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暗夜相商(一)(1 / 1)

当年终黎家的家主得了秦昭王的诏书,自是不肯上战场的。

因为终黎家的人,自小便养的比较精细。

这样的精细,并不是说锦衣玉食养着。

而是从小,小孩走的每一步,终黎家的长辈们都在旁边看着的。

终黎家的人,长成了之后,都是可以以一敌百的存在。

可以入敌国取敌国重臣的项上人头。

当然,国君的项上人头也是可以取的。

事实上,取国君的项上人头,对终黎家的人来说,并没有比取一个重臣的项上人头,困难多少。

只是,取一个国君的项上人头,终黎家需要承受的后果,要严重一些。

要是惹恼了其他六国,让其他六国感到深深地危机感,从而,联合起来,对付秦国,逼着秦国处死他们终黎家的人。

而秦国,刚好又敌不过六国的军队。

这样的话,终黎家便会被亲国国君推出去。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终黎家的人知道这个理。

秦国的国君也知道这个理。

因而,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秦国不会展现出,让六国绝对忌惮的实力。

在此之前,秦国即使是再强,也总会向一两个国家示弱。

哄着一两个国家。

使他们不去跟其他的国家联合,来打他们秦国。

终黎家的人,也没有出去,对其他国的君主下手的道理。

不过后来,秦昭王到底是膨胀了。

因而,觉得终黎家也到了出山的时候。

至于什么让终黎家的人利用他们的长处,去暗杀敌国的君主:

那样太浪费时间了。

还不如直接让他们带兵去上战场呢。

一个终黎家的人就这么厉害,那么,上了战场,就相当于一个将军了。

给他们五十万兵马,让他们自己分一分,估计,要不了几年,这片土地上,就没六国什么事了。

不过秦昭王的雄心壮志,很快便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终黎家的家主,拒绝出兵。

终黎家培养出一个杀手不容易,他们很多的人,出了秦国之后,便都死在了敌国。

而活着回来的人,一定会圆满地完成任务回来。

但是终黎家的人,凭啥完成任务?

不就是凭着一个在暗处么?

你可以在暗处,毒死一个人。

那么,你可以在战场上,毒死一片人么?

真当他终黎家的毒药是白捡的?

他们终黎家出品的毒药,必属精品。

所以,当然不是能够用到战场上的。

就算是稍微次一点的毒药,集市上,或者随便找个医官就能配置的。

那君主让这些人配置出来,让士兵跑到战场上去,在两军开打的时候,直接撒就成了呀。

难道,就撒这个动作,还得找他们终黎家的人来做么?

只不过,这样的法子,估计哪怕是秦国只对一个国家用了,其他的六个国家,也会联合起来,讨伐秦国的。

为啥?

因为这个法子太歹毒了呀。

两军对战,若是两方伤亡差不多,那就是两军在对战。

若是两军对战的时候,另一方使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使得对方伤亡惨重,而使用这个法子的一方,却没啥损失。

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戮了。

这种屠戮,跟杀战俘,杀百姓,是没有啥区别的。

在那个时候,百姓可是珍贵得不得了的东西。

魏惠王问孟子的时候,都是问:

怎么样,才能让寡人的国家百姓多起来呢?

可见,百姓的多少,也是衡量一个国家国力的象征。

只是战国的时候,每天要打仗,死人是没办法的事情。

当两方的势力,伤亡都差不多的时候,两方都会心疼损失的势力。

但是,如果一方只是玩儿似的,撒撒毒药,就能兵不血刃地将对面的人,成片成片地放倒,则会引起其他国家的抵制了。

因为人家好好地上了战场,结果对面却给人家撒毒药,这是不尊重战争,不尊重人命的表现。

想一想:

战争难道是为了死人吗?

不是的。

主动发起战争的人,最多也只是为了夺得土地,或者其他的资源。

但并不是要杀掉那个国家的所有人。

会死人,是在战争中不可避免的。

——死人只是战争的一个附加效果,但并不是战争的最终目的。

但上战场撒毒药,就带了一种:

将对面致死的特别歹毒的心思。

另一个是:

以逸待劳的人,总是会被人叫做懒鬼。

同样的,靠以逸待劳,赢得战争的人,若本身实力不强,难道还能靠取巧,将功业传承万世吗?

用毒打败其他国家的人,最终也会被其他国家用毒打败。

这个国家用毒,那个国家也用毒。

这个国家毒死那个国家的一片人,那个国家也毒死这个国家的一片人。

最后,人都死绝了,就不好了。

这也是为啥楚国的巫蛊之术,很少用于战场上的原因:

一个是楚国的蛊虫没有那么多。

另一个是,如果楚国依靠巫蛊之术,夺得了战争的胜利。

那么,楚国的巫蛊之术,便会在其他国家流传开来。

毕竟,既然没有克制巫蛊之术的东西,他们总不能站着挨打吧?

所以,也只能用同样的巫蛊之术去制住楚国喽。

等到时候,巫蛊之术盛行,楚国的君主,或许就能够体会到一个词:

叫做“自食恶果”了。

不过聪慧的楚国君主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强势的秦国君主,却是准备着这样做了。

君主昏了头,但是秦国君主准备用的人,没有昏头。

当然了,终黎家的人,并没有什么拯救天下苍生,不愿意让苍生陷入水火中的觉悟。

他们只是觉得:

他们终黎家的人,是秦国一把放在暗处的刀。

既然是放在了暗处,才能杀人的刀。

那么,将他们这把刀放到了明面上,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

一切在暗处才有用的东西,到了明处,估计也就跟折了鸟的翅膀,让他们跟狗比赛跑似的:

没被狗吃掉就算好的了。

况且,此时的秦国,还不是这方领土的天,不能够做到:

让这天暗,这天就暗;

让这天亮,这天就亮。

既然秦国不能够给终黎家一个有利的环境,那么,终黎家出动了全部的族人,最终不也还是只能得到一个“办事不力”的结果么?

况且,估计此战之后,他们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家族后辈,都会随之覆亡。

终黎家的人,怎么可能会做这样:

既讨不好不了君主,又断了自己后路的事情呢?

终黎家的家主去到秦国王宫准备与秦昭王说理。

可是秦昭王对终黎家的人,可是没有什么感情的。

因为当年终黎家的人,可是和公子壮勾结,派了人来燕国暗杀过他。

差点要了他的命。

只不过那时候的秦昭王,虽然对终黎家的人怀恨在心,但是一个是:

他没能从那个终黎家的人嘴巴里问出点什么,因而,也不能拿终黎家的人怎么样。

另一个是:

终黎家的人,在他回了秦国,成了大王之后,便毕恭毕敬的,让所有人都觉得终黎家的人,是真的服他这个新君。

搞得他都不好意思对终黎家的人下手。

免得让秦国其他的臣子对他有什么不好的想法,就不好了。

毕竟他才刚登基,还是从别的国家过来的。

所以不能太锋利,若是因为他处理了一个终黎家,便让这些臣子忌惮他,就不好了。

毕竟,他还得用这些氏族之臣。

多年过去,秦昭王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了。

公子壮已经死了,终黎家的人又一直乖乖的。

秦昭王找不到借口对他们动手。

往往有时候,秦昭王偶尔想起来,又看到终黎家的人,老神在在的时候,编觉得很憋气。

这才是后来范睢主意一出,秦昭王想了一会儿,便同意的原因:

反正都到最后一步了,他们终黎家要看戏看到什么时候?

也是时候该他们出手了。

最好,将他们最后的一份力,都用在战场上,他再也不耐烦看到那老神在在的家族了。

当然了,这些事情,终黎笑妆这些小辈们是不知道的。

在她的认知里,只知道,她们终黎家死得冤。

其实在这个时代,死是没有什么冤不冤的。

像古代的一些刺客,因为刺杀了一个君主,便成了一个英雄。

可是被刺杀的那个君主,又是做了什么该死的事情呢?

——不过是因为他有着令人觊觎的权力。

他们终黎家杀人的时候,也是从来不考虑将要被杀掉的那个人,无不无辜。

管他无不无辜呢,反正这个人该死。

但若是这样的事情,落到了他们终黎家自己的身上。

他们便要觉得不公了。

至少侥幸活下来的终黎笑妆,有这样的想法。

叔乾治听了终黎笑妆的惊呼,嗤笑了一声,道:

“对的呀。

而且,因为你的丈夫,杀了这个酒肆的店家。

所以,他全家都必须要陪葬。”

叔乾治眯了眯眼睛,抿了抿嘴角,看了一眼睁大了眼睛的终黎笑妆,接着道:

“不过嘛,既然这个人,是笑妆姐姐的丈夫。

我可以不杀笑妆姐姐。”

终黎笑妆的眼睛使劲眨了眨,就又听到叔乾治说:

“唔,但是,我以前已经帮过笑妆姐姐一次了,所以,这一次,笑妆姐姐必须得付出点什么才行。”

终黎笑妆的眼中闪过一抹悲痛:

难道,这个酒肆的店家,其实是叔乾治的亲生父亲?

难道,这叔乾治,其实根本就不是叔乾家的孩子?

所以,这酒肆的店家死了,叔乾治才这般不依不饶的?

那自家丈夫,不是难逃此劫了吗?

等等……

刚刚叔乾治是说要杀了她全家?

那岂不是连她的琼儿,莲儿也要杀?

本来终黎笑妆只是摆出一个看透了叔乾治身世,对他表示痛心,同情,理解还有关切的一个眼神。

但是这会儿,终黎笑妆想到自己的两个孩子,有可能有危险,立马心神一晃,害得她眼神都表达得有些不到位。

不过这不到位的眼神,倒是让叔乾治看了暗爽。

终黎笑妆迟疑地问道:

“付出……点什么?”

她如今这副样子,还有什么能够付出的?

难道是这叔乾治,想从她这儿得到终黎家的独门忍痛功法?

又或者……

是这叔乾治其实这么多年来,一直觊觎垂涎着她?

否则,人家也不会这么多年过去,还记得自己的长相呀?

难道,这么多年来,她终黎笑妆,一直都是他叔乾治心中,那一道抹不去的光?

终黎笑妆惊疑地看着叔乾治。

叔乾治刚有一点儿的暗爽,被终黎笑妆换了个眼神看,立马又变得有些不爽了起来。

叔乾治莫名觉得,终黎笑妆心里面,一定在想着什么恶心的东西。

不过,听到终黎笑妆的问话,叔乾治还是答道:

“对呀。

想来笑妆姐姐身上,也没有什么能够入得了阿治的眼的东西。

所以阿治就体贴一下笑妆姐姐,只要笑妆姐姐替我杀死这家人,我就放笑妆姐姐一条活路。”

终黎笑妆使劲的盯着叔乾治的眼睛。

从叔乾治的眼睛里,终黎笑妆看不到任何开玩笑的意味。

终黎笑妆垂下了眼睛,闪了一下眸子,最后抬头问道:

“只要我杀了他们,你就能放我一条活路?”

叔乾治笑了,道:

“当然。”

叔乾治话音刚落,便看到终黎笑妆一双眼睛,哗啦啦地留下了眼泪。

终黎笑妆垂下头,抬起袖子擦眼泪。

过了好一会而,才吸了口气,道:

“我可以答应。

不过,阿治,姐姐好歹是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孩子,实在是下不了手。

我帮你杀了殇哥和阿阳的家人,到时候我的孩子,就拜托你……

动手,好吗?”

说着,终黎笑妆抬眸满含哀求地看了叔乾治一眼,又低下头去嘤嘤嘤地哭泣。

被终黎笑妆看了一眼的叔乾治,只隐隐看到了终黎笑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被终黎笑妆那一声“姐姐”的自称,搞得有点想吐。

继而别过了头去,看都不想看终黎笑妆一眼。

心理厌烦,想到过去一些不好的事情。

叔乾治再听到终黎笑妆后面的话,便皱着眉头答道:

“好啊。”

毕竟,这样一个他憎恨了多年的女人,如果自己不动手报复她一下的话,他不甘心的啊。

让终黎笑妆去杀她这些年的至亲,他光在旁边看着,有什么意思呀?

这下好了,他逼着终黎笑妆杀了她的丈夫。

而他,可以去杀终黎笑妆的儿子……

当然了,他是不准备杀了这两个小孩的。

他要把这两个小孩,培养成效忠于自己的人。

他要让这两个小孩,恨上他们的母亲。

他要让终黎笑妆,明明有儿子,可是却亲近不了。

而且,他是不会让终黎笑妆离他太远的。

毕竟,他也只是答应这个心肠歹毒的女人:

放她一条活路。

而已。

至于这个女人以后要怎么活——

她自己做得了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