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遥回屋唤醒了阿伞,将正在厅中昏睡的人一同搀扶进了卧室里。
屋外寒风凛凛,“呼呼”作响的风声,吹的人心莫名杂乱起来。
夙遥回到了厅间,继续捧着酒壶细细品尝。
眉眼低垂,往日清冷素净的面容上,此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醉酒的缘故,整个人看起来好似也不再像是从前那般冷冰冰的,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气息。
平易近人,这四个字原本是不该在她的身上出现的。
大概是嫌倒酒太过麻烦,夙遥索性便直抱着酒壶喝了起来。
往日沉寂如水的墨瞳里,蓦地泛起了圈圈涟漪,眸光水光荡漾开来,为其平添了几分娇羞之意。
望着那酒壶,突然有些出神了,往昔的记忆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她本不是一个嗜酒之人,只是偏爱酒的醇香,清冽的迷香,让人上瘾,不经意间便醉的撩人。
说起来,她之所以会和沈知安认识,也正是因为她们俩之间的这点儿共同爱好,才会相识相知的。
因酒,她二人一见如故,甚至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还记得从前,她们俩个人经常逃课,一人抱着一个酒坛,就偷偷溜到了长留后山上的一株万年花树下。
饮酒畅谈,古今趣事,一喝便是整整一个一整天,直到各自都醉的分不清彼此后,这才肯罢休。
那段时间,她们两个了没少被师父责罚。
不过他罚他的,她们俩个人继续喝她们的,明明知道那样做,只会迎来更加严厉的责罚,偏偏她们俩是对此乐此不疲。
那可是同甘苦,共患难的交情。
只是后来……她将这一切都忘记了。
恢复记忆之后,她又一门心思的想着要将昆仑镜的碎片找回来。
那些陈年的旧情,便也被她埋藏在了心底里的最深处,不再提及。
她如今的身份,太过尴尬,六界内想要杀她的数不胜数,等着看她笑话,嘲讽奚落的人更不在少数。
夙遥是真的不愿意将她拖入这蹚浑水。
沈知安是个性情中人。
在她没有回忆起从前的那些记忆时,她便常听人说,在她死后……沈知安常为她打抱不平的事情,几乎是谁敢说她一句坏话,只要是沈知安听到了,沈知安一准儿会将那人暴打一顿。
得罪不起的人,怼也会怼死他。
那些年,沈知安的那些英雄事迹,她可是听了不少。
只不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再也没有听到过沈知安的消息了。
因为她的缘故,沈知安得罪了不少仙界中人。
夙遥对她既感激,又愧疚。
说好的同甘苦,共患难。
在她失忆的那段时间里,沈知安因为突然得知她去世的消息,一定很难熬吧。
一壶酒下了肚,夙遥的面容上也爬上了两抹红晕。
淡淡的绯红,带着娇羞的意味,眼底一片落寞之色。
她想过很多与沈知安这位故友重逢的场面,却不曾想过是这一种。
在平望都城王宫里初见沈知安的那一日,夙遥差一点儿没忍住冲上去告诉她,她是谁……
再见她时,她已经是不认识自己了。
那种感觉,无法言说,心里一片惆怅……
她可是花神之女——安之,多年不见,她竟然成为了人间的公主。
初见她时,她脸上布满了斑斑泪痕,很明显她哭过了。
她过得不好,而且是很不好……巴掌大的俏丽的脸上,写满了“不开心”这三个字。
夙遥当时见到她那副样子之后,整个身子都僵在了原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就连握着伞柄的那只手都是颤抖着的。
花神的女儿,花族的公主,怎么会流落到这人间来呢?
百种疑虑,千般不解,终究是幻化成了一缕怨念,萦绕在了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本来相逢应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可夙遥却一点儿也不开心。
见到故人,除了心痛,便还是心痛……
后来她派阿伞去查了下,沈知安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被贬下凡间历劫。
一查,这才知道,沈知安之所以入世,是为了渡情劫。
沈沨乃是天帝之子,喜欢沈知安已有多年。
在夙遥还未失忆之前,就曾听她提过这个人。
沈沨对她可说是一见钟情,多年前的一场蟠桃宴会上,沈知安的一曲清欢颂,使得他对她遥遥一见即倾心。
情如洪水开闸,泛滥成灾,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沈沨为了得到她可说是费尽了心思,甚至到了有些不择手段的地步。
身为天帝之子的他,自然是理所应当的认为,只要他想要的东西,就没有他得不到的。
可偏偏,沈知安对他的穷追猛打的追求,没有半分的兴趣。
征服,男人的天性,更何况是他那种天选之子。
习惯别人的阿谀奉承,突然来个对他不屑一顾的人,他自然是感兴趣的,
沈知安越是排斥他,他便对她越是喜欢。
夙遥记得,那个时候沈知安已经是有了她喜欢的人了。
那个人是谁,沈知安虽然并没有对她说,但她也猜到了那么一两分。
听闻当年,沈沨欲利用身份,强压她成亲之时。
沈知安走投无路,便跳下了诛仙台,堕入了人间转世。
当时,她刚刚跳下去的那顷刻间,据说战神——夜白也跟着她,一同跳下去了。
夙遥,虽然并没有亲自见过那个战神,可却听沈知安讲了他不少的英雄事迹。
每每回想起,一说到夜白时沈知安眼眸里流转的熠熠光辉,夙遥的嘴脸就忍不住的微微勾了起来。
那时年少,夙遥还只当她是单纯的崇拜钦佩她口中的英雄。
事隔许久,如今回想起来,夙遥才恍然大悟,原来,早已经是在那个时候,沈知安已经是对那个名为夜白的战神,倾心相许了。
只是——那个木霖煕,会是战神转世吗?
夙遥眉头一蹙,情不自禁的长叹了一声。
“主人,还是少喝点儿吧。”阿伞见她居然一壶酒下肚还不够,竟又捧着一大坛子酒喝了起来,蹙着眉劝说道。
夙遥千杯不醉,她是知道的。
只是,夙遥从不贪杯,她还从未见过夙遥像今日这般贪杯喝个不停过呢。
“你别管我,要么坐下来陪我喝酒,要么回屋里休息,二选一,你选一个。”夙遥说着又饮了一口酒,许是因为喝的太急的缘故,有些呛到了,轻咳了几声。
阿伞闻言眉头松了下来,将夙遥手中的酒坛夺过,给她二人各自倒了一碗,“主人,你有心事?”
夙遥默了,一双墨瞳深邃的看不见底,如夜般的深沉。
神色突然的凝重,过了良久才点头回应道:“安之的事情,你怎么看?”
“安之于夜将军,这段情可说是多折多磨,但奴婢想总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那一天的。”阿伞想了想,又道:“如今天地之子也跟着落入了凡尘。
但总归,人间不比仙界,他就算是成为了人王。
只要安之藏的够好,让他再也找不到,我想他也做不了些什么的。
就算是找到了,只要让安之在那之前嫁给那个木霖煕不就可以了吗?
他堂堂一个君王,难不成还能做出那种强取豪夺,强掳人妻的事情来不成。”
夙遥笑了笑并未答话,只是眉骨一挑,眼底一片寒凉。
沈沨——当年在仙界都能够做出那种强娶之事,这强夺人妻之事,他又怎么会做不出来呢。
不是夙遥多虑,而是她深知沈沨的脾性。
什么温文尔雅,翩翩公子,只不过是因为沈知安喜欢那样子的人,他故意装出来的罢了。
阴狠残暴,生性凉薄,才是他本来的样貌。
当年夙遥听闻那样的一个人喜欢沈知安时,私下里也曾告诫过他离沈知安远一些。
却不曾想,沈沨偏偏是反其道而行,恨不得天天贴在沈知安的身边。
本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却不曾想那样子的一个人,竟然对沈知安生了那么几分真情。
如若不然,他也不会在得知沈知安跳下诛仙台的消息后,想也没想便跟着一同跳了下去。
沈沨,安之,夜白,他们三个人之间的这段情,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夙遥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帮谁也好。
是沈沨?
还是夜白?
夜白,夙遥同他并不熟悉,只是知道他是沈知安心尖儿上的那个人而已。
沈知安,当初把他描绘的太过美好,美好的太过不真实。
让夙遥一时间,对这个夜白存了些疑虑。
情人眼里出西施,就算他满身都是缺点,只要沈知安还喜欢他,他依旧是沈知安眼里最闪闪发光的那个人物。
不过,看在夜白同沈知安一同跳下诛仙台这件事。
沈知安想,他对她也是有那么几分真情的。
至于,究竟是沈沨爱的她多,还是夜白爱的她多,夙遥便不得而知了。
只不过,他们爱的再怎么惨烈也好,沈知安只有一个,到最后做决定的那个人,也只会是她。
夙遥想着,不由长叹了一声。
得到这两个人的爱,也不知道究竟是她的幸,还是不幸。
夜已深,窗外乌鸦暗啼,声声入耳,惹人心寒。
一坛酒,夙遥和阿伞两人各用了一半后,阿伞早已经是不胜酒力直接趴在那桌面上呼呼大睡起来。
唯有夙遥还保留着三分清醒,低眉看着那正在昏睡的人,嘴角微扬,轻笑了一声。
一阵风过,吹得她有些头痛欲裂,夙遥抚了抚额头,心下忍不住暗叹:看起来自己这些年的酒量,倒是退步了不少。
不过是喝了那么一点点酒而已,她竟然都有些头昏脑涨起来了。
以后看来还是要多练练才行。
其实,今日也是她下到这人间以来,第一次喝酒。
虽然的喝的并不尽兴,尤其是沈知安那个多年的酒友,居然没喝了几杯酒就趴在桌上,怎么叫都叫不醒了,还真是扫兴。
不过,扫兴之于,她还是有有么一丝丝开心的。
迷人的酒香,对她来说就是这世间最高的良药。
似乎能够抹去她所有的痛苦一般,虽然只是能够让她短暂的忘却,但却让她迷恋不已。
清冽的酒香,漂浮在了这温暖的空气中。
飘香四溢,夙遥也有醉了,手撑着头眼皮一落,便在大厅中睡着了。
偌大的房间内,微弱的鼾声渐渐响起,除此外一片寂静。
她们三人,谁也没有察觉到门外一闪而过的黑影。
以及那轻轻的一声冷笑。
翌日,日上三竿了她们三人才陆续醒了过来。
与其说是醒过来,倒不如说是被人……不对,是被鸟给强行吵醒的。
阿伞,一睁眼就看见那只她最最最最……讨厌的乌鸦,正站在她的眼前“哑哑哑”的乱喊乱叫着。
声音刺耳的难听,惹得阿伞心中的怒火“蹭蹭”的窜了上来,拿起一旁的酒杯就朝着它丢了过去,但并没有听到她预期的惨叫声。
反而是见那血鸦嘴里叼着那酒杯,一脸炫耀的看向了她。
那模样就好像是在说:小样儿,你难道就这点儿本事吗?
绿豆大的眼睛里,一片鄙夷不屑。
阿伞瞧着它那嘚瑟个不停地样子,心中的怒火是越烧越旺了,“你个臭鸟,嘚瑟什么。
会接个酒杯很了不起吗?
有本事你就跟人家隔壁的小鹦鹉学学说人话啊,那样的话说不定本姑娘会好看你几分。”
呸,你当本帅鸦真的是只小傻鸦不成?
说会说人话,背地里偷偷骂你的时候,让你偷听墙角,变着法的来折磨本帅鸦吗!
哼,本帅鸦才不傻,你的那点儿阴谋诡计,还是省省吧。
嫁不出的老姑娘。
血鸦心下腹诽了许久,眼皮一抬将口中叼着的酒杯,随意的扔在了桌子上后,便扑棱着翅膀离开了她的面前。
只听见身后不断地传来,某人的嘲讽声:“啧,这是知道自己比不过人家,长得又帅又会说话的,小鹦鹉所以落荒而逃了吗?
真是够怂的。”
一听到“怂”这个字眼,血鸦心下里这便忍不住了,转身又飞了回来。
好歹,本帅鸦,也是鸦界第一帅,怎么能够认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