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翘和陆鑫喊了救护车把王艳艳和夏瞳送医院。在途中,王艳艳就被医生救醒了,看到陪在一边的楚翘,便哇哇大哭:“他们不要我了!我要走了!我要走了!”
楚翘莫名其妙:“什么?什么要走了?”
王艳艳不说,只是大哭,且在那担架上胡乱挣扎。医生不得已,给她打了镇静剂,她才安静下来,抽噎着道:“我……我要退休了。”
“退休?”就是为了这里理由,可是为什么?楚翘惊讶。
“他们不要我了。”王艳艳哭着说。
“那哪儿能啊?”楚翘安慰她,“你跳得这么好,也还……还年轻。”
“不是没让我跳《天鹅湖》吗?”王艳艳用手背擦着眼泪,“不是只让我来教你们几个吗?”
“领导是考虑到你的脚伤才好,不想你辛苦。”楚翘掏出纸巾来,递给王艳艳,“那天陈团还说呢,担心你的脚。”
“担心我的脚?”王艳艳纂着纸巾,忽然笑起来,“我的脚伤已经好了半年了!但是我的角色呢?原来属于我的角色一个一个被人家抢走了!都说是要我休养,说是为了我好,但实际上呢?哼,团里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如狼似虎,都瞪大眼睛盯着呢。一有机会替你上台,还会把角色还给你吗?就是这么残酷——当年如果不是夏瞳生病,我怎么会替她演《天鹅湖》?怎么会升上主演?现在轮到我了……”
楚翘不知说什么好,怔怔地看着王艳艳将纸巾撕成一条一条的。
“你知道吗?不仅是《天鹅湖》,”王艳艳搓着撕碎的纸巾,“昨天陈岩跟我说,让我十二月不要跳糖果仙人了。”
《胡桃夹子》的糖果仙人?楚翘吃惊——自从她来到国立,每一年圣诞季的演出,王艳艳必然是跳糖果仙人的。甚至,夏瞳归来之后,国立需要用这位大明星来提高票房成绩,也只是要夏瞳跳首演和圣诞节当天,其他场次基本都是属于王艳艳的。没有王艳艳的《胡桃夹子》?楚翘难以想象。忍不住问:“为……为什么?”
“陈岩说,想要在台上展现我最美的样子。”王艳艳冷笑,“他说,我现在扮糖果仙人并不能让我看起来最美——他当上副团长之后,果然说话越来越官腔了!什么‘让我看起来最美’?他不如直说,觉得我不适合跳糖果仙人了,觉得我会拖累整场演出!”
陈岩这样说吗?楚翘愣愣,果然很婉转,也很伤人。
“我觉得太不公平了!太憋屈了!”王艳艳又哭了起来,“为了团里,为了芭蕾,我什么都放弃了,不结婚,没朋友,父母生病也不请假去照顾……我每天五点钟就起来练功,就连受了伤,都不间断……现在可好,他们觉得我不够漂亮,不够完美,就直接把我给扔了,一点也不念旧情!”
念旧情?芭蕾几时和人念过旧情?努力却没有回报,那是正常的。王艳艳好歹还做过主演,可是楚翘呢?
“只是一季演出而已。”楚翘违心地安慰,“也许陈团真的就想你再恢复恢复,到明年春季……”
“算了!”王艳艳打断,“陈岩的为人我还不清楚吗?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明白得很,何况他还给了我那些就业培训的小册子——你知道里面都写什么吗?未来可能的职业——化妆师……服装管理……私人助理……健身教练……图书管理员……哈,也许今后你会在团里的资料室见到我呢!”
原来在更衣室里看到的那些宣传材料都是王艳艳的。连这些东西都给了她,看来团里是很认真的要把王艳艳从主演的位子上拉下来了。
楚翘心里乱糟糟的,想起星期一早晨陆鑫跟她说的事——陈岩劝夏瞳退居二线。这是怎么了?国立最近要把老人都赶走吗?连这些明星大腕级的都要被“劝退”,那她这种夹在中间可有可无的,大概很快就会被舍弃了吧?长江后浪推前浪。原来退役与否,什么时间退役,根本就不是自己可以斟酌决定的。
亏她还在那里纠结!真可笑!
镇静剂开始发挥作用。王艳艳睡着了。他们也到了医院了——只是夏瞳还没有醒过来。
楚翘忙着在那里办各种手续。跟着陆鑫就搭出租车赶到了。又过没一会儿,团长崔宁带着一个公关部门的同事火急火燎地赶了来。
“王艳艳是为了什么事?”崔宁问楚翘。
楚翘只能实话实说。崔宁喃喃自语地埋怨了一声:“这个陈岩,不是让他说得婉转点吗?”
有些事,说得再婉转,也还是伤人的。楚翘想,这不能怪陈岩。
“走,我们去看看她去。”崔宁道,“她在哪个病房?夏瞳呢?说是吓晕了?”
“王艳艳师姐在精神科。”陆鑫道,“夏师姐还在急诊病房里。医生还在检查呢——陈师兄怎么没有来?不来看夏师姐吗?”
“都来了团里的事谁处理?”崔宁重重叹口气,“嗐!怎么越忙越乱?真能给我找事儿!”他吩咐身边那公关部的同事:“小张,一定要好好处理,知道吗?电视台的那些人,一定不能让他们把这个也拍进去。”
那同事自然点头不已,跟上他的脚步。楚翘和陆鑫也跟着。崔宁却回过头来训他们道:“你们还干嘛?不回团里去吗?全团练功已经开始了。”
“可是王艳艳还……”楚翘讷讷,“我不知道团长还有什么事要我们办。”
“你们又不是医生,能帮王艳艳吗?”崔宁道,“你们是舞蹈演员,任务是排练——快去!不要跟别的同事提起王艳艳的事来——他们也帮不上忙,议论纷纷的只会影响排练。”说完,带着那个公关部的小张一阵风似的去的。
楚翘怔怔的。其实她也知道自己帮不了王艳艳,只是感到歉疚。如果早晨自己敏感一些……如果多和王艳艳聊两句……也许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真是the show must go on!”陆鑫哼了一声,“随随便便决定人家的前途,把人都逼到这个份上了,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真是排练演出大过天!好个无情无义的地方!”
“你别说啦。”楚翘不想听下去。国立是无情无义。芭蕾也无情无义。这一点,她最近深有体会。所以她才会下决心离开。然而心里忽又有一丝奇怪:为什么王艳艳会宁死也不肯离开这个无情无义的地方?
“回去练功吧。”她说。
“你还当真回去呀?”陆鑫叉着腰。
“不然还怎样?”楚翘道,“咱们不回去练功,王艳艳也不会好起来。再说,夏瞳也倒下了,今天已经少了两个主演,要是再少了咱们两个,大家会觉得奇怪的。那就要出乱子了。”
“好吧。”陆鑫本来也不过是发发牢骚而已,踢了路边的花草两脚,当是发泄,就和楚翘一起出了医院去。
在出租车上,两人都不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陆鑫想的什么,楚翘不知道。楚翘自己想的什么,她也不清楚。
只感觉早晨喝的那些咖啡不顶用了,很累,很累。想靠在车窗上睡一会儿,却又心里一忽儿冒出这个念头,一忽儿又蹿出那个想法。好想给何旭打个电话——当她的芭蕾世界变得疯狂混乱,她就想通过何旭得到来自那个平凡世界的安慰。可是一方面,她的手机没有电,另一方面,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跟何旭说什么——告诉他同事自杀了吗?何旭一定会说:“看,我早就说你们的生活太残酷——你快退团,让我照顾你吧。”这是一句多么温暖的安慰,或许,也是她想得到的安慰,可是每一次听到这样的安慰,他们的谈话就会走向那不愉快的结尾。她会生气,继而后悔,最后更加混乱。
既然如此,何必还自找麻烦呢?
但她今天总得跟何旭联络——人家不是发了日本旅游信息给她吗?一定在盼着她的回复。等她回了团里,第一件事就要给手机充电……不,第一件事,不是要去参加全团练功吗?已经开始了呀!他们现在回去,大概只能赶上中间练习吧?同事问起他们迟到的原因,要怎么说呢?
乱糟糟的思绪,乱糟糟的心情。车到国立停下,她的头重得好像一大包浸水的棉花,昏沉沉。差点儿就在马路牙子上绊一跤。“小心点!”陆鑫拉住她,“医院里已经躺了两个,你想做第三个吗?”
楚翘想推开他,或者想谢谢他,又或者想随便说点儿什么缓和一下一早上紧张的气氛。但是都还没来得及做,就忽然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几乎在他们头顶上响起:“你们两个干什么去了?”只见江美华站在国立的大门口。
“妈……”陆鑫立刻就是一僵。
江美华面若寒霜地走上来,几乎恶狠狠地盯着两人:“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这时候才回来?”
“那个,王艳艳……”陆鑫道,“崔团长没告诉你吗?我们送她去医院了。团里要劝退她,她不过是一点儿小伤,太无情无义啦……她太可怜了,所以我们陪了她一会儿。”
“我知道王艳艳的事!”江美华道,“是我建议崔团长劝她走的——”
“是你?”陆鑫惊讶又愤怒地打断,“妈,你怎么能这样?王师姐在团里都多少年了?一直兢兢业业的,要她临时顶替主演,她就顶替主演,要她一直跳Cast B,她就认认真真地跳Cast B。要她一边养伤一边带新人,她也什么都没说——怎么能就这样把她给赶走?她都三十岁的人了,为了团里,为了芭蕾,成天住在宿舍,连个男朋友都没有。她把什么都奉献给团里了。你怎么能一点儿也不念旧情?”
“你胡说八道什么!”江美华道,“这是国立芭蕾舞团,是代表国家最高舞蹈水准的地方。我们的责任是把最好的芭蕾舞带给观众。这又不是社会福利机构,成天要讲人情味。我只是出于专业的考虑给崔团长提个意见。崔团长也是仔细权衡了,为了大局着想才做决定的。王艳艳自己一时想不开。现在不是也没事吗?你借题发什么脾气?”
“借题发脾气?”陆鑫冷笑,转头对楚翘道,“你看,我说的没错吧?世上再没有比国立更加无情无义的地方了。根本就没把咱们当人——国立就好像是一部机器,咱们就是机器上的零件。零件坏了,就会被扔掉——不,他们希望,每个零件都有觉悟,知道自己不行了,就自动自觉地消失,免得影响整个机器的运作。什么‘牺牲小我,成就大我’,说的倒好听!被牺牲掉的那个到底是什么感受,他们可不管!所以我最讨厌国立了——舞团,学校我都讨厌。叫你吃苦,牺牲,奉献,然后呢?就不管你死活了。”
“哪儿不管她的死活了?”江美华道,“国立现在不是有很多衔接项目吗?再说芭蕾舞演员哪儿有不退休了——先不说王艳艳的事,我问你,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你们两个,身为国立芭蕾舞团的演员,竟然跑到酒吧里去跳舞,像话吗?你们知不知道影响有多坏?”
犹如当头一棒,立刻把楚翘脑袋里昏沉沉的想法全砸飞了。心像石头掉进了深秋的湖水,直线下沉,冰冷。
“你……你怎么知道?”陆鑫愣住。
“都被拍了视频摆上网了,上万点击,还指望人不知道吗?”江美华道,“秘书处的同事跟我说,国立的官方微博都被人刷爆了!”
“国立又没规定下班之后不能去酒吧玩。”陆鑫争辩道,“人家愿意拍我,我也没办法——再说,又不是在剧院里偷拍。拍完了爱摆上网,也是人家的自由。总不能让宣传部的去下令逼网管删了吧?而且,国立微博被刷爆不是很好吗?宣传嘛……以前谁没事儿去刷国立的微博呀!”
“你还有理了?”江美华瞪着儿子,“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堂堂国立芭蕾舞团的首席独舞演员,在酒吧里醉醺醺地扭来扭去?还有你——”她转脸看着楚翘:“陆鑫是小孩子不懂事,楚翘你是老演员了,你怎么能跟着他一起疯?你拿着个菜单在那里跳艳舞,你不觉得丢人吗?你自己应该知道,你都这个年纪了,在国立也没多少时间了,为什么不好好把握最后的机会,做好本职工作,却要跑出去捅篓子?”
楚翘两颊火辣辣,不敢答话。
“不是楚翘的主意。”陆鑫把楚翘挡在自己身后,“是我拉她去的,也是我叫她跳舞的——你别骂她,要骂骂我——还有,我不是小孩子!”
“你这是什么态度?”江美华严厉地看着儿子,“你就要升主演了,作风还这么随便,以后怎么给其他的演员做榜样?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你看看你陈师兄——你就不能学学人家?”
陆鑫嘟着嘴,不作声。但眼神倔犟,显然是要和母亲抗争到底。
江美华不愧是有多年管理工作的经验,懂得刚柔并济的手法,见用强的压不住陆鑫,就放缓了口气,道:“我知道你觉得陈岩和你不是一个时代的人,你不喜欢像他那么正经。你们新派的人,有新派的做法,那也不是不行。但是马上《天鹅湖》就要公演了——你不是还要去参加‘艺术讲坛’吗?这时候应该多练功——想跳一支轰动全国的舞,那就在艺术讲坛上跳嘛,这样在网上被别人传来传去的,成何体统呢?你和谁一起去上电视?”
江美华的面色明显一变——楚翘只是偷偷瞥了一眼,就看得出这位老团长的惊愕与失望。
“你们两个跳?你平时的搭档呢?忽然换搭档,来得及练吗?”
“妈,你别管这么多了。”陆鑫道,“你已经不是国立的团长了。我和谁一起跳舞,我自己可以选,要管也是崔团长管。”
“我不是国立的团长,但我是你妈!”江美华语重心长道,“你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前途——对芭蕾这么随随便便?”
什么意思?就是嫌弃楚翘无论形象还是技术都配不上陆鑫?会拖累陆鑫,毁了他的前途?
楚翘有点儿生气——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昨天才被江美华批评过。今天早晨又再一次确认了自己和夏瞳之间的差异。江美华觉得她和陆鑫“不般配”,绝对中肯。可是她本来也没觉得自己和陆鑫般配!她没想和陆鑫一起跳舞。就连参加“文化讲坛”这个差事都是领导硬塞给她的。然后陆鑫又对她纠缠不休。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完成这个演出季,早则年底,迟则在不远的未来,就像大部分的演员一样,退团,开始新的生活。
她没奢望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许在心里想,可是她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套用陆鑫的比喻——若说国立是部机器,她也算是这机器上最兢兢业业的一枚零件了——虽然可能不是什么重要的零件。
陆鑫则是彻底火了,差点儿跳起来:“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前途怎么啦?我对芭蕾怎么啦?从小到大,我就不喜欢芭蕾,是你们非要逼我学——我告诉你,如果不是八年前在洛桑楚翘把我骂了一顿,我可能早就不跳芭蕾的!我喜欢楚翘,不行吗?我连喜欢个人都要经过你同意吗?”
“你——”江美华震怒,看看陆鑫,又看看楚翘。
楚翘也傻了。她知道陆鑫口没遮拦胡说八道,但没想到会在江美华面前也这样乱说。这叫她还怎么做人?
“你说什么呀!”她捅了陆鑫一下。
“我说我喜欢你,要跟你一起跳舞。”陆鑫趁势拉住她的手,把她往大门里拽:“走,练功去——”又回头对面色青一阵红一阵的江美华道:“妈,你回去吧。”
“你快放开我!”楚翘挣扎了一路,直走到新大楼门口,陆鑫才终于放开她——江美华没有追上来。
“你疯了!你想我被开除吗?”她瞪着陆鑫,“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吧?”
“我不是开玩笑的!”陆鑫道,“我就是不要我妈欺负你——昨天她那样挑剔你,我觉得自己特窝囊,都不敢帮你说句话。当时我就发誓,再也不让这种事发生。我非跟你一起跳舞不可,看她能把我们怎样!这都什么年代了,谈恋爱难道还要家长说了算吗?”
“你这人怎么一直这样自说自话?”楚翘跺脚,“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有男朋友,我要结婚了——我要跟何旭结婚了!我要退团,结婚!结婚!你非要把我在团里最后的日子搞得乱七八糟吗?我不是跟你说反话,不是跟你开玩笑——我真的要结婚了!”
陆鑫看着她,好像还是不相信她的话。
楚翘不知要怎样才能和他说明白,也只能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在楼门口对峙着。过了好一会儿,看到团里的王医生拎着个红十字箱匆匆走过,才打破这凝滞的僵局:“你们俩干什么呢?怎么不去上课?”
“就去了。”楚翘赶忙挤出个笑容,“谁又出事了?”她指着红十字箱。
“赵大师!”王医生道,“刚扭了一下,我去看看。”
“怎么会扭了?”楚翘问——趁着这说话的当儿,就和王医生一起走进大楼去。
“唉,大师也是人,难道只准你们受伤吗?”王医生道,“其实应该说,幸亏是大师受伤——大师不用上台呀!”
楚翘笑,回头看一眼——陆鑫还在原地站着。
走进练功房,果然看见芭蕾大师赵刚在门口的椅子里坐着,脚翘在桌子上,已经有些肿。陈岩正替他指挥大家练习。电视台的人仍像前两天一样在角落里架着机器拍摄。“你怎么才来?”赵刚皱眉看着楚翘,“这都几点了?”
“对不起。”楚翘低头。
“大师,楚翘一夜之间变宅男女神了,可能被狗仔队缠住所以才迟到啊!”角落里不知哪个人迸出这么一句。登时哄堂大笑。
楚翘的脸立刻红了——江美华都看到了视频,国立其他的人也一定看到了。
“你们造反啦?”陈岩挥着遥控器喝斥,“上课呢!胡说八道什么——下一个组合!快!”又叫楚翘:“已经迟到了,怎么还不去暖身?”
楚翘垂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逃到房间的一角,对着墙做她的准备动作。
“哪儿有这样搏上位的呢?”她听见身后有人说,“真把国立的脸都丢尽啦!”
“就是啊!”另外一个人道,“国立一直要求清纯正直美丽。这样炒作,跟那些拍露点写真的有什么分别嘛!”
“根本没分别啊!”头一个道,“穿成那样在酒吧里跳,就是有走光啊——你们没看下面那些评论,好多猥琐男——最糟糕的是,陆鑫自己还回复了一条,说视频里的女的是他的搭档。搞不好那些猥琐男会跑到团门口来——那你可就惨了,你才是陆鑫的搭档啊!”
“去你的!”后一个——也是陆鑫平时的搭档回答道,“猥琐男又不是瞎子,还看不出我们的长相差十万八千里吗?而且猥琐男又不会知道我才是陆鑫的搭档,这事……”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已经轮到她和她的同伴去跳陈岩布置的组合。足尖鞋“吧嗒,吧嗒”地响着,她俩跳到房间的另一端去了。
楚翘还是面对着墙壁——感觉背后火辣辣,都是众人的视线——还有摄像机的镜头。而她的双眼也火辣辣,快要哭出来。偏此刻,又有另外两个女孩子在这个角落里准备做组合,一边压着脚背,一边唧唧喳喳:“什么嘛——这是想靠绯闻上位吗?网上都说她是陆鑫的女朋友耶——陆鑫哪儿有女朋友啦?老团长如果知道了,要连鼻子都气歪了!”
“可不是!”她的同伴应着。音乐到了一个乐句的末尾,她们都不说话了。新的八拍开始,就也“吧嗒,吧嗒”跳走了。
楚翘觉得这每一下都是踩在她身上的。她们鄙视她。作风极差。影响极坏。她是一个资质平庸,事业停滞不前,即将退役的老女人,陆鑫是一个青春无敌,前途无量,正在国际舞台上冉冉升起的明星。不管平时陆鑫怎么口没遮拦地和所有人打情骂俏,怎样公开宣扬“暗恋”某人,错的却不是陆鑫,而是和他在一起的那个人。尤其是那个“不般配”的人。一定是她痴心妄想,一定是她主动勾引,一定是她为搏上位不择手段……一定是!
这都怪陆鑫这臭小子!她想,都怪他胡作非为!
可是,也怪她。怪她去跳了那支舞——怪她喝醉了——怪她被领导批评了心情不好——怪她技术不精被江美华挑剔——怪她没有天分,又没有玩命练功——如果她是夏瞳,如果她像夏瞳一样完美,谁会说半句闲话?谁会批评她、挑剔她?她自己也不会去做那么无聊的事了!
所以归根到底都怪她自己!
抓着把杆的手在颤抖——这还让她怎么坚持下去?这个演出季也撑不到头了。不如现在就走——现在就走!
“你们是在用嘴跳舞吗?”蓦地,门口传来陆鑫的声音。
“小陆你干什么!”赵刚责备,“迟到了还乱嚷嚷——还不快去暖身?”
陆鑫不理他,只是径直走到房间的一角——那儿有几个女孩子聚成一堆。原先是在窃窃私语。但看到陆鑫怒冲冲走来,就都呆住了。
“问你们话呢!”陆鑫吼道,“你们是用嘴跳舞的吗?我和楚翘在酒吧跳舞了,被人拍了视频了,碍你们什么事儿?你们要看不惯,要说什么狗屁的清纯正直美丽,你们就好好清纯正直美丽,唧唧歪歪的,是清纯啊,还是正直啊,还是美丽啊?你们要是妒忌她跳得好,跳成了宅男女神,你们就自己争口气也去跳一个——搏上位怎么啦?我就是觉得她应该上位!”
“小陆你发什么神经!”赵刚拖着伤脚站起来,同时打手势给电视台的人,拜托他们暂时不要拍。
“我没发神经!”陆鑫倔犟,“我就是看不惯人八婆!要是真觉得我和楚翘去跳了那支舞有损国立的形象,就处分我们——处分我——是我硬拉她去跳的。背后说人坏话,算什么!”
“你以为我不敢处分你?”陈岩关掉音乐,走上前来——练功房里立时鸦雀无声——大家很少见到陈岩发火。“你自己想想,你自从来了团里,练功、排练那是什么态度?”陈岩瞪着陆鑫,“迟到早退,爱干啥干啥——赵大师批评你,你就当耳旁风!团长批评你,你也只当是开玩笑。昨天老团长那么严肃地说了你一通,你一转头又忘记了,跑去闯祸——没错,我也觉得这件事不赖楚翘,楚翘从来都安安分分的,就你老去招惹人家。你发什么脾气?都是你惹出来的!小陆,你什么时候才能像个大人?”
“我哪儿不像大人啦?”陆鑫站直了,比陈岩还高一些,“就因为我不像你,所以不像大人了?我才不想像你呢——我起码没你这么窝囊,我要是喜欢谁,关心谁,才不会像你这么温温吞吞的,一定把她放在第一位——我要是你,早把夏瞳师姐娶回家去了。要是知道她进了医院,我今天早上死也不来练功,死也要在医院里陪着她——”
“你胡说什么!”陈岩厉声打断,也打断了人群里刚刚响起的一阵议论,“这是国立芭蕾舞团,你是舞蹈演员,可不可以有点专业精神?”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陆鑫冷笑道,“狗屁的专业精神——你们就是用这个逼死王艳艳师姐的!”
什么?练功房里顿时炸开了锅——王艳艳死了?有几个女孩子当时就哭了起来。更多的人则是惊讶地互相询问,看谁听说过这个骇人的消息——显然谁都没有。他们就又把目光集中到了陆鑫和陈岩的身上。
此刻陈岩气得直发抖。惊愕、疑问、恐惧,来自人群的情绪像潮水一般将他吞没。
陆鑫在交锋中似乎取得了暂时的胜利。他向楚翘走过来。纯然骑士风度,好像要救她离开这个混乱的地方。
可是楚翘摇头——这个疯子!他以为他在做什么!他把一切全毁了!
“不要跟着我!”她冲出练功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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