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之内,官兵肃立,将军威严。
而年约三十五岁的男子,此时看到身着黑衣的小孩,却宛如白日里见了恶鬼。
辛阳惶恐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拼命摇着头:
大人说这小孩就是辟雍有可能翻墙出去的小孩?
不是的呀。
昨日他看到的小孩,明明就不是长这个样子。
是辟雍的学官们包庇了那小孩?
不会的,虽然他不是贵族,但是他们家祖祖辈辈就住在咸阳城东。
城东里面,有辟雍,辟雍里面出了什么事都是大事。
祖辈们从小就听,老了,便也当故事给他们讲。
一个什么样什么样的公子哥,犯了什么事,结果到最后,闹得他们家满门被斩。
诸如此类的。
同样的,他们也从小就听辟雍的动静。
辟雍里各方势力,鱼龙混杂的,一方出了事,是不可能包住,让其烂在里面的。
那里面的人,没事都会互相出手教训一二,借着一个什么课堂,兵不血刃地报复人家。
所以,如果真的是辟雍的小孩翻墙出去了,根本就不可能瞒住的呀。
辛阳顿了顿心神。
坐在高处主事的将军,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堂下的两名犯人,问道:
“你们二位可看清楚了,昨日在酒肆中看到的,可是你们旁边的那位小公子?”
边觞在看了百里流沙一眼之后,便收敛了目光。
这会儿,将军问话,他便躬身答道:
“回大人,不是的。”
将军听了此话,眼神有些不善地看向了堂下的另一个犯人:
“你说呢?”
有辟雍的学生翻墙外出。
这件事,最开始便是此人说出来的。
人都给带来了,结果当初跟这个人一起看到的人,却说不是?
真当他辟雍的公子,是那么好带的?
赵鱼看向了堂下的另一个犯人。
同时,也在心中生出了一股烦闷:
这人还真是麻烦得很:
首先,到现在,这人也说不出,他到底是怎样将酒肆的店家杀死的。
反正问话的时候,他就一口咬定,他是喝醉了,醉的不省人事,不记得昨日的事了。
要说,假借着醉酒,想要推脱自己罪行的人,赵鱼在过去,也不是没见过。
但是这人吧,看上去是真的不记得昨日发生的事了,连辩解也不会跟自己辩解,尽扯些有的没的——
比如说将罪责推到他邻居的身上啦。
推到他邻居也就推到他邻居身上吧。
反正抓一个人也是抓,抓两个人也是抓,谁叫那个倒霉蛋碰上了这么个邻居,还跟着这样一个不靠谱的邻居,出去一起喝酒了呢?
但是,抓一个邻居也就算了。
他都顺着这样一个脑子不清楚的人,懒得麻烦,把他邻居一并给抓了。
就当是,让这样一个迷迷糊糊杀了人,自己都没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的可怜虫,随着大军出征的时候,心里好受一点吧。
哦,这样一个人,在战场应该是活不久的吧。
赵鱼自认为在认下边觞罪的时候,他的心是慈悲的。
但是,他一颗慈悲的心,就换来了无休止的麻烦么?
那个一直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杀了人,又证明不了自己清白的犯人,在坑了他的邻居之后,竟然还想着:
靠出卖世家的人,来解除他的死刑。
赵鱼在初次听到那个人说:
“大人,小的还有话要说!
小的想起来了,那天在酒肆里面,小的还看到辟雍翻墙出来的公子们。
有五个,其中四个带了帷帽,还有一个年约七八岁的公子没有带。
若是大人找到那个人,小的一定能认出来。
大人!小的要告发他们!”
赵鱼听到的时候,简直在内心里一阵气血翻涌了。
这个光会张嘴就胡说的混蛋,自己为什么要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要去四处奔波,还牵扯上世家。
但是,看着堂下的犯人,因为兴奋,一双眼睛闪着光,赵鱼咬了咬牙,问了那犯人旁边的另一名犯人:
“他说的可属实?”
那名叫做边觞的倒霉邻居跪在地上,道:
“昨日我们饮酒的时候,旁边确实还有四名带着帷帽的人,身边跟着个七八岁大小的孩子。
听那些带帷帽之人的声音,似乎很年轻。
至于他们是不是辟雍中的公子,小的就不知道了。”
一个无关紧要的城东百姓,赵鱼可以随意发落。
但是牵扯到辟雍的世家子,赵鱼可不能随随便便一句:
“哼!本官看你就是胡说八道!”
给一笔带过。
虽然赵鱼的内心里,是很想说这一句话。
但是说了之后,要是真的有什么辟雍的公子翻墙出来了,以后被人揪出来了,他赵鱼说不得本来跟人家没啥关系的,就给判了个连坐。
但是这会儿,人都带来了,那个最先说起这件事的人的倒霉邻居,却说不是这个小孩?
赵鱼再看向辛阳的眼神,便带上了某种狠意。
辛阳在看到那些衣着光鲜的人,带上来的小孩,并不是昨日自己见到的那个小孩时候,便慌了心神。
这会儿被坐在高处的将军一问,心思转了几转,不怕死地殊死一搏:
“大人!
小的昨日见的虽然不是这位小公子,但是,既然都翻出辟雍了,这位公子……
说不定在翻墙之前,好好地装扮了自己一番呢?”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不死心的辛阳抬头看了旁边的小孩一眼。
旁边七八岁的小孩,穿着精致的黑色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此刻,他似乎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十分危险——
也对啊,到底年纪小,估计刚入辟雍,还不知道翻了墙,是一件要命的大罪。
就算是听学官说了,因为没有见过,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总是不以为意的。
因为不知道自己所犯的罪,有多么恐怖,这会儿,小孩儿脸上一点恐惧也没有露出来。
反倒是懵懵懂懂地看着坐在堂上的将军。
辛阳看了一眼,便挺直了腰板,顺溜地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但是他话音刚落,便听到了将军盛怒的声音:
“放肆!
既然这位小公子不是你昨日见到的,那其他人便也不是辟雍的。
昨日,根本就没有什么人,从辟雍翻了出来。”
辛阳被将军吓得一哆嗦,抖了抖嘴吧,一声“大人”,没喊出声音来。
虽然说出来有点伤人,但是坐在一边看了一会儿的学官长,此时声音沉稳地对堂上的将军道:
“大人,有一件事,本官须来说一下:
……辟雍里面,虽已满十岁,但看上去仍七八岁大小的公子,只有赵高一人。
此外,本官之所以带赵高过来,是因为刚好赵高,昨日练剑的时候,身体不适,先回厢房休息了。”
学官长话讲到一半的时候,也是看了百里流沙一眼。
辛阳听到学官长的话,立马叫了起来:
“大人,你听听!
这小孩还是有可能翻墙的!”
赵鱼听了学官长的话,立马便知道了学官长暗地里的意思:
学官长这是要把自己摘干净,让他赵鱼来下这个结论。
赵鱼在心里暗骂了学官长一声“老狐狸”,便准备下结论。
刚欲开口,便被一个人尖叫着打断。
赵鱼厌恶地看了堂下的那名惹出诸多事端的犯人一眼,不容置疑地开口道:
“犯人辛阳,杀人在前,诬告在后,本官便判你死罪:
即日起,前往军营,准备出发吧。”
判完了辛阳之后,赵鱼又看了一眼堂下的另一名犯人——边觞。
赵鱼顿了片刻,道:
“边觞,本官相信,此事你是无辜的。
即刻起,你自由了。
回家吧。”
被唤作边觞的男子朝堂上的将军拜了一拜,感激道:
“谢大人。”
赵鱼罢了罢手。
百里流沙通场站在一边,这会儿见事情快要结束了,突然开口:
“大人,此事是否已经证明高的清白了?”
赵鱼愣了愣。
说实话,他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这一次牵扯上的是哪一家的小孩。
不过小孩跟他说话的时候,赵鱼条件反射性的,就想到了:
这小孩这会儿,不会是想要秋后找帐算了吧?
到底是世家的弟子,白白被人污蔑了可不行。
想到小孩年纪小小,却一本正经维护自家尊严的样子,赵鱼觉得有些好笑。
但是他并没有笑出来。
事情之前经过了他的手,如今,他也没想置身事外。
秋后算账总是要有的。
不过是不同的形式:
若是这小孩真的翻了墙,被抓了,被他的家族知道了,秋后算账,便是那些家族在背后出手——
把人从城西监牢,使点手段,调到城西角斗场。
或者说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他死在监牢里面算了。
但是这会儿,小孩儿嫌疑洗清,这个人没有功,犯了杀头的大罪,是必定要被赶到战场上去的。
那么,摆摆架子,敲打一番,总是要有的——
家族的尊严,不容侵犯。
事情也正像赵鱼想的那样,不对,或许又不一样:
小孩把头昂得高高的,对着赵鱼说道:
“那么,大人我可以走了吗?”
…………?
小孩儿把头昂得高高的,不是应该说出趾高气扬的话吗?
怎么,小孩儿说出来的感觉,就好像:
其实他一点儿也不在意这件事,事情完了,他就走了一样?
百里流沙要走,陪着一起来的学官长也要走。
赵鱼起身,随着辟雍的一群人出去:
“这一次辛苦学官长,以及小公子了。”
客套话还是要说。
学官长道一声无碍。
一个是为了不牵扯上麻烦。
一个是为了证明清白。
他们只做了对自己有利的。
…………
辟雍里的几个少年议论着:
“高弟,酒肆的店家,真的是昨日在我们旁边喝酒的人,当中的某一个杀的吗?”
这是王贲的声音。
虎头虎脑的少年,在听了百里流沙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忍不住率先发问。
问完之后,王贲又飞快地望了一眼司马宁休。
司马宁休此刻依旧是一张笑脸。
不管什么时候,司马宁休,总是笑得像纯良的小白兔一样。
这会儿,即使是听到他家死了一个接应他的下人,司马宁休脸上的笑意也没有消散。
事实上,有的人,天生就生了一张笑脸。
司马宁休生了一对酒窝,两颗虎牙,一双眼睛笑得时候,总是眉眼弯弯的。
即使是在他不笑的时候,人们也能从他脸上瞧出笑意。
百里流沙歪了歪脑袋,道:
“应该是吧。
不过我倒不觉得凶手是被抓的那个。”
赵眠兮听此,立马来了精神,道:
“是吗?
为啥呀?
快说来听听。”
百里流沙望向了司马宁休,道:
“宁休哥,你们家酒肆的那个下人,会武功吗?”
司马宁休答道:
“会一点儿,怎么了?”
百里流沙点头道:
“我猜也是。
若是他不会武功,令堂也不会只让他一个人管酒肆了。
既然令堂让他一个人管酒肆,便是他一个人应付得来,在关键时刻,还可以保护宁休哥你喽!”
司马宁休点头:
“是这个理。”
百里流沙便接着道:
“那个被抓住的人,听说当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事后也什么都不记得。
再说,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乡野汉子,在醉酒的情况下,怎么可能让店家毫无挣扎地就死了呢?”
赵眠兮重复了一句:
“毫无挣扎吗?”
百里流沙应到:
“是的。
当时我一路上,跟带我去的官兵,套出了一些消息。
在到府衙之前,我就觉得,被抓住的那个人,可能不是凶手。
不过当时我看他蠢得可爱,便也没有多说了。”
王贲有些同情道:
“那人的邻居真可怜。
好在最后没事。”
在王贲说道邻居的时候赵眠兮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高弟,你觉得杀人凶手的邻居,是个怎样的人?”
赵眠兮似乎是在想着什么事情。
随口问道。
百里流沙仔细回想了一番,道:
“感觉嘛……
是个比较内敛的人。
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平日里跟杀人凶手的关系应该蛮好。
明明之前是受杀人凶手的连累,差点无辜入狱。
可是,我在府衙里遇到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此人对杀人凶手流露出什么恨意。
大人问他话的时候,他也只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