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自己想远了的百里流沙,也没有了与赵政调笑的心情。
只在最后分别的时候,不放心地嘱咐了赵政道:
“还是尽早离开辟雍吧。
你的地盘,不在这儿。”
赵政不以为意地嗤笑了一声:
他的地盘应该在哪儿,可不一定代表着,他本人就要去到哪里……
身边的百里流沙又说道:
“我不是担心你啊,我是在担心我自己。
如今辟雍外面,你父王还有一个儿子呢。
赵凝身边,又有着吕不韦相助。
话说,你就真的一点儿不担心吗?”
在赵政身边的两年,百里流沙多少摸明白了一点儿:
那就是貌似这赵政,与那赵凝,感情不错?
虽然赵政小孩并没有对他明说。
不过,百里流沙惹了赵政几次不高兴,自己便也感觉到了。
然而,即使是百里流沙感受到了,却是并没有把这当一回事。
一个是因为:
赵凝与赵政,在历史上是注定会反目的兄弟。
虽然对于自己如今经历的历史,百里流沙已经抱着“不可无他,也不可尽信他”的态度。
也就是说,百里流沙以前所知道的历史,其实是算不得数的。
但是,另一个让百里流沙对赵政的态度不以为意的原因是:
赵凝是吕不韦想要扶持的人。
而赵政,视吕不韦为仇敌。
…………
但是,二十多岁的百里流沙,不懂得十多岁少年的锐气。
十多岁的少年,对这个世界,从来都有着极为分明的喜憎。
因为,即使他们备受摧残,也不一定能够懂得:
是人,就斗不过天。
这样的道理。
因而,他们觉得对的人,即使是在这个对的人身边,有着他们所憎恶的人,他们也一定不会将那些讨厌鬼的过错,归咎到他们觉得是对的人的身上。
因为他们太自大了:
既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他们看上的,觉得对的人。
百里流沙不知道,因为这个原因,在很长一段时间,他与他的大腿,中间都是隔着一段距离的。
这段距离,差点让百里流沙,成为了秦始皇身边的一枚弃子。
成为一枚弃子,比成为一个宦官,要悲惨多了。
因为宦官,好歹还有一条命。
但是弃子,却是无人去管其死活。
直到秦始皇也长到二十多岁的时候。
——不过,那时候的秦始皇,之所以跟百里流沙毫无间隙,却不是因为不再年少了……
…………
总之,如今的百里流沙与秦始皇两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百里流沙在与赵政聊完之后,便去了司马宁休等人的厢房。
赵政望着百里流沙的背影,面无表情地撇了撇嘴:
尘华君一直没回来,而他赵政,也是愈发地看这个有着小心思的小人不顺眼了呢。
没用,有自己的小心思,还有些自以为是。
每一样,恰巧都是他极其讨厌的。
而他,跟这个人虚与委蛇了两年。
早知如此,当日还不如早就杀了他。
而直接从尘华君的另一个儿子那儿下手。
——至少,尘华君的另一个儿子,从他打探来的消息来看:
相处着舒服,不是么?
赵政略带嫌弃的眼神,一直注视着百里流沙的背影,直到他消失看不见。
冬常青每日闲来无事的时候,便跟十亭他们厮混在一起。
而事实上,冬常青也是每日里很清闲。
因为自从来到辟雍之后,百里流沙震惊地发现:
冬常青,除了做的饭菜好吃一点之外,其他事情,做得很糙。
在适应了夏蝉几人细致的照顾之后,百里流沙对冬常青糙得不得了的照顾,万般不适应。
于是,被逼无奈地百里流沙,只得回到在现代的时候,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的苦逼日子。
好在当初百里流沙还是强迫了冬常青学会了做饭。
不然,百里流沙连饭菜,都要自己做了。
至于百里流沙为啥不给冬常青一点儿时间,让他多多练习一下。
说不定,人家练习了一段时间,就会照顾人了呢?
…………
对于此,百里流沙的回答是:
什么?
合着,他百里流沙尊贵的主子身份,要成为冬常青实验的对象对吧?
人家要练习一段时间,才能照顾人,那么,在他会照顾人之前,他照顾的是什么东西?
总归不是人吧?
…………
更何况,在现代,那些照顾人的护工呀啥的,在照顾人之前,也还要找个小动物实验一段时间呢。
现在在辟雍,就算是百里流沙让冬常青,自己去练习一会儿。
人家又去哪儿找小动物呢?
在辟雍的动物,估计也就只有一个马了。
总不可能,叫他堂堂尘华君长子的侍从,去喂马吧?
因而,百里流沙也只能自认倒霉。
反正在入辟雍的时候,他都已经快十一岁了。
是个能够自己照顾自己的年纪了……
虽然在一年之前,小赵高也才十岁。
…………
不过,总的来说,冬常青整日里,比较清闲就是了。
于是,正好,就被百里流沙打发去了十亭他们那一边,跟人家混熟点,好打探消息。
顺便,在那边,跟人家学学,人家是怎么照顾人的。
别跟个木桩似的,人家做事的时候,就在一边看着,要帮人家多做做事。
顺便那人家练练手,学着怎么照顾人。
不过,在照顾人的时候,机灵一点儿,不要把自己不会照顾人这件事儿,给暴露了。
…………
这是百里流沙在最开始的时候,叮嘱冬常青的话。
冬常青带着满脸的不服气,去找十亭他们玩了。
然后,司马宁休等人,就隐隐地察觉到了:
高弟为啥不让他的侍从近身伺候的原因。
不过,好在他们自家的侍从,还算靠谱。
即使是冬常青真的不太会照顾人,他们的侍从,也不会让他们太过难受。
并且,顺带着教会冬常青应该怎样做。
两年之后,冬常青照顾起人来,倒也算得上有模有样了。
不过,百里流沙人小,事也没那么讲究。
因而,冬常青清闲的时间,依旧很多。
大多数时候,冬常青也是与十亭他们厮混在一起。
除此之外,百里流沙虽然身在辟雍。
可其实也是有很多的事情要去做。
比如说偶尔翻墙出去,找白南,找赵成,等等啦。
这些事情,冬常青都插不了手。
……
“武哥,你这次出去之后,是要上战场吧?”
百里流沙进门的时候,听到的便是这样一句话。
不待蒙武回答,百里流沙便好奇地问道:
“武哥,你这次出去之后,是马上就上战场,还是在咸阳城待一阵子再走?”
身披狐裘的十二岁少年,进门的时候,还带着屋外的寒气。
屋里,一群人围在一起,中间搭着一张桌子。
桌子底下,放着一盆炭火。
这桌子,相较于平常的桌子,要高一点儿。
而且,众人也没有席地而坐。
而是坐在了凳子上。
这是在辟雍的第一年,百里流沙想出来的新奇玩意儿。
那时候,大家做的时候,也只是觉得好玩。
却是没想到,只是过了一个冬天,在第二天冬天初临的时候,大家伙儿便将桌子凳子炭盆啥的,都拿了出来。
众人围坐在火堆旁,说着最近发生的有趣的事情。
说着对咸阳城,最近新发生的形势变化的看法。
有时候,一堆人或许什么也不说,就玩着游戏。
扑克牌,跳子棋,或者其他。
总之,都是百里流沙想出来的“稀奇古怪”而又好玩的玩意。
司马宁休在惊叹的时候,就忍不住问:
“喂,我说高弟,这主意,你是怎么想到的?”
遇到比他聪明的人,司马宁休便很容易在心中产生某种不服气的感觉。
特别是这个人,年纪还比他小的时候。
百里流沙大大咧咧,满不在乎,道:
“你们知道的啊,我之前在上庠的时候,就都没读什么书。
就光玩了。
我那时候还有一个小伙伴……”
说到这儿的时候,百里流沙顿了顿。
众人都知道百里流沙说的那个小伙伴是谁。
他们在对公子若一家的遭遇,表达唏嘘的同时,也对尘华君和公子若,这两个,从年轻时候,便不对头,相互看不惯眼了十几年的人,他们两个人的儿子,居然能够玩到一块,而感到惊奇。
众人听着百里流沙说着说着,没有了下文。
最后,这年纪小的孩子,以一种少年老成地语气怀念道:
“他十分喜欢雕刻,一刻东西,便什么也忘了。”
众人听了,便也没有再问下去。
有的人出了一张牌,于是,一群人又叫叫嚷嚷着,开始了牌局。
当然了,虽然说,众人都没有再说这件事情了。
可是,却并不一定代表着,所有人的心思,便从这件事情上,转移开了注意力。
——比如说赵眠兮。
他便不着痕迹地看了百里流沙一眼:
据他所知,公子若的那个小儿子,也就是高弟口中所说的那个小伙伴,直到如今还没有消息?
既然没有消息,那么这个人的现状,便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死:
或许死于亡命途中。
又或许,在跑出去没多久,就被秦庄王的人抓到了。
秦庄王派人秘密处死了公子若的最后一个余孽。
——至于为什么是秘密。
则是为了稳住朝堂。
当初,安国君的一些儿子,知道公子若,以及公子若所有的血脉,死的死了,活着的被关进了骊山监狱——
所以,才暂且按兵不动。
但若是这些人,知道:
公子若的所有血脉,都在那起灭门惨案中,死掉了。
而已经死掉的公子若,也完全出局了呢?
那么,秦庄王的这些兄弟,还会眼睁睁地看着:
一个从赵国逃回来的卑贱质子,登上秦国的王位吗?
——即使是待在咸阳城中的一个没有封号的,安国君的儿子,也自认为:
自己的身份,要比秦庄王高出一截的好吗!
因为,待在咸阳城中的人,至少还没有被安国君送出去呢。
他混得再差,至少也没有被安国君抛弃呀。
所以,这样一些人,让秦庄王登了基,又怎么会甘心呢?
不过,如果公子若的儿子,还没有死绝,就又不同了。
都说父债子偿。
其实,父亲的荣耀,责任,到了最后,继承的人,也会是父亲的孩子。
所以,虽然公子若死掉了。
但是他的儿子还在。
那些对秦庄王瞧不上的其他公子,在得知到公子若还有孩子,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
他们对付秦庄王的心,便成了观望状态。
至少,他们也得等找到公子若的小儿子,或者说,救出骊山监狱里的人。
有了筹码,有了发兵的理由。
他们才会动手的呀。
当然,这是其他人的想法。
这其他人,也包括了赵眠兮的父亲:
公子易。
因而,公子易在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出手。
但是,另一边,赵眠兮却是觉得:
赵修成等人,说是被关进了骊山监狱。
可是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毕竟,入了骊山监狱的人,便是永远也出不来的了。
谁知道,那被送入骊山监狱的赵修成等人,是不是一进去,就死了呢?
而君主之所以不放出他们已经死了的消息,不就是怕这些有异心的人,狗急了跳墙,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给自己带来无尽的麻烦吗?
毕竟,没有一个当君主的人,是想要当君主,来给自己找麻烦受的。
当君主的人,大部分都是为了享受。
宫室之美,妻妾之奉等等等。
少部分不愿意享受的人,要不就是因为,他们天生就爱给自己找罪受。
要不就是,他们登基的时候,脖子上架着一把刀。
他们不得不动来动去,折腾自己。
好趁着这把刀不备,将这把刀打下来。
让这把刀,不能再继续威胁到自己。
而秦庄王,既然有得选择,他自己又不愿意折腾自己。
自然是怎么麻烦少,怎么来喽。
杀了公子若的余孽,麻烦少了。
对朝堂的其他人说:
公子若的儿子,被押入了骊山监狱。
同样减少了麻烦。
再同样减少麻烦的,还有杀掉公子若在外面逃窜的那个余孽。
杀了之后,隐瞒下这条消息。
赵眠兮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不过,公子若的那个小儿子,除了死这种可能。
还有另一种可能:
那就是生。
若说生的话……
赵眠兮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百里流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