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之失踪的消息很快就被人飞鸽传书,传递到了沈沨的手里。
营帐内,众位将领面面相觑了一番后,不约而同的偷瞄了一眼,那正坐在营帐中央位置上的人。
此时沈沨的脸色,已经是黑的犹如冬季无星无月的夜幕了,里面似乎是在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
众人见此,屏气凝神的低垂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一时间整个营帐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沈沨如炬般的目光,直勾勾的落在了他手中的信笺上,好似要将那张薄薄的纸烧为灰烬一般!
心头的怒火不断地如同潮水般翻涌了上来烧灼着他的。
沈沨额头上地青筋暴起,双拳仅仅的攥住似乎是在忍耐着些什么。
哑着声音,低沉咆哮道:“安之!你最好不要做你不该去做的事情!”
如果你要是敢跑回塞北的话,我发誓!
就算是倾尽一切,屠了那整座城我也一定会将你抓回来!
到时候,我绝对不会再给你一丝一毫逃跑的机会了!
绝对!
……
塞南夏日的夜晚,还是有些冷的,风冷飕飕的侵上了她的身。
可安之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甚至……还觉得有点儿不够冷。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跑出来多久了,只知道自从她从塞南的军营里逃出来之后,就是在一直不停地奔跑中度过的。
她的两只脚已经快要不是她的了,早已麻木感觉不到一丁点儿的痛意。
只是不停地向前奔跑着,好像不知疲倦一样,身上的汗水早已经将她的衣衫给浸湿,紧紧的贴在了她的身子上。
她看着那即将要升起来的夜幕,停了下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桃花眼里早已失去往日的华光。
里面布满了疲倦,身子早已是软成了一滩烂泥,好似随时都有可能跌倒在那地上。
她是知道的,她一旦倒下恐怕就很难再起来了。
其实,她之所以能够走到这儿,全凭着她心里的那个信念。
她不想再看到更多无辜的人,在这战乱中死亡了,普通的老百姓是无辜的,那在这战场上杀敌的将士们又岂不是无辜的呢?
他们的兄弟姐妹,父母朋友都还在家里面等待着他们的,若是他们就这么死在了这里……
他们的家人朋友,又该怎么办?
还有木霖煕和沈沨……她在这世上最在意的两个人。
他们若是到了非拔刀相见不可的地步,她又该如何抉择?
沈沨?还是木霖煕?
一个是她曾经的所爱,一个是她现在爱着的人。
不论是他们两个人中,哪一个受伤……甚至是死亡,她心里面都不会感觉到有一丁点儿的好过的。
她是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而已,藏在她身躯里的那颗心,它是肉做的,它会难过,会不舍,会疼……
那连日来的噩梦,她总觉得是在预示着她些什么。
她对一个陌生的人,看到他的死亡,她尚且不能做到冷眼旁观,更何况是沈沨和木霖煕呢?
她做不到,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两人死在她的面前,不……哪怕是受点儿伤,她都接受不了。
如果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她而起的话,那么就由她来结束好了。
不管到最后结局如何,她只希望他们两个人都能好好的活着。
她休息了那么一小会儿,便又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朝着沈沨他们安营扎寨的地方前去了。
夜幕渐渐地升了起来,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她的眼眸里时,也昭示着她噩梦的开始。
“杀啊!”
厮杀的怒吼声,一声声的穿过那树林落入了她的耳里。
顷刻间,她好像是忘记了疲惫一样,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力气,在那树林里穿梭奔跑了起来。
入她眼的,是一个血流成河,尸骸遍地的杀场。
两边的将士们,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了一起厮杀着,各个面目狰狞着,冷冷的看着对方,不是敌亡,就是他死。
在那一声声刀剑的碰撞声中,安之躲在了那树的背后,将面前的场景一一映入了眼底。
没有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是永远不会有这种体会的。
人的生命……原来竟是这么的脆弱与卑微,紧紧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
顷刻间,那些人便一个个的都跌倒在了她的面前。
她还能够看到血还在不断的从,那些人的心口处冒出来……似乎还带着热气。
他……他们……本可以拥有更好的生活的,其中有些人甚至都还未曾到及冠之年,只有十五六岁而已。
他们还那么小,甚至还只是个孩子……那么年轻就死在了这里。
滚烫的鲜血,缓缓的流动到了她的脚边,粘稠的液体……不知道是混杂了多少人的血,晕染上了她的衣衫。
她的衣角,一瞬间便变成了一片血红。
浓稠的血,散着有些发霉的铜锈味儿,几近令她作呕。
她看着那不远处,还在不停厮杀中的人们。
那时她才方知,她是有多么的渺小,在战争的面前……
在活生生死在她面前的人前……她能做的少之又少,甚至就连喊一句“住手”的勇气都没有。
她已经是惊呆了,身子僵硬在了原地,瞪大了双眼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在她的面前,不断的厮杀跌倒爬起跌倒……然后便再也没有爬起来了。
战争是残酷的……它能够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个冷血无情的木头,让他们只懂的杀戮,甚至是以杀戮为快。
常人都说,哪儿有战争不死人的?
是啊……确实是会死人,遍地的尸骸……一层叠着一层,那些死去的人们,到最后估计连个姓名,连个坟墓都没有。
安之不喜欢战争,甚至是厌恶的,可战争却是有些人唯一能够到去选择反抗的手段。
一时间,她竟也想不通,战争这件事究竟是对?还是错了?
……
浓郁的血腥味儿弥漫在了她的周身,她嗅着那股令作呕的味道,慢慢的回过了神。
她是没有办法阻止这世上再没有任何战争,但她眼前的这一场……她还是有可能阻止的。
不管对与错,她现在所能够看到的,就只有她面前的这副场景。
她目光沉沉的落在了那些还在拼杀中的人们身上,他们身边躺着的便是他们曾经的战友……
他们踩着自己战友的尸首,踏着自己战友的流出来的血……同他们的敌人争斗着。
甚至都没有时间低头看一眼,他们那些跌倒在地上的战友,是否还有存活的可能。
他们不敢去看,因为若是看了……下一刻跌倒在地面上起不来的人,就有可能是他们了。
安之看着这一幕幕,心里面难受的要死……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有这么多的人,死在了她的面前。
她本以为,自己从前就已经算是个冷血的人了……
可同他们相比较起来,只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她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对在自己面前所发生的事熟视无睹的。
或许是因为习惯了吧,他们也不得不习惯。
正在安之琢磨着,该如何穿过这战场前去找沈沨的时候。
“蹬蹬蹬……”战马的马蹄声不断的传来了过来,随后一个黑色的身影便骑着马在她的眼眸里一掠而过。
那个身影她甚是熟悉,是木霖煕……是他来了!
她凝视向了那骑着马在战场上同敌人们厮杀的人,目光情不自禁的跟随着他的脚步而移动。
她已经是很久都没有再见到过木霖煕了,自从……到了塞南的军营后,她便被沈沨变相地软禁了起来。
整日都被关在她所住的营帐内,连门都迈不出半步。
每日除了吃便是睡,日复一日……和在平望都城王宫里的生活几乎没有任何的区别。
有关于木霖煕的事情,从她进入了军营那一刻便也彻底的断了消息。
就连沈沨外出同他打仗的事情,还是她通过沈沨手底下看守她的人,偶尔提起才知道的。
沈沨这一趟,本来就只是为了寻她回平望都城而已。
她本来还以为,他们只会在塞南逗留一两日,甚至只住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她就会被沈沨给绑回平望都城。
却不曾想,他们两个人一住便住了这么久。
安之不解的是。
沈沨,居然亲自上阵杀敌?
他手下的大将那么多,哪里用得着劳动他呢?
除非……塞北的这场战争,对沈沨来说一定是有它特别的意义。
否则的话,按照沈沨的性子找到了她之后,他是绝对不会任由她,留在这儿的。
安之想不通……唯一能够想到的原因,就只有木霖煕了。
也就只有木霖煕,能够成为他一定要留下来指挥作战的原因了。
他要眼睁睁的看着木霖煕死在他的面前,确认木霖煕的确是死了之后,他才会放下心来,带她回去。
木霖煕对与沈沨来说,只要他活着一刻,便会对沈沨造成一刻地威胁。
最一劳永逸的办法,便是他亲手送木霖煕去见阎王。
这也是他唯一所能够想到的办法。
安之看着那战场上,被人们所围攻的人……眼眶不禁湿润了起来,眼圈突然变的通红。
她一定要阻止沈沨,一定要!
正在这时,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挣脱出来的木霖煕,一转眼便遇到了他此生的劲敌沈沨。
他们二人都骑着马,双目相视的那一瞬间,萦绕在他们周边的风突然好想变冷了许多。
浓浓的杀意,在他们的周身肆意的叫嚣着。
两个人漆黑的眼眸中散着冷冽的光辉,似乎是早已准备好要同对方争个高下,不死不休一样。
沈沨屏退了围绕在了他身边保护他的人,目光冷冷的看着木霖煕。
眉头紧蹙在了一起,里面视乎蕴藏着无尽的怒火,目光如炬落在了他的身上,好像要将木霖煕剥皮拆骨一样。
恨不得,他现在就马上死在这儿。
木霖煕看向沈沨的目光也是如此,漆黑的眼眸里有怒火涌动在了其中。
握着刀的手紧了又紧,随时都在准备着要杀了他面前的人。
“你快点儿把安之,给我交出来!”
“你快点儿把安之,给我交出来!”
两个人怒视着彼此,不约而同的说着。
闻言,两个人神色微微愣了一下,随后又一同言道:“你说什么!”
两个人身子一僵,眸中的冷意却未曾退去过半分。
木霖煕看着他,冷声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安之不是被你的人给劫去了吗?”
“夜白,你少在这里给我装蒜,昨儿个晚上安之从我哪儿逃了出去,你敢发誓她没有去找你吗!”沈沨说着,心头的怒意是越发的旺盛了!
眼中的怒火,视乎随时都在准备着将对面的人吞噬的一干二净。
木霖煕听得他的话后,神色微微一僵,依旧是一副满面怒容的样子看向了他,只是眉宇间的折痕是越发的深了:
“你是说安之从你那儿逃走了?”
“你怎么不让人看好她!”木霖煕冷冽的声音在这喧闹个不停地战场上来回游荡着,冷冽异常……闻者好似整个身子掉入了冰窖一般,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木霖煕说着,眼眸里掠过了一抹慌张与不安,心下忍不住的担忧了起来:这里可是战场……刀剑不长眼,到处都能碰到杀红了眼的人,安之万一若是不小心遇到了那些人……
不……不会的,安之一定不会有事的。
木霖煕看了眼那些七横八竖的躺在地面上的尸首,心里面一直盼望着不要从里面看到安之的身影。
如果她死了的话,他真不知道自己回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他会疯,会入魔……会杀光这些人,然后再去陪她的。
他甚至宁愿安之永远的待在沈沨的身边好好的,至少他知道安之一定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
至少……她没有死。
他开始有些后悔了,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将安之带到塞北来,不然的话她也不会遇到沈沨,也不会经历这些事了!
他想着目光冷了又冷,刀狠狠地朝着沈沨的心口直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