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笑了，沉默地看着一脸天真与理所当然的小孩：

但是其实问题也是不大的。

谁又是生来就对那个位置有想法的人呢？

没有想法，生在帝王家，总会有的。

只不过，在这个小孩生出想法之前，他累点就是了。

吕不韦笑着摸了摸小孩的头，道：

“没听见就是算了。”

当然了，“算了”，不过是一个托词。

一句蒙骗小孩的话。

成年人的世界，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是不怎么会说“算了”的。

因为，成年人的世界，没有退路。

当你退无可退的时候，又哪里来的资本来说“算了”呢？

就像他吕不韦，如果他真的算了，那他从二十五岁，认识秦庄王，替他谋划的这十三年，甚至将来还有更长的替他谋划的时间，不是都白费了吗？

他吕不韦是个商人。

商人……

只讲利益，不谈感情。

吕不韦可以为了秦庄王许下的利益，站在秦庄王的前面，为他遮风挡雨，披荆斩棘十多年。

但是，不会为了秦庄王这个人，替他卖命十多年。

为了一个人，葬送掉自己的一生，说出这种话的人……

吕不韦嗤笑一声：

他可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人。

如果一个人许给商人的利益不够，那么，这个商人换个人再谈生意就是了。

吕不韦用充满慈爱的眼光，看向了赵凝。

赵凝只觉得吕不韦的目光，突然充满了腻味。

有点害怕自己会露出嫌弃，从而破坏他之前纯良的形象。

因而，赵凝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这看在吕不韦的眼睛里面，低下头来的赵凝，就更像是一个单纯，害羞，好拿捏的小白兔了。

盛华夫人来到儿子寝宫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不过，吕不韦腻味，又或者是满意地目光，只是在一瞬间。

因而，盛华夫人来的时候，只看到了吕不韦摸着自家儿子的头。

虽然，在看到吕不韦与自家儿子亲近的时候，盛华夫人心理面冒出来一种条件反射性的，母鸡护崽的不舒服。

但是，眼前的景象，倒也在过去见过多次。

所以，盛华夫人在心中的不爽，也只是在一瞬间。

对吕不韦的横眉冷对，也依旧如往常。

当然了，若是盛华夫人看到吕不韦之前的眼神，恐怕，对吕不韦的戒备，会瞬间提升八个度。

吕不韦在盛华夫人进来的时候，突然从背后感受到了一阵凉意。

在吕不韦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身着深蓝色衣裳的女人，就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

吕不韦其实并没有看清楚，那从他身边走过来的女人长什么样子。

但是，基本上，出现在赵凝的寝宫里，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能够让他的身体，莫名其妙地产生一股冷意的人，估计，也只有盛华夫人一个人了。

吕不韦很难想象，盛华夫人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身体之所以会产生冷意，是因为盛华夫人讨厌他。

或者更严重一点的，是厌恶他。

既然不是因为那个原因，那么，他之所以会在盛华夫人经过的时候，身体产生冷意：

——那估计是因为，人与人之间奇妙的缘分与气场吧。

一般而言，只要盛华夫人来了，吕不韦与赵凝说了一会儿的话，就会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虽然不能把他喉咙干涩的原因，完全推到盛华夫人的身上。

说不定是因为，之前自己与凝儿说了太久的话，而没有喝水呢？

吕不韦想了想，在看到盛华夫人的时候，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或许他应该走了。

刚好在吕不韦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盛华夫人，也一脸明明白白地望着他。

吕不韦向来是一个识相的人，向赵凝与盛华夫人行了一礼，退走了。

赵凝看着吕不韦离开的背影。

心中复杂地将眼光转向了自家母亲。

在上一世，自家母亲是个懦弱的。

面对赵姬，吕不韦，等人的来势汹汹，这个懦弱的女人，直接选择了明哲保身。

根本不管他这个有机会争夺王位，待在旋涡中心的儿子。

自父王死后，直至他十七岁的时候，带兵出征，被樊於期割下了人头。

这九年间，特别是赵凝人生的最后几年，赵凝基本上，都要失去了这个女人的消息：

想来也是。

那时候，赵姬把持着的后宫，可是乱得很。

这样一个没多少本事的女人，估计是活不长久的。

很多时候，一个人能不能够活下去，并不是取决于这个人有多么想活下去。

而是取决于这个人，有没有本事，配不配活下去。

没有用的人，迟早是要死的。

不管那个人，是多么地怕死。

那么，这一世呢？

这个女人，又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赵凝虽然心里面思绪万千。

并且，因为上一世的记忆，赵凝对眼前的这个女人，并没有多少好感。

但是，赵凝的面上，却仍是八岁的小孩应有的表情：

惊喜，而又带着一丝小孩特意装成的稳重。

“母亲，你怎么来了。”

母亲见到孩子的时候，总是高兴的。

特备是见到孩子，在见到自己的时候，脸上露出好看的表情。

盛华夫人，在见到自家孩子脸上，明显的惊喜的表情。

因为见到吕不韦，心中产生的不愉快，也消散了些许。

因而，盛华夫人眉毛一扬，对着赵凝说道：

“母亲来看你不是应该的吗？

吕丞相来的时候，也不见你有什么惊奇。

难道，母亲于你，竟比不上吕丞相亲近？”

印象里的盛华夫人，是不会这样跟赵凝说话的。

上一世的盛华夫人，前期的时候，抱着他四处耀武扬威。

后期的时候，赵姬来了。

因为赵国的前程往事，秦庄王对赵姬一直念念不忘。

而赵姬本来就是一个粗鄙之人，入了宫之后，也是一副泼辣性子。

盛华夫人跟赵姬对上，吃了不少的亏。

等到三年之后，秦庄王散手人寰，盛华夫人失去了秦庄王这个支柱。

本来就是一张纸老虎的盛华夫人，昔日里仗着秦庄王耍威风。

这下子是完全威风不起来了。

反倒是赵姬，昔日里孤儿寡母的，本来就是一副泼辣性子。

又加上又吕不韦相助。

盛华夫人很快便被打击得毫无招架之力。

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而赵凝与赵政呢？

昔日里赵政，便是一个小乞丐一样，见了赵凝的东西便要抢。

秦庄王死了之后，赵政虽然不知道那王位代表着什么。

不过，赵政知道，那东西，昔日里是他父王的。

而他父王死了之后，便只能传给他和赵凝两个人中的一个。

既然在他们两个人当中，这王位只能传一个。

那么，他便一定要从赵凝那儿抢过来了。

赵凝自幼生活在咸阳。

在五岁之前，赵凝一直被咸阳的人，认为是公子楚唯一的儿子。

就算是公子楚以后有了儿子，赵凝也会是长子。

既然是长子，那么，赵凝以后便会是公子楚的继承人。

继承人和非继承人的身份是不同的。

赵凝一早就知道。

至少，昔日里，他被咸阳的人们当做继承人的时候，在上庠学习，是没有小朋友敢得罪他的。

他逍遥自在，快活得很。

而自从赵政来到了咸阳城，众人对他的敬畏，便一下子少了很多。

即使是对他怀着敬畏的人，也大多对他带着别样的目的。

既然是被当做继承人的人，那便是曾经把秦庄王的一切，理所当然当做是自己的的人。

其他的一些东西，赵凝尚且能够忍让。

但是，那个最重要的东西，赵凝怎么可能会相让呢？

当然，即使是赵凝有心相争，却是无力抗衡。

不过年纪小的时候，没有受过什么十足的疼痛，被人抢了一个西瓜，说不定人家给块糖，就行了。

后来，赵政当了秦国的大王，赵凝被封为了长安君。

但是赵凝是小孩，盛华夫人不是的。

赵政成了大王之后，赵凝或许还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多么珍贵得东西。

但是盛华夫人却是觉得绝望。

她自己被赵姬教训了几番，吓破了胆。

自此不敢在王宫中找赵姬的麻烦。

但是，对于安于现状的赵凝，盛华夫人，时常在见到的时候，露出怨恨的表情。

那表情，在多年之后，盛华夫人的消息，多年都没有传到赵凝这儿来，赵凝对这么个人的印象，都有些模糊了。

甚至，在最后，赵凝死的时候，赵凝都不知道，盛华夫人的生死。

可是在多年之后，赵凝对于盛华夫人那个怨恨的表情，仍旧是记忆犹新。

那个表情，在赵凝初次见到的时候，并不能理解。

但是等到后来，他长大了，才明白那样一个表情，有着他承受不了的可悲：

因为，有着那样一个表情的母亲，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她的儿子。

而他，又是他唯一的儿子。

后来，他成为了她唯一的寄托。

所以，她怨恨他。

怨恨得那样理所当然。

如今，赵凝听得盛华夫人难得的亲近的话，想起上一世的事情。

倒是有点分不清楚，此刻这女人表现出来的吃味，是她真正的情感吗？

心里想着，赵凝便起了试探的心思。

此生，他只要讨好了兄长。

但是兄长，以后毕竟不会是他一个人的。

他的兄长将来会是秦国的大王，手底下会有很多的臣民。

一个国家的大王，注定死成为不了亲人的。

赵凝上一世，结局并不怎么好。

被身边亲近的人哄骗着，走了一条不归路。

最后，被一个从小跟在身边的侍卫，斩掉了人头，拿去了邀功。

他死前，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自己生母的消息，不知她的死活。

他死前，还在怨恨着他的兄长。

而他的兄长，在听到他谋反被伏，属下将人头呈上来的时候，只是风轻云淡地说着：

“将长安葬在骊山吧。”

…………

如果可以的话，这一世，赵凝不仅是想要得到兄长的庇护。

也想要在兄长登基的时候，有一个自己的亲人。

而盛华，是他的生母。

如果这个生母，没有像上一世一样，将他当成一个面上生光的工具。

那么，这一世，盛华就只是他赵凝的母亲。

“自然不是，母亲是母亲，吕叔父是吕叔父。

吕叔父哪里比得上母亲啊。”

确实，吕不韦在赵凝的眼里，不过是一条无关紧要的狗。

如果今日吕不韦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那些态度是真的。

那么，在赵凝的眼睛里，吕不韦就是一条吃了人家的肉，人家的肉不够吃了，转身就跑到别的地方找肉吃的狗。

如果，今日里吕不韦对他说的话只是来试探的话，那么，在赵凝的心里面，吕不韦就是一条不怎么聪明的狗。

因为这条狗，不会往安全的地方跑。

尽往那些要倒塌的墙旁边跑。

并且，好巧不巧的，这条狗还跑到了一面，一心想要将这条狗压成肉酱的墙旁边。

盛华面露惊异地看向自家儿子，奇怪道：

“你今年才八岁吧？

就学会油嘴滑舌啦？”

又或者是阳奉阴违？

毕竟吕不韦那个商人，行走在各国之间，靠的不就是一张专门哄鬼的嘴吗？

可笑的是她衿贵的儿子，竟然学会了这样下等人的说话方式。

并且还用着这样上不得台面的说话方式，来哄她？

盛华皱起了眉头。

赵凝并不知道，此刻他母亲心中的想法。

只是听母亲的意思，是他说的话，是在哄她。

于是，软软糯糯的赵凝，使出了他作为小孩的杀手锏：

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

“孩儿见到母亲，自然就会说好听的话。

哪里算得上是油嘴滑舌？

况且，吕叔父，虽然孩儿叫他叔父，但是他到底是父王的臣。

身份就比孩儿低了一截，哪里比得上母亲？

母亲何苦自降身份的跟他比？”

听得小孩一本正经的一番话，盛华夫人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毕竟，昔日里，赵凝也算得上是吕不韦一手带出来的。

如果说，之前盛华对吕不韦还有点吃味的话。

如今，盛华倒是对吕不韦颇有些同情了。

不过，管他呢，反正她也刚好看不惯那个耽搁了她前程的吕不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