隔壁的房子,走进连接两屋的长长的地下室工厂。大概就在我小心翼翼地走在周夫人“皇宫”废墟的瓦砾堆时,纳吉尔和他的手下戴着黑色针织面具,推开迦尼厨房的活板门进入屋子。他们制伏了厨师、园丁这两个迦尼的仆人,维鲁和克里须纳这两个斯里兰卡籍的护照伪造师,将他们锁在地下室的小房间里。我爬上“皇宫”焦黑的楼梯来到阁楼,发现周夫人时,纳吉尔悄悄走上楼梯,来到迦尼的大书房,发现他坐在翼式高背安乐椅里哭泣,一动也不动。然后,约略在我松开报复的拳头,同情起崩溃的敌人和淌着口水的周夫人时,纳吉尔杀了那个出卖我们在巴基斯坦所有人的叛徒,替他和哈德汗报了仇。
有两个人将迦尼的手臂按在椅子上,另一个人将他的头往后压,要他睁大眼睛。纳吉尔拿下面具,盯着迦尼的眼睛,一刀刺进他的心脏。迦尼想必知道他难逃一死。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等着杀手上门。但他们说,他的尖叫从地狱一路传上来,要他的命。
他们把尸体从椅子上推下,推落到擦得光亮的地板上。然后,当我在城市的另一头和拉姜、他的孪生兄弟扭打时,纳吉尔和他的手下用粗重的切肉刀砍下迦尼的双手、双脚和头。他们把他的尸块丢在豪宅各处,就像埃杜尔·迦尼命令他的杀手萨普娜,将忠心耿耿的老马基德分尸,将尸块丢弃在房里的各处一样。而当我离开“皇宫”废墟,我的心在复仇心切的许多个月后,首次感到自在,觉得几近平和时,纳吉尔和他的手下放了克里须纳、维鲁、迦尼的仆人,纳吉尔认为他们全未参与迦尼的诡计,然后离开豪宅,前去追捕迦尼的党羽,并将他们全部杀掉。
“迦尼心怀不满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yaar。”桑杰·库马尔说,以意译方式将纳吉尔的乌尔都语译成英语,“他认为哈德疯了,认为哈德可以说是执迷不悟。他认定哈德会把所有事业、金钱、黑帮联合会的权力赔掉。他认为哈德花太多时间在阿富汗的那场战争,还有所有相关的事情上,而且他知道哈德已计划好其他的所有任务,斯里兰卡、尼日利亚的事,等等。因此,当他无法说服哈德放弃,无法改变哈德时,他决定利用萨普娜。从一开始,萨普娜的事就由迦尼主导。”
“没错,”桑杰答,“哈德和迦尼两个人,但迦尼负责。他们利用萨普娜那件事,你知道的,好从警方和政府那里得到他们想要的。”
“迦尼的想法是塑造一个公敌,使每个人,包括警方、政治人物和其他黑帮联合会惶惶不安,而那个公敌就是萨普娜。那些化名为萨普娜的家伙开始四处杀人,大谈革命,萨普娜成为小偷和这一类人的老大,大家随之感到不安。没人知道是谁在幕后主导,那使他们与我们合作,好抓到那个浑蛋,我们则回报以帮助。但迦尼,他希望拿哈德本人下手。”
“我不确定他是否从一开始就这么想,”萨尔曼·穆斯塔安插话道,朝他的好友摇头以强调他的观点,“我认为他一开始时是一如以往,全心支持哈德。但萨普娜那件事很诡异,我不喜欢,老哥,而我认为,那改变了他的想法。”
“无论如何,”桑杰不理会这观点,继续说道,“结果都一样。迦尼掌控了那帮人,那些化名为萨普娜的家伙,他自己的人,只听命于他的人。他到处杀浑蛋,其中大部分人是他基于生意理由想除掉的人,在这方面,我不觉得有何不妥。因此,事情非常顺利,yaar。整个城市疯狂寻找这个叫萨普娜的浑蛋,向来和哈德为敌的人,都努力帮他把枪支、炸弹、其他重型东西偷偷运出孟买,因为他们希望哈德能帮忙查清萨普娜的身份,然后干掉他。那是个很疯狂的计划,但很管用,yaar。然后有一天,有个警察找上门了,就是那个帕提尔,你认识的那个家伙,林,那个副督察苏雷什·帕提尔。他过去在科拉巴以外的地区执勤,是个超级大浑蛋,yaar。”
“但他是个精明的浑蛋。”萨尔曼语带尊敬,喃喃说道。
“是没错,他精明,他是个很精明的浑蛋。他告诉迦尼,那些萨普娜杀手在最近一桩凶杀案的现场留下线索,他们循线追到了哈德汗的黑帮联合会,迦尼吓得要命。他知道他做的那些可怕的事情,就要被人追到家门口,因此他决定,得找个牺牲品。那得是哈德汗黑帮联合会的人,而且是那个联合会的核心分子之一,好让萨普娜把那人杀掉后,转移警方的追查方向。他们认为,如果警方看到连我们自己的人都被萨普娜干掉,想必会认为萨普娜是我们的敌人。”
“然后他挑中了马基德,”萨尔曼替他总结,“那办法奏效了,帕提尔是负责此案的警察,他们把马基德的尸块装袋时,他就在现场。他知道马基德和哈德拜的关系有多亲密,帕提尔的父亲是个性格强硬的警察,而且和哈德拜有渊源,因为他关过哈德一次。”
“哈德拜坐过牢?”我问,失望于自己从未问过哈德,毕竟我们常谈监狱的事。
“当然,”萨尔曼大笑,“他甚至越过狱,你知道吗,逃出阿瑟路监狱。”
“你不知道那事,林?”
“那可精彩了,yaar。”萨尔曼正经地说,兴致勃勃地左右摆头,“你该找个时间让纳吉尔说给你听。那次越狱时,他是在外头接应哈德汗的人。那时候,纳吉尔和哈德拜他们真是厉害,yaar。”
桑杰听了也表示赞同,往纳吉尔背上重重一拍,没有恶意的一拍。拍的地方几乎就是纳吉尔受伤的地方,我知道那一拍肯定会痛,但他没露出一丝疼痛的表情,反倒打量着我的脸。自从埃杜尔·迦尼死掉,两个星期的帮派战争结束后,那是我第一次参加汇报任务执行情况的正式会议。那场帮派战争死了六个人,让黑帮联合会的大权回到纳吉尔和哈德派系之手。我迎上他的目光,缓缓点头。他不笑的严肃脸孔一时软化,但随即又露出他惯有的严酷。
“可怜的老马基德,”桑杰说,重重叹了口气,“他只是个你们所谓的那个什么熏什么来着?那个什么鱼?”
“熏鲱鱼(1)。”我说。
“对,就是个倒霉的鲱鱼。那些警察,那个浑蛋帕提尔和他的手下,他们判定萨普娜和哈德的黑帮联合会无关。他们知道哈德很爱马基德,便往其他地方继续搜寻。迦尼脱离险境一阵子之后,他的手下故态复萌,再度开始砍杀浑蛋。”
“哈德对这件事作何感想?”
“对什么事?”桑杰问。
“他是说马基德被杀的事,”萨尔曼插话道,“是不是,林?”
他们三个人全看着我,一阵迟疑,表情凝住不动,严肃中带着忧心,近乎生气,仿佛我问了他们不礼貌或难堪的问题。但他们的眼睛因秘密和谎言而发亮,似乎懊悔而难过。
“哈德对那件事无动于衷。”萨尔曼答。我感觉自己的心在怦怦跳动,低声诉说着痛苦。
我们身在莫坎博,要塞区的一家餐厅咖啡馆。店里干净、服务好,洋溢着时髦的波西米亚风。要塞区的有钱生意人,还有帮派分子、律师、电影业和迅速发展的电视界名人,都是这里的常客。我喜欢这地方,很高兴桑杰挑选这里作为聚会场所。我们狼吞虎咽,吃完一顿丰盛但健康的午餐和库尔菲冰激凌,喝起第二杯咖啡。纳吉尔坐在我的左边,背对角落,面朝临街大门。他旁边是桑杰·库马尔,信仰印度教的凶狠年轻帮派分子,来自郊区班德拉,过去是我运动健身的伙伴。他苦干实干地往上爬,此时已是规模缩小的哈德黑帮联合会的固定成员。他三十岁,体格健壮、孔武有力,自行用吹风机把浓密的深褐色头发吹成电影男主角的蓬松发型。脸孔俊俏,分得很开的褐色眼睛深陷于眼眶里,额头高耸,眼神带着诙谐和自信,鼻宽、下巴圆润,嘴上经常带着笑意。他动不动就大笑,而且不管多频繁、没来由地大笑,都是和善亲切的。他很慷慨,只要有他在,你几乎不可能付账。有些人认为,他是借着请客来吹捧自己,其实不然,那纯粹是因为他天生乐于付出,乐于与人分享。他也很勇敢,不管是平日里的小麻烦,还是得动刀动枪的大麻烦,找他帮忙,他都是一口答应。他很容易就让人喜欢,而我的确喜欢他,有时我要刻意回想,才会想起他是用肉贩的切肉刀砍下埃杜尔·迦尼的头、手、脚的几个人之一。
同桌的第四个人,是桑杰最好的朋友萨尔曼,当然就坐在桑杰旁边。萨尔曼·穆斯塔安和桑杰同年出生,在热闹拥挤的班德拉区和桑杰一起长大。过去就有人告诉我,他是个早慧的小孩,读初中时,每一科的成绩都是班上第一,让他一穷二白的父母大吃一惊。满五岁起,他就和父亲一个星期工作二十个小时,在当地的鸡圈帮忙拔鸡毛及清扫。如此贫贱的出身,也使他的成就更显难得。
我很了解他的过去。从别人口中,还有他在阿布杜拉的健身房锻炼时,私下告诉我的个人点滴,我拼凑出了他过去的经历。萨尔曼告诉校方,他为了维持家计不得不退学,好有更多时间工作赚钱。有个认识阿布德尔·哈德汗的老师得知此事,便找上这位黑帮老大帮忙。于是,靠着哈德汗的奖助学金,萨尔曼才能继续求学,就像我在贫民窟诊所的顾问哈米德医生一样,在哈德汗的帮助下,以律师为奋斗目标。哈德出钱让萨尔曼上耶稣会士办的天主教大学,这个贫民窟出身的男孩,每天就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跟那些有钱人的子弟一起上课。大学给了他良好的教育,萨尔曼的英语说得很溜,从历史、地理学到文学、科学、艺术,他样样都有涉猎,但这男孩有着狂放不羁的心灵,有着对兴奋刺激永不满足的渴望,那是连耶稣会士的铁腕和藤条都压制不了的。
萨尔曼和耶稣会士抗争时,桑杰已投身哈德派的帮派。他当跑腿小弟,在全市各地的帮派办公室间传口信和违禁品。投身这项工作的前几个星期,他碰到敌对帮派的几个人拦路打劫,在打斗中挨了一刀。这男孩反抗、脱身,忍着疼痛把违禁品送到哈德的收集中心,伤势不轻,用了两个月才复原。他一辈子的朋友萨尔曼,则自责于让桑杰落单受欺负而立即退学。他恳求哈德让他和桑杰一起跑腿,哈德同意了。自此之后,这两名男孩在黑帮联合会的每桩不法活动里都是一起行动的。
入帮时,他们才十六岁,而我们在莫坎博餐厅聚会时,他们已满三十岁,刚过几个星期。这两个狂放不羁的男孩,这时已成为铁汉,他们花大钱买东西送家人,过着酷炫时髦的生活。他们替自己的姐妹办了风光的婚礼,两人却都未结婚。在印度,男人未婚,轻则被视为不爱国,重则被视为亵渎。萨尔曼告诉我,他们不肯结婚,是因为两个人都认为或预感到他们会惨死,会早死。这样的未来并未吓到他们,或让他们不安。他们认为那是合理的交易:得到刺激、权势、足够养活家人的财富,即使挨刀子或挨子弹而早早结束一生,也算公平。而当纳吉尔一派打败迦尼一派,赢得帮派战争后,这两个朋友立刻跻身新的黑帮联合会,成为独当一面的年轻黑帮老大。
“我想迦尼的确想把他所忧心的事警告哈德拜,想把他担心的事告诉哈德拜,”萨尔曼若有所思地说,嗓音清脆,依稀可听见他说的是英语,“他在决定创造萨普娜之前,谈英雄诅咒那档子事,大概有一年那么久。”
“去他的,yaar,”桑杰咆哮道,“他有那么好心,好到向哈德拜示警?他有那么好心,好到把我们全扯进那件鸟事,让帕提尔找上门,因而不得不派他的手下把老马基德大卸八块?然后,不管怎么说,他和他妈的巴基斯坦警察勾结,出卖每个人,yaar。去他的王八蛋,如果可以把那个王八蛋挖出来再砍一遍,我今天就去做。我每天都去做,那会是我他妈的最过瘾的嗜好。”
“真正的萨普娜是谁?”我问,“真正替埃杜尔干下那些杀人案的是谁?我记得阿布杜拉遇害后,哈德告诉我,他找到了真正的萨普娜。他说他杀了萨普娜,那人是谁?如果那人在替他办事,为什么要杀了那人?”
那两个年轻男子转头望向纳吉尔,桑杰用乌尔都语问了他一些问题。那是尊敬长者的表示,他们和纳吉尔一样了解这件事,但他们尊重他,以他对这件事的回忆为依据,并让他参与讨论。纳吉尔的回答,我大部分听得懂,但我还是等桑杰替我翻译。
“那人叫吉滕德拉,他们则叫他吉图达达。他来自德里,以枪和大砍刀为武器。迦尼把他和其他四个人找来这里,安排他们住在五星级饭店,这他妈的整个期间,两年,老哥!那个王八蛋!他一边向哈德抱怨把钱花在了穆斯林游击战士、那场战争等,一边却让这些变态浑蛋住在五星级饭店,一住就他妈的两年!”
“阿布杜拉被杀时,吉图达达喝醉了,”萨尔曼补充说,“你知道吗,听到每个人都在说萨普娜死了,他乐坏了。他扮萨普娜杀人将近两年,那件事已开始扭曲他的脑子。他开始相信自己或迦尼的鬼话。”
“蠢得可以的名字,yaar,”桑杰插话道,“那是娘儿们的名字,萨普娜。那是他妈的娘儿们的名字,就像是我把自己叫作他妈的露西之类的。这是怎样不入流的浑蛋,竟然替自己取个娘儿们的名字,yaar?”
“那种杀了十一个人,”萨尔曼回答,“却差点儿逃过制裁的浑蛋。总而言之,阿布杜拉遇害而大家都在说萨普娜死了的那晚,他喝得烂醉。他开始大嘴巴乱讲话,碰上肯听他讲话的人,就说他才是真正的萨普娜。他们那时在总统饭店的酒吧,然后他开始大喊,他要把真相全盘托出,谁是萨普娜杀人事件的幕后主谋、谁策划这事、谁出钱雇杀手。”
“真他妈的gandu,”桑杰咆哮道,那是指称蠢蛋的俚语,“这种精神变态的家伙,没有一个人管得住嘴巴,yaar。”
“好在那晚那地方大部分是外国人,所以他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当时我们有个人在现场,在那酒吧,告诉吉图达达闭上嘴。吉图达达说他不怕阿布德尔·哈德汗,因为他也计划对哈德下手。他说,哈德会和马基德一样被大卸八块,然后便开始挥枪。我们的人立即打电话告诉哈德,哈德前来,亲自干掉了那家伙。陪他来的有纳吉尔、哈雷德、法里德、艾哈迈德·札德,还有年轻的安德鲁·费雷拉及其他几个人。”
“我错过了那次,真他妈的!”桑杰咒骂道,“我从第一天开始就想干掉那个王八蛋,特别是在马基德惨死之后。但我那时在果阿出任务,总而言之,哈德干掉了他们。”
“他们在总统饭店的停车场附近发现他们,吉图达达和他的手下开火,双方发生了激烈枪战。我们有两个人中弹,其中一个人是胡赛因,你也知道,他现在在巴拉德码头区从事大麻烟卷买卖。他就这样失去了一条胳膊,挨了一记猎枪,很受欢迎的双管猎枪,枪管被锯短的那种,那条胳膊硬生生被猎枪轰断。要不是有艾哈迈德·札德替他包扎,把他拖离现场送医,他大概已失血而死,就在那停车场里。他们在场的四个人,吉图达达和他的三名手下全挂了。哈德拜朝他们的头部一一送上最后一颗子弹,但那批萨普娜,还有一个人不在停车场,让他逃掉了,我们一直没找到他。他逃回德里,在那里消失,此后再没听到消息。”
“我喜欢那个艾哈迈德·札德。”桑杰轻声说,以轻轻一声带着感伤回忆的叹息,代表对他而言无比崇高的赞赏。
“没错。”我附和道,想起那个总是一副像在人群里寻找朋友的人,想起那个死的时候拳头紧握在我手里的人,“他是个好人。”
纳吉尔再度开口,以他一贯愤愤的语气咕哝着说,仿佛那些话本身带有威胁。
“巴基斯坦警察接到密报,掌握哈德拜的行踪时,”桑杰替我翻译,“显然就是埃杜尔·迦尼在背后搞的鬼。”
我点头同意,那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埃杜尔·迦尼来自巴基斯坦,与该地的渊源颇深,且认识的人层级也高,我替他工作时,他已跟我讲过不止一次。警察突然前来我们在巴基斯坦下榻的饭店搜捕时,我为何没看出这点,实在令我不解。我第一个想到的原因就是我那时太喜欢他,因而未怀疑他,但那的确是事实。此外,他的关照让我受宠若惊,或许这也是原因之一:在黑帮联合会上,迦尼是我的第二大保护者,仅次于哈德;他付出了时间、精力、感情培养我们之间的友谊。此外,可能还有件事,使我在卡拉奇时分了心:我当时心里充满羞愧和报复的念头,我清楚地记得去了那座清真寺,坐在哈德拜和哈雷德身旁聆听盲人歌手演唱。我记得读了狄迪耶的信,在那飘忽的黄色灯光下,我决定要杀掉周夫人。我记得自己心里是那么想的,然后转头看见哈德金黄色眼睛里的爱。那份爱和那股愤怒,有可能使我对无比重要、显而易见的事,像迦尼的阴谋诡计那样的事视而不见?而如果我没看出那件事,还有什么事是没看出的?
“他们不想让哈德活着离开巴基斯坦,”萨尔曼补充说,“哈德拜、纳吉尔、哈雷德,乃至你。埃杜尔·迦尼认为那是个把整个联合会里面不跟他同伙的人,一举铲除的机会。但哈德拜在巴基斯坦有朋友,他们向他示警,你们逃过一劫。我想埃杜尔一定知道,从那天起他就完了。但他保持沉默,按兵不动。我猜想他希望哈德和你们所有人,都死在那场战争里——”
纳吉尔打断他的话,对他鄙视的英语感到不耐烦。我想我听懂了他刚刚说的,于是我翻译他的话,让桑杰确认我的推测是否无误。
“哈德告诉纳吉尔,不得将埃杜尔·迦尼背叛的事告诉任何人。他说,他如果在战争里有什么不测,纳吉尔要回孟买替他报仇,对不对?”
“没错,”桑杰摇摆着头说,“你想得没错,出了那件事之后,我们得把其他站在迦尼一边的人铲除。如今,那些人都被解决了,全死了,或者被赶出了孟买。”
“因此,我们有件事要办。”萨尔曼微笑着。很难得的微笑,但也是让人舒服的微笑,疲累之人的微笑,不开心之人的微笑,硬汉的微笑。他长长的脸有点不对称,一边的眼睛比另一边低了一根指头宽的高度,鼻子上有道歪斜的裂痕,嘴唇被打裂,缝线把嘴唇皮肤拉得太紧,让一边嘴角往上吊。短发在他额头上形成一道浑圆的发际线,像个暗色的光环,猛压住他微呈锯齿状的双耳。“我们希望你主持一阵子护照业务,克里须纳和维鲁很坚持,他们有点……”
“他们吓坏了,”桑杰插话,“吓呆了,因为孟买各地陆续有人被砍死,而头一个就是迦尼,就正当他们在地下室的时候。如今这场‘战争’结束,我们赢了,但他们仍然害怕。我们不能失去他们,林,我们希望你跟他们一起工作,安他们的心。他们不时问起你,希望你跟他们一起工作。他们喜欢你,老哥。”
我朝他们各看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在纳吉尔脸上。如果我的理解无误,那可真是叫人很难抗拒的提议。获胜的哈德一派已将当地的黑帮联合会改组,以老索布罕·马赫穆德为首。纳吉尔已成为联合会的正式成员,马赫穆德·梅尔巴夫也是。此外还包括桑杰和萨尔曼、法里德,以及另外三名在孟买出生的黑帮老大。后面这六个人说起马拉地语,跟说印地语或英语一样溜。那使我成为他们与外界联系时,独特且非常重要的渠道,因为他们认识的白种人里,就只有我会说马拉地语;他们认识的白种人里,就只有我在阿瑟路监狱被上过脚镣。投身哈德的战争,就只有少数几个褐皮肤的人或白人活命,而我也是其中之一。他们喜欢我、信任我,认为我很有用。帮派战争已经结束,他们掌控了孟买市的一块地盘,让那地区的局势重归平静,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大赚一笔;而我需要钱,我一直在吃老本,就快要破产了。
“你有什么打算?”我问纳吉尔,心知桑杰会回答。
“你掌管旧护照、印章、所有护照业务,以及执照、许可证、信用卡,”他很快就回答道,“由你全权掌管,就像迦尼那样,没问题的,你想要什么,都如你的意。你抽一部分利润,我想约百分之五,如果你觉得不够,我们可以谈,yaar。”
“而且你什么时候想来联合会,随你高兴,”萨尔曼补充说,“有点像是观察员的身份,如果你懂我意思。你怎么说?”
“你们得把作业地点搬离迦尼的地下室,”我轻声说,“在那里工作,我会不舒服。我想那地方想必也让维鲁和克里须纳觉得毛毛的。”
“没问题,”桑杰大笑起来,手往桌面一拍,“我们会卖掉那里。你知道吗,林兄,那个浑蛋胖子迦尼,把那两栋大房子,他自己和隔壁的房子,都挂在他妹夫的名下。我们无可奈何,哎,老哥,我们全都这么干,但那两栋房子值他妈的千万卢比,林。那是他妈的豪宅啊,巴巴。然后,在我们把那浑蛋胖子杀了,大卸八块之后,他妹夫不想签字让出那两栋房子。他的态度变得强硬,开始找律师和警方谈。我们不得不把他绑起来,吊在装了酸液的大桶子上面。然后他就不再嘴硬,迫不及待要签字把房子让给我们。之前我们派法里德去执行这任务,由他去搞定。但迦尼的妹夫不理我们,教他火大,他很气那个王八蛋害他还要大费周章弄个酸液桶。我们的老哥法里德,他喜欢这样简单处理事情。把那个王八蛋吊在酸液桶上面,这整件事,根本是……萨尔曼,你说那是什么来着?怎么说来着?”
“对,丢他妈的脸,这整件事。法里德要别人尊敬他,否则,二话不说,就把那个王八蛋毙了。因此,火大的他把迦尼妹夫的房子也抢了过来,逼他签字让出他自己的房子,只因他在迦尼房子的转移上态度太浑蛋。现在的他一无所有,而我们有三栋房子,却一栋也卖不出去。”
“那个房地产的事,可是敲诈得又狠又毒。”萨尔曼总结道,露出自嘲的一笑,“我会尽快让大伙儿搬进去,我们正在接收一家大型中介,我已指派法里德去处理这事。好,林,如果你不想在迦尼的房子里工作,那你希望我们安排你在哪里工作?”
“我喜欢塔德欧,”我提议道,“靠近哈吉·阿里的地方。”
“为什么是塔德欧?”桑杰问。
“我喜欢塔德欧,那里干净……安静,而且靠近哈吉·阿里。我喜欢哈吉·阿里,我对那里有某种感情。”
“Thik hain(好吧),林,”萨尔曼同意了,“就塔德欧。我们会叫法里德立刻去找。还有别的吗?”
“我需要两个跑腿的人,我能信赖的人,我希望挑我自己的人。”
“你有什么人选?”桑杰问。
“你不认识。他们是外面的人,但都是好人,强尼·雪茄和基修尔。我信任他们,我知道他们可靠。”
桑杰和萨尔曼互换了一下眼色,瞧向纳吉尔。纳吉尔点头。
“没问题,”萨尔曼说,“就这样?”
“还有一件事,”我补充说,转向纳吉尔,“我希望纳吉尔当我在联合会的联络人。如果碰上麻烦,不管是什么,我希望先找纳吉尔处理。”
纳吉尔再度点头,眼神深处浮现出浅浅的微笑。
我依序与每个人握手,谈成这项交易。这交易比我预想的还要正式、严肃,我紧咬牙关才止住大笑。而那些态度,他们的庄严和我忍不住想大笑的冲动,说明了我们之间的差异。我虽然喜欢萨尔曼、桑杰和其他人,也爱纳吉尔,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但混帮派对我而言,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而非目的。对他们而言,帮派是家,是不可割裂的情感纽带,那纽带时时刻刻把他们绑在一起,直到断气为止。他们的严肃表达了他们之间神圣的义务关系,如亲人般的关系,但我知道他们绝不会认为我与他们之间有那种关系。他们接纳我,和我这个白人,这个随阿布德尔·哈德汗投入战争的放浪不羁的白人共事,但他们认定我迟早会离开,会回到我记忆中、我出身的另一个世界。
我当时没想到那个,不认为会走上那样的路,因为我已把通往故乡的桥全烧掉。在那正经八百的小小仪式中,我虽是强自压抑才未大笑出来,但透过那握手,我已正式跻身职业罪犯之列。在那之前,我从事的不法活动都是在替哈德汗效力。在某个意义上,我可以发自肺腑地说,我从事那些不法活动是因为爱他,但那是局外人难以理解的感觉。我做那些事,当然是为了自身的性命安全;但最重要的理由,是为了我渴望从他身上得到的父爱。哈德一死,我大可和他们断绝往来,我大可去……几乎任何地方,我大可去做……别的事,但我没有。我把自己的命运和他们的命运连在一起,成为帮派分子,只为了钱、权力和组织可能给我的保护。
我因此很忙碌,忙于作奸犯科以谋生,忙到把心中的感受隐藏起来。莫坎博餐厅那场会议之后,事情进展得很迅速。法里德不到一个星期就找到了新房子。两层楼建筑,在距海上清真寺哈吉·阿里步行不远处,原是孟买市政当局某部门的档案室所在。孟买市政当局某部门搬到更宽敞、更现代化的办公大楼后,把那些旧桌子、长条椅、储物柜、架子留下来备用。这些家具很符合我们的需求,我花了一个星期,督导一群清洁人员和工人将它们的表面擦净、擦亮,并移开家具,好腾出空间摆放从迦尼家地下室搬来的机器和灯桌。
我们的人将那组专业设备搬上有篷顶的大卡车,深夜时送达新房子。重型卡车往我们新工厂的双扇折叠门倒退时,街上出奇地安静,但远处传来了警铃声和更响亮的消防车鸣笛声。我站在卡车旁,往无人街头的另一头,发出狂乱声响的方向望去。
“肯定是大火。”我低声对桑杰说,他放声大笑。
“法里德放的火,”萨尔曼替他的朋友回答,“我们告诉他,把设备搬进新地方时,不希望有人看到,因此他放了火,引开注意。所以街上才会这么冷清,每个醒着的人都跑去看火灾了。”
“他烧掉了与我们竞争的一家公司,”桑杰大笑道,“这下子我们正式进入房地产业了,因为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由于火灾,刚刚关门歇业。明天,我们的新房地产办公室,就要在距离这里不远处开张。今晚,没有好奇的王八蛋在场看我们把设备搬进你的新工厂。法里德一根火柴收到一石二鸟的功效,na?”
于是,在大火、浓烟于午夜天空噼啪作响之际,在警铃和警笛声于约一公里外咆哮时,我们指挥手下将沉重的设备搬进新工厂,克里须纳、维鲁几乎立即就上工了。
我不在孟买的那几个月里,迦尼已按照我的提议,将业务转为侧重于许可证、证书、毕业文凭、执照、银行信用证明、通行证和其他证照的制造。在日益蓬勃的孟买经济里,那也是日益盛行的买卖,我们经常彻夜干活儿,以满足客户需求。而且这个行业会自行增生新需求:授予证照的有关机关和其他机构修改证照,以因应我们的伪造,我们基于职责所在,随之予以仿制,再度推出赝品,收取额外的费用。
“那是种红皇后竞赛。”新护照工厂繁忙运行了六个月之后,我向萨尔曼·穆斯塔安说。
“对,那是生物学上谈到的现象,主角是人体之类的宿主和病毒之类的寄生生物。我在贫民窟开诊所时读到的这东西。宿主、人类和病毒,任何会让人生病的虫,陷于相互竞争的处境。寄生生物攻击时,宿主发展出防御机制,然后病毒改变,以击败防御机制,宿主随之发展出新的防御机制。如此相互攻防,无休无止,他们称那是‘红皇后竞赛’,取自一部小说,你知道的,《爱丽丝梦游仙境》。”
“我知道,”萨尔曼答道,“我在念书时就知道,但一直不懂其深意。”
“没关系,也没人懂。总而言之,那个小女孩爱丽丝遇见红心皇后,红心皇后跑得飞快,但似乎总是不能再前进一步。她告诉爱丽丝,在她的国家,人必须拼命跑才能留在原地。而那就像我们与护照当局、发放执照的机关、全世界银行间的关系。他们不断改变护照和其他证照,使我们更难仿造,而我们则不断找出新方法制作;他们不断改变证照的制作方式,我们不断找出新方法予以仿造、伪造、改造。那是个红皇后竞赛,我们全都得跑得飞快,才能站在原地不动。”
“我想你做得比站在原地不动还好,”他断言,声音轻但语气坚决,“你干得太出色了,林。身份证伪造得无懈可击,而假身份证的需求实在太大,供不应求。你做得很好,到目前为止,用过你做的伪造护照的人全都顺利通关,没碰上麻烦,yaar。老实说,这就是我找你来跟我们一起吃饭的原因。我有个惊喜要给你,可以说是个礼物,你肯定会喜欢。我们要借此表示感谢,yaar,因为你干得太出色了。”
我没看他们。炎热无云的下午,我们肩并肩快步走在甘地路上,朝皇家圆环走去。人行道被驻足路边摊的逛街人潮堵住,我们走上马路,身后和身旁是川流不息的缓慢车潮。我并未望着萨尔曼,因为经过这六个月,我已很了解他,知道他情不自禁如此大力夸奖我后,必然会为自己的这种表现而感到难为情。萨尔曼是天生的领导人,但和许多有统领天赋和治理才华的人一样,每次展露领导统御之术都深感苦恼。他本质上是个谦逊的人,而谦逊使他光明磊落。
莉蒂说过,听我把罪犯、杀手、帮派分子说成光明磊落之人,让她觉得奇怪而突兀。我想,糊涂的是她,不是我。她把光明磊落和美德混为一谈,美德与人所做的事有关,光明磊落与人如何做那事有关。人可以用光明磊落的方式打仗,《日内瓦公约》因此而诞生,可以用毫不光明磊落的方式获取和平。从本质上讲,光明磊落是谦逊的表现。而帮派分子,就像警察、政治人物、军人、圣人,只有在不失谦逊时,才能做好他们的工作。
“你知道吗,”我们移到大学建筑回廊对面更宽的人行道时,他说道,“我很高兴你的朋友——你当初希望找来帮忙做护照业务的朋友,没有参与这工作。”
我皱眉不吭声,跟上他快速的步伐。强尼·雪茄和基修尔拒绝加入我的护照工厂,让我既震惊又失望。我原认为他们会欣然接受这个赚钱的机会,跟我一起赚更多钱的机会。他们自己一个人赚,怎么也赚不了那么多钱。但我万万没想到,他们最终理解到我提供的黄金机会,只是跟着我一起去犯罪时,他们顿失笑容,露出难过、不悦的表情。我从没想到他们会拒绝,从没想到他们会拒绝跟罪犯一起工作,替这种人工作。
我记得那天我转过头,不去看他们木然、尴尬、闭上嘴的笑容,记得那个在我脑海里纠结成拳头的疑问:我的想法和感觉跟正派人士差那么多吗?六个月后,那疑问仍在我心中隐隐作痛。那答案仍在我们走过商店橱窗时,从窗上回盯着我。
“你的人当初如果同意加入,我大概就不会叫法里德跟你了,而我非常高兴让他跟你一起做事。他现在开心多了,整个人轻松多了。他喜欢你,林。”
“我也喜欢他。”我立刻回答,皱着眉微笑。那是真心话。我的确喜欢法里德,很高兴我们能成为无所不谈的好友。三年多前,我首次参与哈德的黑帮联合会时,就认识了法里德这个害羞但能干的年轻人,经过几年的磨炼,他已成为脾气火暴、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把忠于帮派视为他年轻生命的全部。强尼·雪茄和基修尔拒绝我的邀请后,萨尔曼派法里德和果阿人安德鲁·费雷拉帮我。安德鲁性情和善、话多,但离开平日与他为伍的那群帮中年轻死党来我这里,他是极勉强才答应的,因此我与他未能深交。但法里德与我共处过大部分的白天和许多夜晚,我们互有好感,彼此了解。
“哈德死后,我们得铲除迦尼的党羽时,我想,他很烦躁不安。”萨尔曼偷偷告诉我,“情况变得很糟,不要忘了,我们全干了一些……很不寻常的事。但法里德凶性大发时,开始让我担心。干我们这一行,有时得心狠手辣,那是这行的本色。但一旦心狠手辣而乐在其中,问题就来了,na?我不得不开导他。我跟他说,‘法里德啊,把人碎尸万段不该是第一个选项,而应是选项清单里的最后一个选择,万不得已才这么做,甚至不该和第一选项列在同一页’,但他依然故我。然后我派他去跟你。如今,经过了六个月,他冷静多了,效果真好,yaar。我想我该把那些乖戾火暴的浑蛋都丢给你,林,让你去矫正他们。”
“哈德死时,他不在场,他很自责。”我们绕过贾汗季美术馆这个圆顶式建筑的弧形外围时,我说。看见车潮里有个空隙,我们小跑步越过皇家圆环的环形道路,在车子间闪躲穿梭。
“我们每个人都是。”我们在皇家戏院外站定时,他轻声说。
那短短一句,寥寥几个字,毫无新意,说的是我早已知道的事实。但那短短一句在我心中轰然作响,哀痛的积雪开始抖动、移动、大片滑下。在那一刻之前,我有将近一年因为在生哈德拜的气,而未感受到失去他的哀痛。其他人得知他死后,都是震惊、哀伤、失魂落魄、愤怒不已。我太生他的气了,因此,我的那份哀痛仍封冻在他死亡的那些高山上,铺天盖地的飞雪下。我感到失落,几乎从一开始就觉得难过,而且我不恨哈德汗,我始终爱他,站在那戏院外等我们的朋友时,我仍爱他。但我从未因为失去他而真正哀痛过,从未像哀痛普拉巴克,乃至阿布杜拉的死那样哀痛过。萨尔曼那不经意的一句话,“我们每个人都为哈德死时自己不在场而自责”,不知为什么,震松了我封冻的哀伤,那哀伤如不可阻挡的雪崩慢慢落下,我的心当场开始作痛。
“我们肯定是来早了。”萨尔曼开心地说,我则猛然**了一下身子,强迫自己回到现实。
“他们坐车来,我们走路,结果我们还比较早到。”
“走这趟路很过瘾,夜里走更过瘾。我常走路,从科兹威路到维多利亚火车站再折返,这是整个城市里我最喜欢的散步路线之一。”
萨尔曼望着我,嘴角带着笑意,皱起的眉头使他微微歪斜的淡黄褐色双眼更显不正。
“你真的喜欢这地方,对不对?”他问。
“的确,”我答,带着点防御心,“但不表示我喜欢这城市的一切,有许多东西是我不喜欢的。但我也的确喜爱这地方,我爱孟买,我觉得我会永远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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