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正确与否,无需评判
大山的彼端,二人立足于此。
借助秘灵赠送的法宝,吕少丰眺望着远处崩塌山体展露出的炼丹场。
看见了以天门宗主和云琼宗主为首浩浩荡荡一大群修炼者尽是面色难看乃至震怒的脸,他放下了“法宝”——或者说望远镜比较准确。
“将军。”
身旁,依旧一身灰衣却摘下面具显露真容的许不厌点头。
“结束了。”
除却武力威慑促成万药谷肢解外,剑魔出手的另一意义,就是那一身想藏都藏不住的魔气,必然会吸引周遭修士。
那么,由天门宗主带领,为了丹毒之事前来万药谷的大赵正派领头人们,“恰好”发现剑魔的存在,便匆匆赶来救援了。
剑魔没找到,万药谷干的坏事却是曝光得一干二净。
可以肯定,今后,万药谷这个名号,臭了。
今日曝光之事,足以让上至长老,下至弟子心寒,整个宗门支离破碎。
而之后,他们又会抱团取暖,只不过不再是这些人,不再是“一个团”。
思想不同之人,抗拒万药谷压迫之人,只会在朝廷福利政策的诱惑下,自立门户。
可以预见,大赵修炼界将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丹药会稍稍稀缺。
但这种状况不会持续太久,人依然渴望长生,依然求仙问道。而为了换取修炼的资源,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做回本行。
——炼丹
只不过,剑魔刚才还多干了一件事。
“那里……”
吕少丰又拿起望远镜,望向万药坡另一处被破坏的位置,
“都消除了吧?”
“嗯。”回答他的依然是许不厌,“一干二净,全没了。”
“那就好。”
如此一来,等万药谷分家的时候,作为接受朝廷福利政策的条件,他们需要炼制大量辟谷丹。
而到了那时,或者更早些时候,他们就会惊讶地发现,自家仓库里的苍芜草和部分辟谷丹药库存消失得一干二净。
届时,无论为了得到政策帮扶也好,先一步争抢辟谷丹市场也好,他们都需要去收购苍芜草了。
计划本就是一环套一环的。
如果剑魔不出手,正派是缺乏理由对付这些库存的,也缺乏快速让农民手里囤积的苍芜草变成钱财的手段。
所以,一个做事不需要理由的疯魔意义就在于此。
或许卑鄙,或许无耻,但有用。
况且,万药谷也不配享受那等堂堂正正的对决。
那么,需要多久才能让那些离开万药谷的人重新建造产业呢?
不会太久的,事实就是,有炼丹炉就行,他们要炼的又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丹药,对环境要求并不高。
人会炼,有丹炉,有材料,很快就能重新形成生产力了。
至于之前的那段空缺期,为了稳定大赵修炼界的局势,秘灵会出手。
所以就交给秘灵吧。
“还看吗?”
“不了。”吕少丰摇头,转身迈动步伐,
“内门的人,好像都还聚着吧。”
许不厌跟上他的脚步,回答:“说是乱成一盘散沙更加合适。”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本就是吕少丰期待的结果,既然计划毫无意外地完美完成了,那么会发生什么也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二人行下山坡,汇入山间道路,此时许不厌换回了一身青衣,负手打量着周围。
很安静呢,道路上也没有人。
想来大多数都还聚集在万药谷的广场吧。
但许不厌觉得这份宁静也没有什么不好。
此前外门所见到许多弟子被所谓“求仙长生”的饵料诱惑,被宗门毫无下限地压榨,自己还懵懂不知地拼命工作,弄得外门一副热火朝天的样子。
现在这种的宁静,比那种热闹,让人舒心得多。
想必,在不久的将来,万药谷之众作鸟兽散后,这里会更加宁静地回归自然吧。
没什么不好的。
人迹罕见总比土地里连一丁点被压榨者的骨灰都找不到好得多。
顺着道路行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福利政策之事,二人渐渐听见了他人的声音。
愈是往前走,那些喧哗的声音便愈发清晰,直到他们走入一片建筑群中,遭遇了或聚或散的内门弟子。
此时此地无人约束,长老们都自顾不暇,弟子们早已乱作一团,多是惶惶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慌乱的人群自然不会注意到两位面生的来客,而两位来客也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边观察着。
弟子们无不议论着方才之事,也有聪慧者察觉剑魔的来意。
“你说,剑魔是不是因为重伤服用丹药,结果因为丹毒之事才找上门了?”
“啊?”正处在恍惚中的陆文迷迷糊糊,不知如何作答,而他的同伴仍在继续说。
“对了,他还说,和以前的老东西没区别,难不成,难不成……”
那人下意识压低声音,但忽地意识到,此时乱象频出的状况下,有些话好像没必要藏着捏着了。
“难不成,老谷主都是吃人的魔修吗?”
此话一出,几人的小圈子陷入宁静。一旁仍在喧哗议论者,也捕风捉影地听到了这句话。
渐渐的,一传十,十传百,内门弟子都陷入了质疑之中。
但更多的,还是恐慌。
如果一切属实,宗门就完蛋了,那他们这些弟子,又该何去何从。
忽地,许多人想起了剑魔离去前的狠话。
【万药谷的,我见一个杀一个】
仅仅只是回忆起这声话语,那种压得人抬不起头的威压仿佛回到了心头,他们禁不住颤抖。
不想死,不想被那种恐怖的存在盯上。
既然万药谷的会被杀,那,不是万药谷的就好了吧?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已经没有值得看下去的了,吕少丰摇摇头,与许不厌离去了。
在下山的路上,他们遇到了正蹲在小池边洗脸的左明河。
“哟。”
左明河很快完事了,也不擦脸,就这么招手走向二人。
“现在算是解决了吧?”
“算是吧。”吕少丰耸肩,“之后我还有得忙的……对了,你这是把秘灵给你的东西洗掉了?”
“当然啦。”
今日行动之前,一直使用真容不作伪装的左明河得到了秘灵的帮助,脸上化了特殊的妆容。
算是一层保险,修为不到家的,记不住他的脸。
许不厌忍不住吐槽:“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像我俩一样带人皮面具不就好了吗?”
“这个嘛。”左明河眯了眯眼,笑了,
“我有其他考量,你就别管了。”
他也想让大赵正派的领头羊们记住他这张脸啊,以后的路也走得宽一些。
这份心思,许吕二人自是无从察觉,三人就这么往山下走去。
离去的时候到了,剩下的,甘宗主和程宗主会处理好的,秘灵也会暗中助力,吕少丰也该回京城把控政策了。
忽地,走至一处陡峭的山崖边时,吕少丰顿住脚步。
顺着他的目光向山下看去,那一大片棚区,已然有相当多的人汇聚成流朝着远方离去。
或者说,逃跑。
外门和内门是不一样的,看见那样残忍血腥的真相,谁又能不害怕呢。
“这么快就有人跑了啊。”
看着这一切,左明河忍不住感叹:
“这一次,他们可以回家吧?”
“嗯。”附和他的,是吕少丰,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发生,
“这里的一切将会传播出去,我会在舆论里做些手脚,让听到的人觉得这和万药谷听信萧王的话搞垄断有关。总之,我会让杀鸡儆猴的效果达到最大。”
“喔~”左明河眨眨眼,
“到底得怎么搞舆论才能做到啊?”
“谣言可以离谱,你就别在意这种事了。”
“哈,也是。”左明河释然一笑,抱胸俯视着那些逃脱压迫者的人们,
“能让他们得以解放,总觉得自己做了很伟大的事。”
“……”只是,吕少丰却没有像他这般得以,反而轻叹一声。
“还记得我跟你们说过的吗,他们放弃求仙回到家里,其实不一定能回到男耕女织的生活。”
“嗯?”
“为了求仙,他们本来就付出了代价,明白我的意思吗?”
“……啊。”左明河张了张嘴,“这样啊,那他们回到家,生活还得继续,没有田种了,那最好的选择,似乎只有你的新政了。”
“嗯……”
明明是相同的语气词,这一次回应却多添了几分沉重。
“有相当一部分人,不可逆地从农民变成了工人。”
迷茫攀上吕少丰的面容,他抿了抿嘴,垂下眼帘。
“在这个凡人生产力低下的世界,如此剧烈的变化不见得是好事。”
“?”左明河察觉到吕少丰的情绪有几分不对,
“你……是在自责吗?”
“……”沉默了一阵,吕少丰才苦笑着开口,
“有点吧,倒不是后悔。只是,我似乎只是将自己的理想一厢情愿地强加在他们身上,而人们也无法理解这些变化的意义。”
“哈哈……”
不曾想,左明河竟是笑了,
“说什么呢你,不是你告诉我们的吗?大众是愚昧的,但这份愚昧不应该怪罪于大众,真正错误的旧阶级,不是吗?”
熟悉的话语再度传入他们的耳畔,吕少丰怔了一怔。
“呃……嗯。”
“那破除愚昧,不就是你要做的事吗?”
额头被轻弹一下,吕少丰禁不住后仰,心里反复咀嚼着左明河的话语。
要做的事,该做的事……
就在他思考之时,左明河的目光移回离开棚房区域的人流之上。
“我们将他们从随时可能被吃得骨头都不剩的压迫中解放出来,就算他们不明白内里的道理,但这也是正确的事吧?”
他回过身,笑着望向二人:
“总之,做我们认为正确的事就好。至于它是否正确,留给历史评判吧。”
三人间的气氛忽然变了,仿佛有一种历史的沉重感油然而生。
只是,左明河的下一句话却一下子让这种氛围荡然无存。
“对了,这都不是我说的,我也只是……嗯,不知从哪听来的。”
“噗嗤~”忽地,吕少丰笑了,方才的沉重与迷茫不再,他双手撑腰迈动步伐上前,不再躲闪,直视那些归家之人。
“管他是谁说的,反正……你说得对。”
没有什么好迷茫的。
在压迫之下,大众也终有一日会自行觉醒。那么,他的理想又有什么错呢?
既然他的行动、他的计划、他的政策,将人民导向了不可知的未来,那么他也要负起责任来,继续前行。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阳光照在他们二人身后,左明河笑容开朗,
“我想变强,想要自由自在。但这一次跟你来一趟,我可是没有收获任何对修炼有帮助的东西,但我不会觉得浪费时间。毕竟,这是我所想做的正确之事。”
说罢,他又笑着摊了摊手,
“但这一次之后,短时间内我可能没法帮你了,我可是自私的嘛。”
听懂左明河话里的意思,吕少丰笑意不减。
“理解。”
——正确的事吗……
二人身后,始终沉默不语的许不厌心有感触。
他也是,被教育了呢,真是意料之外。
自己最近总是纠结自己该做些什么,该怎么做才算是不为他人、不为师妹而活。
今天,当他惩罚万药谷的恶人之后,看着人们摆脱压迫者,心里忽地有一种满足。
现在他突然想明白了,没必要纠结那些事。
去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就行了。
他足够强大,拥有做这些选择的余裕。
回头,去江湖上到处走走吧。
许不厌也笑了,向前迈步,走入阳光之中。
果然,下山是正确的选择。
不由得的,许不厌回头望向方才他站着的阴影之处,好像看见了两个自己。
一个是前世不善社交,上学得过且过,只爱宅在家里玩游戏看小说不在乎人生目标与未来混日子的自己。
一个是转生后重获家庭,活在大山之中,思想与眼界狭隘、做任何和家人以外的事都没有干劲的自己。
二者仿佛重合化作一人,就在阴影之中看着他,好似等待他回到他们之中。
但,现在,他想出去走走了。
再见了宅男。
“走吧。”
许不厌握住了剑柄,
“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