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杀没有看到意料中的皇帝的愤怒，只听见大殿上方坐着的老人说，“继续说下去。”
毕竟是帝王心，难以揣摩，就连花杀也很难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此刻的心情。
而夏九炎神色从容，从容得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在说的是多么大逆不道的话。
“父皇宠爱儿臣超过了任何一位皇子，但儿臣只是个身份卑微的皇子。儿臣的生母在当年和胤朝的争端中死去，虽然父皇诏告天下说她乃是病逝，可宫中都传她背叛了大夏，才被父皇秘密赐死。无论朝臣还是后宫中人，无一人会亲近，反而因为父皇当年胜宠来自胤国的母妃，对儿臣诸多避忌。便在这避忌中，父皇的宠爱却一日强过一日，儿臣仍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皇子。”
“那次刺杀之后，儿臣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想明白自己究竟是何处境。也便从那时开始，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开始寻求足以保全自己的力量。眼前的王妃只是其中之一，若非有这样的人在身边，儿臣根本无法长大到今天。如果父皇要责罚他们，请连同儿臣也一并责罚。是为了儿臣的性命，他们才留在了儿臣的身边，是因为儿臣的要求，他们才隐瞒身份行事，是因为父皇宠爱儿臣，才连累他们也站在一条随时会沉没的船上。”
“这一切，都是因为儿臣。”
夏九炎的话说的斩钉截铁，把他身边死士护了个坚决。要是熊飞在场，说不定会感动得哭出来，然后现场自杀以证清白吧？然而他这一番话相当于是给了花杀一个新的身份，需要她现场好好消化一番。
皇帝没再说话。
不管如今是何身份，皇帝也是帝王家出身，不可能对夏九炎说的这些全不知情。
这些话是发自内心亦或是说辞，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会绞尽脑汁想要判断，但对于皇帝而言，却并不是关注的重点。
皇帝的沉默持续的时间也很短，没一会儿又再次开口，“你手下的人朕不会动，朕也知道你绝没有要反的心。”
“九炎”，皇帝说着，竟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下了龙榻，到了夏九炎的身前。
“一向朕最疼爱你，可是你甚少让朕有为你担心的机会。你是个乖觉又听话的孩子，朕素来给你的恩宠，半点也没有让你娇纵起来。或许是因为你太过让人安心，所以朕才会忽略了你私底下的这些压力”，皇帝伸出一只手来，将夏九炎扶起，神态和天底下任何一个父亲一般无二的慈祥。
“上次你的婚礼，朕曾亲临观礼，如今朝中对此事议论纷纷，朕想知道，你作何想法？”皇帝的脸色中尽是父子饭后闲谈的样子，问出的话却让花杀眼皮一跳。
那件事是皇帝逾了规矩，把夏九炎推到了夺嫡的风口浪尖上。现在却转过来要问夏九炎的想法？
他想要做什么？
花杀只一想就明白了过来。
什么父子情深，不过是夏九炎和皇帝两人演的一场好戏罢了！
皇帝说了那么多的话，像是真的对夏九炎有所愧疚一般，但到底，却只是打了一张感情牌，要换的是夏九炎的底牌，要换他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他是否有夺嫡的念头！
夏九炎稍稍低着头，没有看皇帝的脸，动作如同他任何时候一样的恭敬，让人全然看不出有什么不同。花杀心里打着鼓，虽然夏九炎横看竖看都不会是意气用事的人，但花杀真怕这个时候他对皇帝摊了牌。
若是那样，恐怕眼前的慈爱转瞬间就会变成残酷。
“儿臣只知道父皇疼爱，别人说什么都并不重要。父皇要儿臣做什么，儿臣都会遵从。”
事实最终证明了花杀的担心毫无必要，夏九炎张口就把这皮球再次踢回了皇帝的脚边。
“很好。”
不管皇帝有没有看出夏九炎在打太极，但他终究是没再追问。
“你先退下吧，今日.你闯殿的事不小，若是有人看见，你暂且不要作任何回应。”皇帝挥了挥手，示意对话到此结束。
夏九炎却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皇帝半回过头，“王妃也一起退下罢。”
“儿臣告退。”夏九炎长鞠一躬，朗声道。
总算是过关了，花杀长出口气，跟着夏九炎道，“儿臣告退。”
皇帝压根没有搭理她，此时却已经走到了殿后。
被夏九炎搀扶着站起来，花杀倒还没觉得什么，夏九炎却一脸小心翼翼地上下大量她。
“怎么了？”花杀奇怪道。
夏九炎摇头，“幸好你没事。”否则墨瑰不得掀了夏朝的王宫。
“咳”，花杀咳嗽一声，却知道这里无论如何不是说话的地方，任由夏九炎搀扶着走了出去。
当先见到的却是穆兰心，她也跟着进宫行礼，说好是在这里等花杀和夏九炎一起离宫，却不想正看见了夏九炎强闯大殿。
这等可以株连九族的大罪，牵连她一个小小侧妃实在太正常不过，于是穆兰心也只得胆战心惊地跪在殿外表忠心。
此刻见到夏九炎搀着花杀出来，心中更是惊愕。
难道夏九炎闯宫，竟然是为了王妃？
女人的直觉向来精准得可怕，更何况是穆兰心这样从小要看别人脸色生活的女人。夏九炎和花杀的关系不像正常由爱而婚的男女，这一点她日日看在眼里，再清楚不过。
可今日夏九炎竟然为了花杀不惜闯殿，又该作何解释？
“王爷，王妃。”
穆兰心顾不得那么多，就着自己还跪着，干脆给两人行了个大礼。
夏九炎何等心计，一看穆兰心这样子，便知闯宫的事情被她看见了。直接说道，“今日的一切事情不可对外说半个字。”
“是，王爷。”
穆兰心哪里敢不答应，她虽然名义上是太傅府的嫡女，但心里十分清楚自己的份量。太傅嫁了她过来，只不过是留个后手，放着夏九炎成为太子的拦路虎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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