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甜橙回到了老家，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相对北京来说，老家的小城安静，有人情味。亲戚朋友几乎来了一个遍，因为他们都知道我患癌了。

其实，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但既然知道了，也无所谓。

接受现实，接受亲人们带来的温暖，接受一切，才是我最应该做的。

刚回家时，口袋里只有糖先生给我们的生活费；回家后，妈妈和妹妹都往我口袋里塞钱，出于自尊心，我把钱又强塞回她们手里，说自己有零钱。

虽然妈妈和妹妹又把钱偷偷放进我床头的抽屉里，可我依然没有花。

我觉得我应该干点什么，不能坐吃山空。

每一个小城都有一个广场，我们的小城也不例外。小城广场很大，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尤其是过了五一，天热起来，好像全城的人都到广场纳凉来了。

广场东南部，是儿童乐园和各种小摊位。小摊位的性质五花八门，有小吃，有糖画、小饰品，还有衣服啥的，应有尽有。

我回到小城的时候，听表妹莹说要在广场上搞一个小摊位，工作之余准备做地摊生意——烤画。后来，她就真的搞起来了。

烤画也叫胶画，就是把黑色的胶做成的线条轮廓画贴在铁板上，在各个轮廓内挤满特制的油料色彩溶液，用烤箱烤制，定形后，一幅画就制成了，可以在背面涂点水，粘到光滑的表面上，比如镜子上、门上、冰箱上。

半大的孩子都喜欢烤画，就连三岁的甜橙也是如此。

因为需要照顾孩子，还要工作，莹妹有些忙不过来，她很快放弃了这个小摊位，而我正好是个闲人，做医生的妹妹也觉得我应该有个事干，才不会胡思乱想，疑神疑鬼。在她们两人的主张下，这个摊位就由我接管了。

在莹妹的指导下，我学会了烤画，只要肯学，事情就会变得很容易。每天傍晚，五点刚一过，西下的太阳慢慢把天空染得金黄，妹妹和莹，她们帮我把东西带到广场上。

我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小摊主。

虽然每天都挣很少很少的钱，少的时候只有二三十元，但毕竟是有收入的。

最关键的是，没有压力，没有公司里的人情世故，更没有钩心斗角。

那一阵，我和甜橙每天都会想念糖先生。有时候，我会做噩梦，梦见糖先生走了，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梦里，天总是蒙蒙亮，我总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来到我的床头，俯身亲吻了一下我的额头，转身离开，走进一片虚空。

因为村里的房子又潮又湿，不见阳光，糖先生患上了湿疹，后背和胳膊上起了两片扁疙瘩，越挠越多。

糖先生便住进了他的哥们儿土豆的工作室，蹭吃蹭住，那时候他另外一个哥们儿胡杨也在，他们一起写小说和剧本。糖先生写了一个长篇，小说名字叫《青春维修史》，他希望维修他的青春和命运，让我们早日回到北京。

我们老家的小城很热，北京也很热。一天夜里，糖先生睡不着，爬起来，搭上最晚的一班绿皮火车。早上的时候，他给我打电话，我和甜橙都还在睡觉，我刚说：“你睡醒了！”

“给我开门。”糖先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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