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王子政被封为太子的召令一下。
离开辟雍的人,却不止赵政一人。
司马宁休等人,在此之前,一直以为他们几人当中,最先离开辟雍的,一定是年纪最长的蒙武。
却不承想,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最先离开辟雍的人,是刚来辟雍两年的百里流沙。
百里流沙离开的时候,是作为赵政的太子伴读走的。
司马宁休等人看了,一阵眼热。
司马宁休咋咋呼呼,听到消息的时候,最先过来搂住百里流沙的脖子,说道:
“好哇。
原来高弟你才是我们当中最老谋深算的。
快说,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搭上太子政,好离开辟雍?”
百里流沙笑着,坦白道:
“是呀。”
临走了,也不忘替赵政招揽人才:
“不过,即使是太子政没有成为太子,我也依旧会跟在他身边的。
太子政心有大志,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
我若不是趁着如今太子政身边无人,将来太子政身边,可能就没我的位置啦。”
司马宁休等人,对百里流沙不着边际的话,表示听听就好。
但是这样只是听听的话,到底是在众人的心中,留下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赵凝知道赵政被封为太子的时候,并没有多余的感情。
上一世,赵政是作为长子的身份,被吕不韦扶持着登上王位。
这一世,赵政提前成为了太子,也没有什么。
反正,最后登上王位的人是他。
不过,当听到尘华君的长子赵高,被赵政选为伴读,也将要出辟雍的时候。
赵凝在脸上绽开了一抹极其灿烂的笑意:
赵高……
他等了好久的人呢。
如今赵凝已经八岁。
还有九年的时间,他就十七岁了。
如果在十七岁之前,他没能杀死赵高。
那么,他可是要死的呀。
十七岁,多么美好的年纪。
上一世,他十七岁的时候,还没有成亲呢。
死掉太可惜了。
况且,如今,只要他真心地对待兄长,兄长以后登了基,也定不会为难他的。
十七岁之后,他的日子,不知道有多好过呢。
他才不要死掉。
赵凝打定了主意之后,又想到:
当日那神仙,说赵高是跟在兄长身边的小宦官。
难不成这赵高,以后会成为一个宦官?
赵凝心中,闪过一抹怪异。
日子就这样过着。
赵凝在等着赵高出辟雍。
然后他就等到了吕不韦。
吕不韦来到赵凝寝宫的时候,脸色很阴沉。
鉴于前世的经历,哪怕这一世吕不韦对着赵凝掏心窝子又掏肺掏肠子……
总之就是毫无保留地对赵凝好。
——当然,人家还是商人本性地带着背后的目的。
不过,到底人心肉长的。
时间长了。
吕不韦也分不清楚,到底是他背后的目的重要。
还是他眼前的这个小孩重要。
特别是在小孩软软糯糯地坐在他的膝头,他一字一句地教着小孩,那些兵书上的道理的时候。
这种事情不能深想细想。
因为一深想细想,吕不韦便会猛然想到:
其实,这个如此亲近自己的孩子,自己费尽心思养了八年的孩子,根本不是自己的孩子。
别说这孩子不是他的孩子,这孩子的母亲,每次见了他,都还态度不怎么好,似乎对他心怀着什么怨恨:
难道这孩子的母亲,还会在心里头怪他抢了她的儿子?
吕不韦偶尔觉得疑惑的时候,想到这个理由,便摇了摇头:
这也太搞笑了吧。
只有女人才会去跟女人争孩子。
他吕不韦一个大男人,至于嘛?
而这个小孩的父亲……
想到秦庄王。
如今吕不韦都不想做多想。
因为这两年,都是他吕不韦在外面劳心劳力。
大小事务,秦庄王手一甩,都丢给了他吕不韦。
早知道,当初,他还不如待在函谷关外不回来了呢。
当然了,其实以前吕不韦也是很忙的。
要为秦庄王打点这,打点那。
但是,那时候的秦庄王也忙呀。
如今倒好。
他和秦庄王,一个成为了秦国的丞相,一个成为了秦国的大王。
秦国的大王得了心上人,有了想要上心的孩子。
去享福了。
而秦国的丞相,却是每天差点累死。
…………
这样,他吕不韦当然不想干了。
这样也就罢了。
他一直都把赵凝当做秦国的继承人来养。
费了好多的心思。
虽然吕不韦也知道,暮平那个女人,对秦庄王的影响。
但是,秦国不仅仅是属于,坐在王位上的秦庄王一个人的呀。
秦国下面,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
秦国如今局势大好。
完全可以走得更远。
每每想到更高的位置,吕不韦都会想到过去,自己还是一个商人时,处处遭人白眼的日子。
——他想,他再也不要过那样的日子了。
所以,既然能够爬得更高,为什么不去爬呢?
只要他们的上面还有人,那么,他们爬得,就不够高啊。
所以,秦庄王……赵异人!
他怎么能够因为一个女人,就停下来呢?
因为一个女人,赵异人竟然敢随随便便地定下一个太子?
那样一个被赵国养了七年的小东西,他也配?
赵异人他是不是忘了,秦国,不仅仅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毕竟,他吕不韦,可是为了秦国,付出了太多太多……
吕不韦一脸阴沉地到了赵凝的寝宫。
看到软软糯糯的小孩,一脸诧异地望着他。
吕不韦随即反应过来:
不管怎样,自己都应该控制一下情绪。
吕不韦揉了揉脸,朝赵凝走了过去,问道:
“凝儿在干什么?”
赵凝平日里,除了看书,很少干别的事。
当吕不韦真动了:
想把赵凝推上那个位置。
的念头之后,吕不韦想起赵凝的习惯,才皱了皱眉:
凝儿整日里只看书,这样可不行。
凝儿还得学骑射,还得学御下之术……
总之,凝儿还要学很多。
赵凝面无表情地摊开了书,道:
“在等兄长呀。
左右无事,看看书喽。”
“等……兄长?”
吕不韦重复了一遍,试探着问道:
“凝儿很喜欢政公子吗?”
赵凝在吕不韦面前,留了很多的心眼。
特别是在吕不韦提及兄长的时候,赵凝那可是回答得密不透风:
“自然。
吕叔父,我兄长现在是太子政啦。”
吕不韦眼神锐利地看了赵凝一眼。
听到小孩滴水不漏的回答,又在心里头痛恨起暮平来:
真是可恶……
暮平这个歹毒的女人。
如果不是她在背后施手段,明明之前,受着父亲独宠的小孩,怎么可能会对突然冒出来,并且夺走了疼爱自己的父亲的,另一个小孩,心生出亲近呢?
谁都不是天生就懂事的。
没受过委屈的人,怎么可能一朝受了委屈,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呢?
因为憎恶着暮平这个歹毒的女人。
连带着,吕不韦也有些怨恨上了秦庄王。
如今,因为暮平而对秦庄王心生出些许怒意的吕不韦,估计早已经忘记:
他之所以厌恶暮平,只是因为替秦庄王感到不值:
昔日里秦庄王为了暮平,诸事做尽。
但是后来秦庄王要被赵国国君挂在城墙上的时候,吕不韦去找了暮平求助。
暮平却嫌秦庄王被挂在城墙,遭受凌迟的时候,不是自己动手,不够解恨。
当初吕不韦听得暮平的这一番话,气极。
心里头震惊于:
这天下竟然有如此歹毒的女人。
连带着,过去为了秦庄王而与暮平有过的纠缠,吕不韦想来都觉得恶心以及后怕。
所以,后来逃离赵国的时候,吕不韦才毫不犹豫地把暮平卖给了公子衷。
但是,这会儿,吕不韦却是因为厌恶暮平,而同样的,对一心向着暮平的秦庄王有了不满。
吕不韦不明显地吸了一口气,和颜悦色对赵凝道:
“是。
如今政公子已经是太子了。”
停顿了一会儿,吕不韦又问道:
“凝儿可知道,太子……意味着什么?”
毫无心机的小孩点头,毫不在意道:
“知道呀。
如今兄长是秦国的太子,以后,兄长就是秦国的大王喽。
等到兄长成为了秦国的大王,我就是他的臣子啦。”
小孩毫无心机地说着。
吕不韦听了,忍不住在心里头笑了:
这小孩,虽然说的头头是道,但到底是不知道嘛。
若是知道,哪里会这样说出来?
当臣子,那就是要听话喽。
可是,他原本作为秦庄王唯一的儿子,是不需要听什么人的话的呀。
吕不韦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道:
“等到将来你成为了臣子,就有诸多的限制,不如现在这般快活啦。”
赵凝听了,疑惑地抬头问道:
“吕叔父为人臣子,也会有这样的困扰吗?”
吕不韦当的是秦庄王的臣子。
当然不会有这样的困扰。
听到赵凝问的时候,吕不韦也是差点脱口而出:
当然不是啦。
不过,吕不韦刚一准备开口,突然看了眼前软软糯糯的小孩一眼:
凝儿问这样的问题,到底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
虽然吕不韦跟赵凝小孩一路聊着天下来。
很确认,赵凝这小孩,不是有意这样问他。
但若是他真在君主面前,混得不得意,或者是对君主心怀不满。
说不得,赵凝小孩的这一问,就让他说出了什么不理智的话。
吕不韦顿了顿,开口道:
“不是。
你父王……与其他君主不同。”
小孩儿听了,说得摇头晃脑,头头是道:
“那吕叔父怎知,我兄长以后不能做到像父王一样呢?”
吕不韦见赵凝小孩那理直气壮的样子。
笑了笑。不欲多说。
——他能说什么呢?
说他父亲是靠他登上的王位,没有他吕不韦,他父亲就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父王不敢对他吕不韦做什么?
想到这儿,吕不韦后背忽然冒出了冷汗:
因为,他忽然想到:
今非昔比。
如今的秦庄王,已经登上了那至高的位置。
——不愁没人给他效力。
那么,他吕不韦算什么呢?
吕不韦的脸色,又沉了沉。
他看了一眼面容尚为稚嫩的小孩,心中更加坚定了一个信念:
当初他之所以这样悉心地教导赵凝,是因为什么?
还不就是怕到时候秦庄王登上了王位,翅膀硬了,心大了,不听话了么?
现如今,秦庄王干脆直接将王位传给了别人,那还了得?
如今还只是那个质子刚立,一切,还来得及。
若是真等到那小孩,站稳了脚跟。
他吕不韦再想要做什么,就免不得需要一番大动作了。
想当初,公子若不也是没有在意公子楚么?
况且那个时候,连安国君,都不看好公子楚。
最后的结果是怎么样的?
反正,如今他们父子俩都躺在了冰冷的地下。
这会儿,秦庄王却是整颗心都巴在暮平那个女人的身上。
而赵政,是暮平的儿子。
这小子的境遇,可比当初秦庄王的好多了。
……他吕不韦没有资格手软。
吕不韦摸了摸赵凝的头,似乎是无意地问道:
“凝儿,你想成为大王吗?”
赵凝惊恐地望了吕不韦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这惊恐,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因为赵凝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分辨不出,吕不韦对他究竟是真心,还是试探。
而在赵凝抬头确认的那一瞬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吕不韦眼中的阴沉。
——吕不韦这是真的想违背他父亲的旨意,扶持他当大王?
赵凝飞快低下的头,眼睛里面闪过一丝暗光:
不对,吕不韦与赵姬关系非同一般,他怎么可能会不帮赵姬的儿子赵政登上王位,而帮自己?
赵凝在心中暗道一声好险。
吕不韦生了一张好看的脸。
在那张脸上,人们很难看到人类所拥有的不好的表情。
但是,拥有着那样一张脸的吕不韦,却有着这世界上最恶毒的心。
能够风轻云淡地干着杀人不见血的事。
赵凝在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
低头糯糯地说道:
“吕叔父,你说什么,我……没有听见。”
不是没有听清楚,而是没有听见。
吕不韦笑了。
一个人,永远都能够在关键时刻,爆发出一些超乎平常的能力。
比如说现在:
赵凝说:
他没有听见——
那就是赵凝不想沾染上这件事。
没有听见,就当作吕不韦没有说过。
而如果赵凝说的是:
他没有听清楚。
那么,这小孩是不是真的对那王位,没有想法。
就不好说了。
既是没有听清楚,那么,吕不韦之前说过的那句话,便还是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