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生的话……
赵眠兮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百里流沙。
——当初,高弟与公子若的那个小儿子相交好。
而尘华君与公子若,虽然众所周知的,他们的关系不怎么样。
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不好呢?
要知道当初他们两个,可是同龄人当中,势力最强大的两方啊。
谁知道他们相交好了之后,会不会有一大堆麻烦的事呢?
年少的时候不懂事。
长大了之后,尘华君在知道以后登基的,有很大可能会是公子若的时候,还不给公子若面子的,怕是个傻子吧?
……倒也不是说,尘华君在知道公子若以后会登基,自己在后期斗不过公子若的时候,会去巴结他。
只是说,连单细胞动物,都知道趋利避害。
成年人,就更加爱惜自己,不让自己轻易地陷入某种险境了。
所以,会不会后来,尘华君与公子若,便只是表面上的不和呢?
而在公子若被灭门没有多久,尘华君便去了函谷关外杀敌……
会不会,当初尘华君离开咸阳的时候,便带上了某个人呢?
赵眠兮停下了正在转动着的眼珠子。
低下了头。
蒙武听到百里流沙的声音,朝门口望去,便看到了身着狐裘的十二岁少年。
十二岁的百里流沙,身长玉立。
一张素净的小脸,大部分被掩盖在狐裘的领子里。
蒙武看了,不由得在心中感叹道:
昔日里都说,尘华君是咸阳城中万千少女少妇的梦中情人。
如今他看了高弟的这张脸,大概也是可以想象得到,尘华君当年的风华了。
而他即将要去到的函谷关,尘华君便刚好跟他的父亲,待在一起呢。
蒙武不由得感叹起缘分的美妙来。
“出去之后,准备好一切,就去函谷关了。
高弟,你有没有什么想要我给尘华君带的话?”
这是蒙武在回答百里流沙之前的问话。
百里流沙想了想,道:
“唔……也不知道父亲在函谷关外怎么样了。
这样吧,武哥,我教你画画怎么样?”
“画画?”
蒙武疑惑了一会儿。
百里流沙点了点头。
司马宁休便笑道:
“高弟,画画这样没用的东西,我们不是都不学的嘛?
怎么,你还背着我们,偷偷地学了?”
其实在先秦时期,画画这一项技艺,还不是很流行。
这会儿的君子,都只要求学习:
礼乐射御书数这六艺。
琴棋书画呀什么的,还没有这样的说法。
毕竟,在先秦的这个时候,文字发展的,都不是很好。
文字的发展:
甲骨文,金文,小篆,隶书,楷书,行书,草书。
到了现在,连小篆都没有发展出来。
所以,画画,这样比书法更加抽象,更加追求美学的东西,在先秦时期,就更是没有发展起来了。
而且,这时候的画画,也并没有要表达美学的意思。
而是先秦的人发现,有时候,图画比文字,要更加容易表达某种意思。
于是,画画这样的教学,便被辟雍的人,当做闲暇之余的玩乐了。
学得好的,有天赋的,或许能够从这些简单的符号当中,琢磨出什么了不得东西:
比如说在打仗的时候,用极其难懂的符号,表达某种机密的东西。
但是大部分的聪明人,在初次接触到辟雍的画画课程,或者接触了几次之后,便会果断选择放弃。
无他,因为这个东西,实在是太枯燥了。
而且它以后会有的用处,都还得他们这些来学习的人自己挖掘。
他们闲得慌才去挖掘哦。
百里流沙自然也是对挖掘什么东西,没有想法的。
但是人家好歹也曾经在小学初中高中的时候,接触过绘画。
所以,拿出来在先秦秀上一秀,也还是可以的。
百里流沙听了,笑嘻嘻道:
“辟雍的画画课,确实是没有什么好听的。
我自然是不会去听的啦。
只不过,我父亲手底下,曾经有一个人,会一种比较有趣的技能。”
王贲问道:
“是画画吗?”
如今的王贲,已经是十四岁的少年。
十四岁的王贲,依旧生得虎头虎脑。
不过,眉宇间平曾了一分英气。
百里流沙点着头,道:
“自然喽。”
司马宁休不服气,有些意兴阑珊,道:
“画画有什么有趣的?”
但其实,司马宁休在说这话的时候,便有些想听百里流沙继续说下去了。
因为,他们的这个高弟,可不一般。
即使是这个人,说着一般的话,可到时候做出来的事情,却往往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比如说,他们自从吃习惯了放盐的菜之后,回想起自己之前吃的饭菜,特别是肉食……
这个人都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反思:
话说,他们之前,是怎么吃下去的?
如今,百里流沙说着画画有趣,几人虽然在内心里面感到纳闷,但其实,更多的是好奇:
高弟又要整出什么稀奇玩意儿,让无聊透顶的画画,也变得有趣?
结果,就只见百里流沙从烤火的旁边,拿出了一块炭。
之后,又从旁边,随手拿了一块木板。
他也没有多说话,只是刷刷几笔,刷了很久……
等到众人,都有些看不懂百里流沙这是在干啥的时候。
哦,不对,是众人从一开始,便不知道百里流沙这是要干啥。
但是因为众人对百里流沙的信任:
在过往的很多次经历当中,百里流沙从来不会让他们失望。
因而,这一次,虽然众人并不知道百里流沙要干什么。
但是,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正在干的事情。
围在了百里流沙旁边。
看百里流沙拿着一块炭,在木板上刷刷刷。
等到众人看了百里流沙刷了半天之后,依旧没有看出点什么。
倒是因为他们看着百里流沙,始终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而在冬日的炭火中,有些昏昏欲睡。
于是,沉默的众人当中,有人发声了:
“喂,我说高弟,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百里流沙卖了个关子,道:
“唔,你们先去玩吧。
等我弄完了你们一看就知道了。”
于是,王贲与司马不懈,拉着蒙武打起了扑克。
另外十亭等人,也是去玩跳子棋了。
而冬常青,则压根就在一边磕着瓜子,没有过来过。
司马宁休与赵眠兮却是饶有兴致地在一旁看着。
最先发出惊呼声来的是司马宁休。
他较之于赵眠兮,一直都是要更加咋咋呼呼的。
于是,正在打扑克的三个人,以及正在外跳子棋的四人,连带着嗑瓜子的冬常青,都齐齐望了过来。
冬常青跟在百里流沙身边的时候,百里流沙都已经十岁了。
而在冬常青来到百里流沙身边之前,他只是一个厨房里做杂活的小伙子。
因为整日里,待在厨房,又喜欢吃东西。
没事的时候,便自己缠着厨房里面的婶婶要吃的。
因而,冬常青的身体,长得要比其他人要壮实。
这也是当初弋阳夫人看上冬常青的原因:
想想,这样一个侍从,即使是自家儿子长得瘦瘦小小的,但若是将这个小孩带了出去,谁敢轻易招惹上?
这小孩长得多威风呀。
至于这小孩以前,只是一个在厨房里面打杂的,根本不会照顾人。
弋阳夫人倒是没有想那么多。
在弋阳夫人的眼里:
下人便是照顾主子的。
哪里有什么下人,连主子都不会照顾的?
不会照顾主子的下人,他们留着,有什么用?
难不成他们尘华君府上,也要学其他国家的四君子一样,博个心善的名声么?
弋阳夫人扬了扬眉。
他们可不是什么良善的人。
相反的,他们更想做要命的鬼。
尘华君也没有想那么多。
反正他夫人选的,那便是一点儿问题也没有的。
冬常青自己被这个消息砸晕了眼睛,自然是不敢说什么……自己粗手粗脚的,怕是照顾不好衿贵的大公子哟~
百里流沙本人,也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因为平日里,他都是由夏蝉几个人照顾着。
冬常青也很是聪明的:
很会掩藏自己的短处。
因而直到到了辟雍,百里流沙才发现,冬常青:
他作为一个下人,简直就是一个无用的草包!
百里流沙不了解冬常青。
同样的,冬常青对百里流沙这个主子,也是了解得不多。
因为,在来到百里流沙身边之前,冬常青也只是一个在厨房里活动的小伙计。
连百里流沙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对于百里流沙跟着尘华君身边的人,学了什么东西,冬常青自然是更加不知道了。
但是,自从跟在百里流沙身边之后,冬常青也是颇为见多识广:
比如说如今他家主子,正在进行的事情,他在以前就见过。
不过,那还是好久之前了。
那时候,业公子还在主子的身边。
…………
想到某个人,冬常青的眸子垂了下去。
如今,已经是他跟在百里流沙身边的第三年。
来年初夏,便是冬常青跟在百里流沙身边的第四年。
在自然界,有一种情感,叫做雏鸟情节。
是说初生的鸟,或者其他的一些小动物,会将自己出生之后,第一眼看到的人,或者动物,产生亲切感。
这是有一次,百里流沙开玩笑的时候,跟冬常青说的。
当时冬常青听的时候,只觉得自家主子调皮。
——经常说一些耸人听闻的话来骗人。
看到别人信以为真,主子便会十分的高兴。
比如说当初,他便亲耳听着主子,前脚刚对二公子说完:
多吃甜的,会让人更加聪慧。
后脚,主子到了上庠。
他刚替主子将书篓放好,走到门口的时候,便隐隐约约地听到主子嘱咐业公子:
不要吃太多甜的,小孩吃多了甜的,会掉牙。
冬常青之所以记得,一个是因为:
当初他还没有认清这个新主人的真实面目,因而,在听到主子对业公子的嘱咐的时候,还在心里面产生了疑惑:
不知道主子,为何会这样说?
另一个是,当时他愣神的一会儿,忽然感觉到身旁的人有些不对劲。
他往旁边看的时候,便看到了二公子那张委屈的脸。
冬常青赶紧低着头走了。
而在往后的接触当中,冬常青也认识到了主子的恶趣味。
于是,对于主子闲来无事,讲的一些新奇东西。
冬常青都带着一种怀疑的态度。
从来不轻易相信。
当时主子讲雏鸟情节这一件事情的时候,冬常青听着,也是怀疑大于相信的:
毕竟,怎么可能会有人,或者动物,有这样奇怪的情感呢?
但是如今,跟着百里流沙一路走来。
冬常青忽然有些明白了当初主子说的那个所谓雏鸟情节:
当初,他跟着主子,不就是他的一次新生么?
那时候,他第一眼见到的人,是主子,是夏蝉春梅她们。
还有一个,是业公子,以及业公子身边的侍从。
那个叫做洛寻的侍从,在见到自家主子摔下假山,过了一个月之后才回来,身边却换了个人的时候,还过来向他打探冬雁儿的消息。
“怎么是你来了?你是谁?雁儿呢?”
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扬着眉毛,对冬常青说话的语气,也是不怎么友善。
冬常青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眼前这少年的神态。
便知道,这样一位少年,平日里,准没少跟着他家主子,干拦路欺人这样的恶事:
听这少年的语气就知道了。
规规矩矩的世家公子,他们身边的侍从,语气可不会这样骄纵。
冬常青在之前,没有接触过自家主子。
自然也就不知道:
自家主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他家主子以前的侍从,跟眼前这位说话有些骄纵的侍从似乎是有些交好。
但是,他也不能因此,就认为他家主子,也是一个什么不学无术的世家公子不是么?
既然他家主子不是什么不学无术的世家公子。
那么,他冬常青便不能做一个骄纵的侍从了。
本着多说多错,少说少惹麻烦的原则,冬常青只从嘴巴里面吐出了两个字:
“死了。”
少年嘴里冒出一声惊呼:
“什么,死了?”
冬常青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去看那少年的脸。
毕竟对于此前素不相识的什么雁儿,冬常青是没有什么感觉的。
而且,虽然他不知道冬雁儿。
但是,大公子之前的侍从——冬雁儿,是怎么死的。
他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尘华君都说了,是因为那个冬雁儿,没有保护好大公子。
害得大公子受了那么重的伤。
所以,才会被尘华君直接叫人拖下去打死了。
对于被尘华君叫人打死的人,他冬常青,就更是没有什么感觉了。
因而,即使是眼前的这个人,因为冬雁儿的死,流露出什么物伤其类,或者因为其他原因,而露出悲伤的表情,冬常青也没有多加劝慰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