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发国债会长弄权 走绝路庆泽落难(1 / 1)

商会风云 寒川子 18428 字 1个月前

戴完手镯,伍傅氏累了,闭目睡去。

碧瑶坚持抱孩子守在床前,挺举坐一会儿,扯一下葛荔,走向前院书房。

葛荔跟着他,看着他推开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葛荔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手腕上,一只写满老伍家家史的绿色玉镯熠熠生辉。

“小荔子?”挺举轻叫。

“挺举,”葛荔盯住他,“姆妈将你家的这只镯子套在我的手腕上了,我想不当你家媳妇也不成了!”

“可姆妈把另外一只依旧套给碧瑶,她乐享其成呢。真没想到,鲁碧瑶挺有心计,生生地将这假戏演作真的了!”

“你这讲讲,”葛荔泪水流出,“在你心里,是翡翠,还是翠翡?”

“你看着我!”挺举伸出手,握住她的。

葛荔脱开,一双泪眼盯住他:“讲呀!”

“在这儿,”挺举指向自己心窝,“既没有翡翠,也没有翠翡!”

“你……”葛荔苦笑一下,“甭再讲了。介漂亮的话,姆妈套镯子时,你哪能不讲出来哩?”

“那辰光,你让我哪能讲哩?”

“我晓得的,”葛荔白他一眼,“你只会在小荔子跟前讲,你把小荔子当成个啥了?让小荔子永远感动?让小荔子一直信你?让小荔子……”抹泪。

“小荔子,”挺举急了,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她,“请相信我,我是真心的。待姆妈身体好一些,待眼前的事体过去,我一定向姆妈讲明白。我只娶你,我发誓,我只娶你一个人!”

“她有顺安呀。顺安心里有她,就在昨天,他亲口对我讲了。他在丁小姐跟前碰到钉子,就又想到碧瑶了。广济的事体,你应该可以看出来。”

“是哩,真没想到他介用心,为那孩子豁出命哩!”

“咦,”挺举怔了,“你哪能晓得他……”

葛荔白他一眼:“你真的以为坐在家里祷告几句,歹徒就会善心大发,把孩子送回来吗?”

挺举拥住她,泪水流出。

车康从顺安口中套出广济已被救出,立即向如夫人做了禀报。

“雯儿,”如夫人喜不自禁,双手合十祈祷,“佛菩萨保佑,那孩子福大命大,没事体了。”

倩雯也是吁出一气,但旋即又起愠色。

“听老车讲,”如夫人接道,“那孩子是甫顺安的无疑了。他与章虎寻了整整半夜,魂不守舍哩。不过,孩子不是他们救出的,是另有其人。唉,上海滩上,鱼龙混杂啊。听老车讲,那孩子受到惊吓,说不出话了。这个病不大好治呢。”

“活该!”倩雯从牙缝里挤出。

“唉,”如夫人长叹一声,“雯儿,姆妈想通了,你的事体,姆妈全听你的。你们实在过不成,就分开吧。眼下是民国,风气变了。姆妈只有一求,分开后,你甭在国内住。你实在欢喜礼言,就和他住到美国。至于财产方面,你放心,姆妈不会让你吃亏,姆妈一定让你们这辈子过上体体面面的日子。”

“雯儿,你考虑一下。如果愿意,这几天我就让车康办去。”

“不愿意。我要回去!”

如夫人震惊:“你还要守在那个家里?”

“那是我的家!”倩雯一字一顿,起身,“我这就回去!我和他,还没完哩!”

善义源的彻底失败让彭伟伦领教了权力的厉害,同时也催生出他内心深处的权力欲望,而效力于袁总统的本家亲戚穆先生,无疑成为他直达权力巅峰的最好跳板,两人的公务书信往来几乎是每周两次,若是遇到急切事务,则直接使用电报。

在正常的商会上班时间之外,彭伟伦最欢喜的场所依旧是广肇会馆。在这儿,只要他活着,就永远是公认的老大,即使他身无分文。

当然,彭伟伦永远不可能身无分文。在上海滩的银业里摸爬滚打大半辈子,就凭他的这张脸,随手一抓就是大把的银子。其他不讲,单说最近两年,单说顺安的惠通,就为他先后输送过十多万两的银锭,被他全部存于汇丰银行了。

这日晚间,彭伟伦沏好茶,给两位铁杆捧场的马克刘、大卫段各推一杯,自己亦端起来,轻啜一口,从袋中缓缓摸出一封信,“啪”地扔在茶台上。

二人的目光跟着落在信函上,见信封的右上角印着“绝密”二字,正中赫然写着“彭会长亲启”几个大字,落款是总统府。

“彭哥,”马克刘的目光从信封上收回,“瞧这模样,穆先生又有好事体了?”

“呵呵呵,好事体,好事体,喜事连连哪!”

“彭叔,”大卫段一脸兴奋,品口茶,“哪能个喜法,讲出来听听!”

“是绝密,你二人晓得即可!”彭伟伦压低声音,“袁总统要当皇上了!”

“啊!”二人异口同声,惊叫出来。

“呵呵呵,”彭伟伦以指背轻敲茶台,“穆先生讲,京城有六位君子成立筹安会,上书总统,认为中国和西洋不一样,不适合推行西洋民主制,强列要求效法日本明治维新,废除现行总统制,推行君主立宪制。袁总统诚惶诚恐,下令查办六君子,结果遭到各界人士反对。京城闹开了,上至国会议员,下至平民百姓,纷纷赶赴总统府请愿,为六君子求情,认为君宪制才是国家坦途。”

“天哪,”马克刘惊问,“袁总统哪能办哩?”

“当呀,”大卫段一脸急切,“为个啥难哩?”

“你呀,有所不知。当年总统与孙先生签有约法,规定不行帝制。袁总统向来是一言九鼎,哪能介快就出尔反尔呢?”

“这该哪能办哩?”马克刘凝眉。

“大总统向穆先生问计,穆先生之意是,推翻满清是人民意愿,是否推行君宪,自然也要尊重人民意愿。袁总统深以为然,不日就要向各省征求民意。”

“民意这不摆明了嘛,有啥好征询的!”

“唉,”彭伟伦长叹,“也有人公开反对,尤其是少数顽固分子和革命党人。穆先生要我们全力配合,也在上海成立一个筹安会征求民意,推动君宪制早日实施。”

“太好了。”大卫段一连咂巴几下茶杯,却没有饮下多少,“袁总统如果当上天皇,穆先生就是开国元勋,彭叔自也功不可没呢!”

“彭叔老矣,没多少日子可蹦跶了。倒是你二人前程无量嗬!”

马克刘脸上放光:“我们这就组织筹安会,由彭哥来做会长!”

“有更紧要的事体等着呢,我哪有这个闲工夫?”

二人不约而同:“啥事体?”

大卫段问道:“筹款做啥?”

“建朝立国,没有银子哪能成哩?不瞒二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各省拖欠解款,革命党聚众闹事,官饷、军饷处处要钱,总统府快要揭不开锅了!”

“穆先生要我们无论如何在一个月内再筹一千万元,唉,我这会长难当啊!”

“筹安会呢?不办了?”马克刘一脸急切。

“这个事体就麻烦老弟了。筹安会是文化人的分内事,你何时得空,可以物色几个有脸有面的闲散人,发他们点赏银,让他们吆喝去!”

“至于你,大卫,”彭伟伦转对大卫段,“彭叔要安排你个新差使喽!”

“啥差使?”大卫段一脸好奇。

第二天,彭伟伦带大卫段直奔惠通银行,指着大楼笑道:“小段,此楼如何?”

“彭叔,”大卫段一脸狐疑,“总不会是要我来此执差吧?”

“哈哈哈哈,”彭伟伦长笑几声,“总算是让你猜对了。”

大卫段一脸窘态:“彭叔,您……真的要我在他傅晓迪手下听差?”

“呵呵呵,甭哭丧着脸。人家要与不要,还要看看彭叔的面子呢!”彭伟伦指一下大门,率先上去。

二人走进惠通银行三楼,彭伟伦让大卫段留在外面,自己敲下门直接推门进去。

见是彭伟伦,顺安起身迎客:“彭会长大驾光临,晓迪受宠若惊!”

“什么会长不会长,”彭伟伦笑着,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还是叫彭叔的好!”

“是着哩。”顺安斟茶,“彭叔乃百忙之人,向来是无事不登门喽,今朝来,想必又有好事体哩!”

“太好了。我这里啥也不缺,只缺人才。敢问彭叔所荐何人?”

“段买办?”顺安吃一大惊,脸色沉下,“段买办是大和尚,我这里庙小,怕是容不下嗬!”

“呵呵呵呵,贤侄想必仍在记恨当年他挪用麦基洋行一万两庄票的事体吧?”

“无论你敢与不敢,彭叔都要解释一下。那桩事体不怪大卫,是彭叔的授意。”

“当年与茂升起争,彭叔指使大卫做下那事体,本欲教训一下洋行与茂升,不想却引起一场轩然大波,让彭叔后悔不已呀。唉,不瞒贤侄,彭叔一生做下不少错事体,这也算是一宗。贤侄呀,从今朝开始,你要是再责问这桩事体,就把这账记在彭叔头上!”

顺安笑了:“生意场上,只有成与败,没有错与不错。只是,小侄真没想到彭叔如此坦诚!”

“彭叔只在两个人跟前坦诚,一是贤侄你,另一个是伍挺举。不瞒贤侄,彭叔也算走南闯北之人,说心里话,在这上海滩上,让彭叔瞧上眼的也只有你兄弟俩呀!”

“谢彭叔高抬!”顺安拱手,略一思索,改作笑脸,“小侄当年学生意时,段买办没少帮忙。既然彭叔有此美意,小侄理当奉承。只是……段买办原在小侄之上,此番却做下手,不知他肯屈就否?”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自那场事体之后,大卫东窜西走,混到这步田地,过错尽在彭叔。贤侄给他一碗饭吃,就是赏了彭叔的脸呢!”

“若是这么讲,彭叔,你看安排他个什么职位合适?”

“去美国后,大卫曾到一家债券公司做过,专门替美国政府发放国债。这些日来,他在商会里打杂,也是负责国债发放,这你晓得的。对于银行来说,国债是笔大业务,在美国如此,在中国更是如此。”

“彭叔呀,”顺安打了个激灵,“我这就把襄办换下,让大卫暂做襄办,专门负责国债如何?”

“贤侄用其所长,真乃知人善任哪!”彭伟伦压低声音,“我已得到消息,财政部又要发一批新国债!”

“全国四千三百万,上海分到一千八百万!”

“还有一个利好消息!”

顺安屏住呼吸:“请讲!”

“代办银行的佣金由百分之七升至百分之八!”

顺安忽地站起,在屋里连转两圈,顿住:“彭叔,哪能个分配哩?”

“国债之事,我是门外汉,今后就由你与大卫商量。这次分配,你俩先出个预案,报给我审阅即可!”

顺安连连拱手:“谢彭叔了。我这就请大卫去!”

“不劳贤侄,”彭伟伦望向门外,击掌,“大卫,进来吧,傅总理有请!”

挺举面前摆着一大堆表格,是历次国债的发放时间与数量。

对面沙发上,坐着合义、礼言与士杰。

见挺举放下资料,目光看过来,士杰开腔,声音激动:“都是国家银行,惠通分行凭什么拿走一千二百万?”

挺举眉头凝起,看向礼言。

“挺举呀,”士杰顾自讲道,“上次国债六百万,惠通独吃三百五十万,我们忍了。这次越发可恶,总额一千八百万,竟然只给我们六百万!这这这……是可忍,孰不可忍!”

挺举再次低头,看向表格,眉头越发拧得紧了。

士杰看向礼言,又看向合义。

“总董,”礼言接道,“张叔所言甚是。市场重在秩序,秩序重在公平。从隶属关系上看,国立银行在大清时直属户部,今属财政部,属于国家银行。惠通银行在大清时隶属邮传部,今日归入交通部,是部门银行。两行主次关系分明,惠通上海分行的确不应该凌驾于国银上海分行之上。”

挺举放下表格,看向合义。

“我晓得这船弯在哪儿!”合义开口了,“在大清时,惠通银行虽归丁大人管辖,具体操办人却是梁永川。而梁是袁的人,眼下既是总统府秘书长,又兼惠通总行的总理,在京城红极一时。”

“照这么说,我又想不通了。”士杰看向合义,“就我所知,袁总统与丁大人是死对头,上海分行实际上掌控在丁大人手中,照理说应受梁等袁氏门人排挤才是。”

“这个当与彭会长相关。是彭在背后支持惠通。”

“姓梁的是一个叫穆先生的弟子,袁氏对姓穆的言听计从!”

礼言问道:“这与彭会长有何关联?”

“彭会长与姓穆的是同乡,关系牢哩。当年彭牵头闹腾的那场抵制美货,背后指使者就是穆先生!”

“祝叔,”挺举不敢相信地盯住合义,“你哪能晓得介许多?”

“在中国做生意,不晓得不行。”合义淡淡一笑。

“礼言,”挺举看向礼言,“请教个问题。洋人发国债时是否可以无限增发?”

“在美国,”礼言应道,“国债是对税收的补充,一般用于特别支出,譬如灾荒、流行病防治、对外战争、特大工程等,政府在入不敷出时,可视需要增发一定数额的国债,并在税收许可辰光予以偿还。”

“债券到期后,假定政府无法兑现,哪能办哩?”

“发行新债,偿还旧债。”

合义不解了:“这不是拆东墙补西墙,恶性循环吗?”

“在美国,是这样的。”

挺举长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如此债滚债,长期下去,总归有个结果才是!”

“结果只有一个,就是政府被金融机构绑架。”

“难道就没个解决办法?”

“有呀。”礼言应道,“政府可以控制钞票的发行权,可以授命银行增发钞票,将亏空的实银转化为虚币,从而导致通货膨胀。在美国,五十年前的一美元,约等于当今的三美元。五十年翻三番,这就是解决办法。”

“这……”士杰瞪起大眼,“银行岂不失信于民了吗?如果储户都拿钞票兑换现银,银行哪能办哩?”

“受教了。”挺举朝礼言拱个手,扬起眼前表格,“诸位请看,自民国伊始,政府就在不间断地增发国债。我统计下来,不说之前上海军政府发放的,单是去年迄今,单是国立、惠通两家银行,就已发放一千三百万元,且无任何财政担保,因为关税几乎全部用于归还庚子赔款,交洋人银行掌控,厘银则入不敷出,加之北京财政支出庞大,根本没有归还指望。上次派发的六百万尚未结账,财政部这又派发一千八百万,等同于杀鸡取卵。大家议议,这笔债券我们该不该发?”

“礼言,”挺举转向礼言,“就你所知,美国历史上,可有这般在短短的几年里一而再、再而三地无间歇发放国债的事体吗?”

“可这……”士杰迟疑一下,“要是一点不发,有点儿可惜哩。这次是百分之八的佣金,六百万就是四十八万!”

挺举看向礼言:“你讲,哪能个办哩?”

“我想,”礼言应道,“作为国家银行,不发国债似乎不妥!我的建议是,我们不作宣传,消极发放,向所有购买者申明利害,解释风险,由客户自行评估,自愿购买,发多少,是多少!”

挺举转向众人:“礼言讲的,大家同意不?”

伍傅氏病下后,齐伯寻到原来在鲁家烧饭的郑姨,将烧饭的事体解决了。碧瑶也将钱庄事体全部交给老潘,守在家里全力照顾伍傅氏与广济。

在广济回家后的第十日,见他依旧目中无神,齐伯与挺举商量一番,决定为孩子招魂。

齐伯赶到清虚观,讲明招魂事体。守值道士带他到三清殿里,上完香,奉上一锭香银,请出一道招魂幡。幡很大,是由杂色的缎子布做的,缠在柳木架上。架上还挂了各种布条,每一条上都写着咒语。

齐伯扛着幡,进到院里,小心翼翼地将幡靠在墙上,准备招魂仪式。

齐伯在院里院外一阵忙活,不消半个时辰,依照道士吩咐,做出一个简易道场,场上挂着一个黄色的大条幅,幅上写着四个大字,“魂兮归来”。

广济站在幡边,呆呆地盯住它看。

碧瑶看向旗幡:“齐伯,哪能个招魂哩?”

“道爷交代,更深夜静时,到孩子丢魂的地方,将魂魄引回来就好了!”

“哪能没请个道爷呢?”

“为小孩招魂,生人喊不得,须得亲人才是!”

“那……”碧瑶迟疑一下,“只能是我去了!”

“你不用了。荒郊野外,阴气重。你与姆妈守在家里。等我们招魂回来,你听到声音,就用扫帚敲门楣,边敲边叫广济名字,孩子的魂魄就跟着回来了!”

“好。”碧瑶在广济跟前蹲下揽过他,“济儿,今晚阿公为你招魂你晓得不?”

广济没有任何反应,两只眼珠子死死地盯住招魂幡。

碧瑶放开广济:“齐伯,啥辰光开始?”

“这个,”齐伯略顿一下,“只能是自家人了,我与挺举,生人会惊了孩子。”

“要不要叫葛荔来?她也是自家人,孩子认她的。”

将要下班辰光,挺举拨通了顺安电话。得知是为广济招魂,顺安一口应下,并说他晓得广济的魂丢在哪儿,约定夜间 9 时之前赶到鲁家,在大门外面恭候。

夜里 9 时整,顺安来到鲁宅,果见大门上插着一面小旗幡,院中也插着几根竹子,竹上挂着小旗。不消一时,齐伯扛着幡,挺举提着篮子走出大门,会到顺安,一齐走向郊外。

由于时间充裕,三人不急不慌,赶到野外那片林子时,刚好夜间 11 时,交子时。

“就是这片林子!”顺安指向前面林子,“走进林子,约一刻钟,可到江边。”

挺举点上灯笼,三人沿着小路摸进林子,一直走到江边,寻到那间破房。

齐伯将招魂幡递给顺安:“道爷讲了,这个幡该你扛上!”

顺安没讲二话,接过招魂幡,举起来。

齐伯从篮子里取过一面铜锣,用槌敲三下,叫道:“鲁广济,你在哪儿,不要躲了,出来吧,我是你的老阿公,与你阿爸一起接你回家!鲁广济,出来吧,抓住你阿爸的旗幡,要抓牢,甭松手,跟着老阿公,跟着你阿爸,我们一起回家……”

齐伯讲有一大串子,将锣又敲三下。

“广济呀,”挺举接着叫道,“听见我的声音了吧。我是你的伍阿爸,但不是你的亲阿爸。你的亲阿爸就在这儿,你晓得他的,你啥都晓得,是不?你的亲阿爸叫甫顺安,和你伍阿爸是好朋友,是你亲阿爸在为你扛着幡呢。广济呀,回家吧,我晓得你是一个好孩子,你很勇敢,是个男子汉,千万不要害怕,坏蛋让我们赶跑了,你只管出来,就趴在你亲阿爸的旗幡上,抓牢旗幡,不要松手,你的伍阿爸跟在后面护着你呢!”用肘弯顶一下顺安。

“好儿子呀,”顺安带着哭腔,“你出来吧,你回来吧,我是你的亲阿爸呀……阿爸……对不起你呀,乖儿子呀,阿爸在这儿候你了,好儿子呀,阿爸之前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姆妈,可阿爸心里是欢喜你的,是欢喜你姆妈的,儿呀,阿爸天天想你呀,阿爸……呜呜……阿爸……阿爸……阿爸……那天夜里,是阿爸追到这儿,赶来救你,将那歹人赶跑了……儿呀,从今往后,阿爸再不会对不起你了,阿爸要守着你,护着你,让你上好学,让你穿好衣,让你无忧无虑,继承万贯家产,让你不再受哪怕是一星点儿的委屈……儿呀,你甭害怕,有阿爸在,没有人再敢伤害你,阿爸爱你,阿爸欢喜你,快过来吧,你的老阿公,你的伍阿爸,他们全都爱你,全都欢喜你,都在这儿候你呢,还有你姆妈,你恩奶,她们在家里盼着你呢……”

此时此刻,在这旷野里,在齐伯与挺举跟前,对着亲生儿子的魂灵,顺安动了真情,唠唠叨叨,讲个没完没了,将他犯过的错,将他的所有不好,将他的所有追悔,全都吐露出来,听得齐伯心里酸楚楚的。

三人在房子里讲有半天,又走出来,沿江边来回走有三趟,顺安这才扛着旗,沿着庆泽逃走的方向摸索着走去。

一盏灯笼,三个黑影,慢慢晃悠着走出林子,走向归家的路。齐伯打头,走有一段距离,就敲一声锣,三人各喊一声。

“哐哐”的铜锣声与悠远的召唤声时不时地回**在夜空。

到家已是凌晨 1 点。

鲁家院子里灯火明亮。碧瑶紧紧抱着早已睡熟的广济,坐在伍傅氏身边,振东、阿祥、淑贞全都站在院子里。

远处传来渐行渐近的声音:“鲁广济,我们这就到家了,你姆妈在家候你哩。广济呀,这辰光你可以离开幡了,你只管头前走,前面就是咱家的大门,上面挂着一道幡,你先伏在那个幡上,再跳进院子里,院里插着一行小旗幡,上面全都写着你的名字,你一个一个摸过去,就到你的姆妈身边了,你姆妈与你恩奶这正守在屋子里呢,一起迎候你的还有你的老舅公、你的阿祥叔、你的贞贞孃孃,他们全都候着你呢!”

“阿舅,”碧瑶急对振东道,“快,用扫帚敲下门楣,敲响点儿!”

振东拿起扫帚,在门楣上敲打几下:“小广济,老舅公等你交关辰光了,快过来,你姆妈与你恩奶都在屋里呢,给你备下好多好吃的东西,跑得慢了可就没了!”

淑贞跟着叫道:“小济儿,好侄子,孃孃候你交关辰光了,跟孃孃进屋去,你姆妈、恩奶在等你哩!”

淑贞嘴上叫着,一跛一跛地走进堂间。

正堂里,碧瑶坐在伍傅氏的软榻前,紧紧搂住熟睡的广济,轻轻拍他:“济儿,我的好宝宝呀,你总算回来了,济儿,我的乖宝宝呀,姆妈想煞你哩!”

伍傅氏嘴里讲不出,两眼却在热切地盼着,一行泪水嗒嗒嗒嗒地滴下来。

眼见走到院门外面,顺安远远听到振东的声音,顿住步子,将旗幡递给挺举:“阿哥,我……就不进去了!”

挺举点了下头,接过幡,与齐伯走进院门,不一时,又走出来。

顺安迎上:“阿哥,广济他……好点儿没?”

“好哩。在他姆妈怀里,睡得正香。”

“这就好。”顺安吁出一口气,迟疑一下,抱拳,“阿哥,我……谢谢你,谢谢齐伯!”

“不必客气。”挺举回个礼,“这到家门口了,能否进去看看她……娘儿俩?”

“今朝怕是不合适。”顺安苦笑一下,拱手作别,走有几步,复拐回来,语气诚恳,“阿哥,请你告诉碧瑶,我对不起她,我……想她……”

“这些话还是由你讲吧。”挺举笑了,“拿出你当年追她的勇气来!”

“我……晓得了!”顺安一个转身,大步离去。

民立银行最早发行的上海军政府债券一有厘金作保,二为一年或两年期,大多如期兑现,利息又高于同期存储,这使大众对国债的热情普遍高涨起来。及至北京袁氏政府,国债连续发放,利息越提越高,周期越来越长,贪利的人纷纷购买,因而每次发放,都被抢购。惠通尝到甜头,渐渐控制上海的国债发行大头,日进斗金。

新一批国债一千八百万元,顺安伙同彭伟伦独家吃进一千二百万元份额,发行前三日,卖掉一百多万元,可谓是生意火爆。到第四日,场面冷清下来。及至第五天,几乎没有人买了。更有甚者,要把买到的国债退回来。幸亏柜台上早就挂着一个牌子,叫“所有国债,售出不退”,才未酿成大事。

顺安急了,召来车康与段买办。

国债是新晋襄理大卫段负责的,顺安看向他。

“起初我也不晓得,这辰光查清了。”段买办哈腰禀道,“是国立动手脚了!”

“我拦住几个要退券的人,他们说,这批国债政府没有担保,风险大,我问他们哪能个晓得政府没有担保呢,他们讲,他们也不晓得,是国立银行讲的。我派人到国立银行柜台查看,果然在每一个柜台前面都吊一个牌子,上面写的是,‘本批国债为自愿认购债券,政府没有提供担保,请客户谨慎入市’。有这个牌子挂着,谁肯来买国债?”

顺安震惊,良久,方才轻轻“哦”出一声。

“傅总理呀,”大卫段气愤了,“国债本就是自愿购买产品,国立特意挂出这块牌子,又叫客户谨慎入市,言外之意,再笨的人也能忖出。国债是由民立做出来的,民立又并购了国立,民众最信任的是国立。国立这么做,这是在公开抵制国债了!”

“是哩,”车康顺口接道,“晓迪呀,车叔若没料错,是国立在报复我们了。什么没有担保?政府不就是最大的担保吗?想必是伍挺举恼火得到的份额过少,这才出此歪招,宁愿自己不卖,也不让我们卖!”

“傅总理,”段买办火上浇油,“佣金百分之八,打总儿是九十六万块的佣金哪,若是卖得好,前后也就个把月的事体!”

“是哩,”车康接道,“晓迪,我们得想个万全之策。介许多钱,不能让国立砸牌子!”

顺安眉头拧紧,两个中指捏揉一会儿太阳穴,抬头:“晓得了。”摆手。

顺安跟过去,将门“哐”地关上,返回桌边,在椅上重重坐下。

坐一会儿,顺安脸上猛然浮出一丝冷笑,拳头捏紧,心头忖道:“挺举阿哥,我晓得你不甘心,只没料到你能打出这个套拳,当真佩服哩!”

顺安缓缓站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顺安的步子越走越慢,心底再出一声冷笑:“挺举阿哥,你一向自诩光明正大,此番却打出阴拳,真正让人刮目相看哩。好,你玩阴的,我就对以阳招,把事体搬到桌面上,看你哪能个讲哩?”

顺安思忖明白,大步跨到桌前,稳会儿心神,拿过电话。

国立银行上海分行的总董室里,挺举正在品着茶水读《申报》。

因为陈隽的缘故,他特意订了一份《申报》,一是了解时事,二是留意她是否乱写有关他的事体。

挺举放下报,正自琢磨,电话铃响。

挺举拿过话机:“晓迪?……嗯,没想到是你……你讲……四只猫咖啡馆……晓得了,这就去!”

挺举放下话筒,目光回到报纸上。

挺举阅读电文:“民国二年发行的三年期国债行将到期,财政部报请总统批准,不予兑付,由原发债银行本息合计,就地更换为新国债,利率参照本次新发国债。中华民国财政部。”

挺举长吸一口气,眉头紧皱。

“我料到会是这般,果然!”礼言苦笑。

“政府失信于民,是自绝后路啊!”挺举摇头。

“是的,”礼言接道,“这么一纸电文,基本上断送了国债的后路!”

“这样吧,”挺举收起电文,从椅子后面转出来,“你与张叔先议个应策,我有个急事体,出去一趟。”

四只猫咖啡馆就在近旁,挺举举步即到。这辰光正值上班,咖啡厅里几乎没人。挺举正自张望,顺安走进。二人互相笑笑,选个靠窗的卡座坐下。

顺安叫来两杯咖啡,推给挺举一杯。

“啥事体?”挺举轻啜一口,给顺安个笑,“好像还不到喝咖啡的辰光呢。”

“是有一桩事体。”顺安应一声,似是觉得烫,拿嘴巴轻吹咖啡上的泡沫。

“讲呀。”见他一直在吹泡沫,挺举急了,“我这还有急事体呢。”

“啥急事体呀,能否讲讲?”顺安不急不慌,又吹几口泡沫。

“为你儿子的事体。”挺举迸出一句。

“儿子怎么样了?”顺安陡地抬头,“会讲话不?”

“咦?”顺安怔了,“不是招过魂了吗?”

“不晓得呢,只能试试。”挺举品啜一口咖啡,“讲吧,啥事体?”

“国债怎么了?”挺举抬头。

“听说国立柜台前面挂出一块牌子,可有此事?”

挺举点头:“有何不妥吗?”

“既卖国债,却又讲它不好,阿哥呀,你……究底是哪能想哩?”

“顺安,”挺举直呼其名,“既然讲到这事体,我就与你商议一下。居家过日子,穷有穷过,富有富过,不能一味借钱,是不?家国一体,政府发行国债,就是向民间借钱,既然是借钱,政府就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借,而无视自己的偿还能力,是不?”

顺安不认识似的盯住挺举,良久方道:“阿哥,你……你哪能管介许多事体哩?发行国债是政府的事体,还得起还不起,也是政府的事体,我们是银行,只是操办,只是做生意。你是生意人,不该不晓得生意是哪能个做的吧?”

“生意要做,但也要看是什么生意,如何去做。你卖的是只烂桃子,却要为它镶上金纸,四处兜售,这是做生意吗?”

“阿哥,你……凭啥讲国债是只烂桃子?”

“就凭民国二年所发的到期国债就地转为新国债!债券到期却不兑付,政府即为失信于民。政府失信,国债不是烂桃子又是什么?”

“你哪能晓得政府不给兑换国债呢?”

“财政部的电文。”挺举掏出电文,递给顺安。

顺安审看电文,自语:“咦,我哪能不晓得哩?”

“唉,晓迪呀,”挺举长叹一声,“量体裁衣,度锅下米,这是千秋万代的居家治国之道。民国成立这才几年,横征暴敛不讲,这又无节制地发放国债,既不考虑市场承受,也不提供任何担保。这是杀鸡取卵!不予担保而发国债,国债到期又不予兑付,在政府是变相豪夺,在百姓就是风险。春江水暖鸭先知,这些事体百姓看不清楚,你我是开银行的,当有义务、有责任,向客户讲清爽。我们讲清爽了,客户仍要购买,将来无论出什么意外,就是他们的事体了!”

面对挺举的说教,顺安头皮发麻,也是气极:“阿哥呀,你有责任,你想讲清爽,你想做好人,你想哪能办,全都可以,可阿哥你总不能影响他人做生意吧?”

“这么讲吧,”顺安声音激动,“我们只是做银行的,政府失信不失信,管我们啥事体?什么责任?什么义务?一切都是虚的。我晓得,你这心思只在那个份额上。这样吧,你把柜台上的那些个牌牌去掉,我把配额让给你一百万!”

“好了,我让给你三百万,你我各九百万元,二一作五,对半分,成不?”

挺举苦笑:“顺安,你误会了!”

“误会也好,不误会也好,我只问你一句话,让给你三百万,成还是不成?”

挺举敛起笑,语气断然:“不成!”

“你……”顺安气结,起身,“我和你,真就是没个商量!”大踏步离去。

挺举轻叹一声,将杯中咖啡喝完,抓起报纸,匆匆回家,示给碧瑶。

“咱们这就去!”碧瑶一脸急切。

“我也是这意思。偏方不定治大病。”挺举笑笑,“你收拾一下把广济抱上。”

别过挺举,顺安不无郁闷地寻到章虎。

“出啥事体了?脸都是白的。”章虎正在看报,瞥他一眼,又回到报里。

“有啥新鲜事儿?”章虎好奇了,凑上来。

章虎挠会儿头皮,干脆将这一个月来所有《申报》全部寻来,挨个查看,笑了。

“小娘比哩,老子寻到他了!”章虎一握拳头。

“你的师兄,徐庆泽!”

“啊?”顺安震惊,“你哪能晓得是他?”

“天哪!”顺安的心一紧,“哪能办哩?伍挺举急吼吼要带我儿子去寻他哩!”

“哈哈哈哈,”章虎长笑几声,“你这个阿哥呀,今朝算是让我明白啥叫个皇帝不急太监急了。自己老婆生了人家的娃,人家不急,瞧他急的!哈哈哈哈,真他娘的有意思!”

“章哥,你快讲呀,哪能个办哩?”顺安急了。

“章哥只是怀疑,”章虎抖几下报纸,“不定人家真就是个祖传老中医哩。不过,这事体不可大意。他竟敢下了老子的枪!如果是他,看我不大卸他八块!”

“我不是讲他,是讲我儿子呀!”顺安完全忘记了方才的郁闷。

章虎走到墙边,拿起一把新手枪装上子弹,转对顺安:“兄弟想历个险不?”

“我……”想到章虎的枪在庆泽手里,顺安迟疑。

章虎拍拍他的肩膀:“兄弟这身子骨贵重,不用劳烦了。章哥为你走一趟去,如果是他,看不……”

上海老城厢的一个偏僻、狭隘的弄堂里,碧瑶依据报纸上的地址,挨门察看门牌号。挺举抱着广济跟在后面。

碧瑶在弄堂里走有两个来回,在一个不成样子的院门外住脚,狐疑地看看房门:“挺举,当是这一家了,奇怪,哪能没挂个门牌呢?”

“不会是掉了吧?”挺举笑道,“敲门问问。”

碧瑶眉头皱起:“瞧这破样子,哪能不像个医家哩?”

“既然来了,就问问看。”

碧瑶再敲,里面传出脚步声,接着一人走到门口隔门缝朝外看看,打开门。

是个中年汉子,一身脏而破旧的长褂,打着好几块补丁,头发长而蓬乱,戴着一顶破毡帽,遮住额头及小半边脸,脸似乎多日没洗,下巴也胡茬茬的,上嘴巴留着一对八字胡,很具特色。

那汉子堵住门,声音略略沙哑:“你们是——”

碧瑶一脸急切:“我们是来看病的,是这孩子——”

挺举咳嗽一声,碧瑶止住。

挺举问道:“先生,我们可以进屋吗?”

几人进门,那汉子就又闩上院门。

院子很破,地上没扫过,似乎久没住人了。碧瑶神色紧张,紧紧依在挺举身边。

那汉子是个跛脚,一拐一拐的,顾自头前走路,径至堂门。

堂门是开着的,也很破,整个场景宛如碧瑶所看过的聊斋故事。

碧瑶害怕了,不敢挪步,紧紧扯住挺举。

挺举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上她,跟在汉子后面。

几把椅子上全是灰土,显然,汉子的生意非常差。

汉子笑笑,在一张最破的椅子上坐下,指指对面一个较好的椅子。

挺举坐下,目光犀利地射向他。

碧瑶没坐,站在挺举身边,手搭在挺举肩上,时刻准备撒腿就跑。

汉子躲开挺举的目光,看向广济:“是这个娃吗?”

“是的。”挺举应道,“在下伍挺举,请问先生尊姓大名?”

“免贵,在下也姓吴,口天吴。”

碧瑶的神经有所放松,问道:“先生,看你这里,哪能不像个诊所哩?也好像……没啥病人呀!”

“先生可是专治失语症?”碧瑶听他讲得不错,急问。

“太好了。”碧瑶一脸兴奋,指着孩子,“先生,你快治。要是能治好,我重重有谢!”

汉子拉过广济的手,盯住他看。

广济的两眼也紧盯住他。

陡然,广济不无惊惧地大叫一声,挣脱他的手,朝门外狂奔。

一切发生得太快,三个大人全都怔了。

碧瑶反应过来,大叫:“广济——”

院门闩着,孩子逃不出去,被碧瑶追上,紧紧搂在怀里。

“济儿,甭怕,阿爸、姆妈都在呢,”碧瑶轻轻拍他,“他是先生,是专门给你看病哩!”

广济却是一反常态,疯狂挣扎。

挺举走出来,接过孩子:“广济,甭怕,阿爸在哩。”

广济挣脱不得,拼命嘶叫,却不晓得他在叫喊什么。

见又被抱回来,广济惨叫一声,晕厥。

那汉子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目瞪口呆。

“先生,这……”碧瑶急了,“这是哪能个事体?”

那汉子强自镇定下来,声音不再沙哑,外地人的口音也忘记了:“没……没啥事体。是……是有恶鬼附在他身上。”似乎意识到,忙又变作外地口音,“那恶鬼一看到在下,是想逃走呢!”

碧瑶听到恶鬼,声音颤抖:“先……先生,啥……啥恶鬼?”

“天哪,怪道我这孩子——先生,快治呀,快把那哑巴鬼赶跑!”

那汉子起身,走到里面,拿出一张符,还有一粒黑乎乎的丸药:“可将这两样东西拿回去,把药捣碎,用温开水搅匀,将这道符烧掉,混进药水里,让孩子吞服。服药三天,恶鬼可除,孩子就康复了!”

“谢谢你。”碧瑶接过符咒和丸药,“先生,这药,还有这符咒,一共几钿?”

那汉子伸出五个指头:“五块。”

碧瑶不可置信:“介便宜?”

挺举摸出一张十元钞票:“谢先生。”二目逼视他的眼睛。

汉子目光躲闪,在袋中摸索,似要找钱。

“不用找了。”挺举收回目光,“这五元是额外谢银。待孩子吃下此药,如果能够药到病除,在下另有重谢。”

那汉子拱手:“谢先生,谢夫人。”

挺举三人刚一出门,院门被关上,接着是插闩声。

挺举眼前浮出那个自称是吴先生的闪躲眼神,耳边响起那人极不熟练的外地口音及非常娴熟的吴侬软语,心里嘀咕。

广济仍在昏迷。这些天来广济一直处于木呆状态,二目无神,为何一见那人就惊惧,就尖叫,就要逃走?

二人走出巷子,走到大街上,挺举叫到一辆黄包车,轻问碧瑶:“你带广济先回家,成不?”

“我得再去一下那个大夫家,问他个事体。”

“没事体的。”碧瑶急道,“就是广济,他哪能还没醒呢?”

“我也是为这事体问那大夫的。”

“好哩,大白天,又在这老城厢里,想必也不会出啥事体。你快去快回,我在家里候你。”

挺举别过碧瑶,看着车子走远,转回身,飞步赶回巷子。

挺举赶得刚好,正要敲门,院门吱呀洞开。

那汉子正欲出门,抬头见是挺举,唬一大跳,差点跌倒。

“伍……伍先生,”那汉子稳住步子,“怎……怎么又……回来了?”

挺举目光逼视:“我有事体问你!”

“你的声音像是我的一个熟人!”

伍挺举一字一顿:“徐庆泽!”

庆泽倒退两步,惊慌失措:“你……你……认错人了!”

“庆泽兄,”挺举断定了,放缓语气,“不必装了。难道连我伍挺举你也信不过吗?”

庆泽颓然,头缓缓垂下:“我……”

“庆泽兄,”挺举环视房子,语气伤感,“没想到你是这般状况。阿嫂和囡囡她们呢?”

庆泽蹲在地上,两手捂脸,哭起来。

“庆泽兄,她……”挺举意识到什么,跟过去,蹲下来,声音急切,“她们出啥事体了?告诉我!”

“不讲她们吧。”庆泽猛然抬头,直视挺举,“伍挺举,我敬重你。今朝这出戏既然让你忖破了,我就不隐瞒了,把一切全都讲给你!”

“我们屋子里讲。”庆泽起身,探头朝门外看看,将门关上,插上闩,领他直入堂间,指着方才挺举坐过的椅子,“伍挺举,请坐!”

“当年那桩事体,是有人陷害我!”

庆泽震惊:“你哪能晓得的?”

“你晓得是啥人害的?”

“听潘叔讲,是傅晓迪。”

庆泽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他不叫傅晓迪,他叫甫顺安!”

“你可晓得,甫顺安与麦基串通一气,不但害了鲁叔,还害了千万户人家啊!”

“你可晓得,麦基临走前,悄悄送他十万两现银?”

挺举略略一顿:“我晓得。”

“你可晓得,他用那笔钱买下鲁叔的全部家产,包括十几个店铺、钱庄和鲁叔的大宅子?”

“你可晓得,甫顺安死皮赖脸地追求碧瑶小姐,欺骗她,又抛弃她?”

倒是庆泽震惊了:“你可晓得他与鲁小姐已经有……有染?”

庆泽一脸错愕:“你可晓得鲁小姐与他……就是你抱的那个孩子,他……”

“是哩,”挺举淡淡一笑,“这个孩子不姓伍,也不姓鲁,应该姓傅,确切地说,应该姓甫!”

“伍挺举,”庆泽不可置信,“你哪能……样样晓得哩?”

“是哩,你讲的这些,我全晓得。还有什么?”

“那……”庆泽咬会儿嘴唇,“你也一定晓得当年放火烧你全家的元凶了吧?”

“哦?”挺举盯住庆泽,“啥人?”

“章虎,这辰光叫章啸林!”

“这个倒是不晓得,”挺举强自压住上涌的热血,“请问徐兄,我和章虎无怨无仇,素无往来,你哪能断定是他放的火呢?”

“那天晚间,章虎与甫顺安合谋偷窃鲁叔家产,不料鲁家有所提防,他们偷窃未成反被打得丢盔卸甲。章虎气极,质问甫顺安,得知是你告密了,于是放火报复。”

想到顺安当时状态,挺举心头一震:“再问徐兄,介秘密的事体你哪能晓得?”

“我花钱买来的。”庆泽讲道,“当年跟从章虎的一个兄弟赌心重,天天输钱,赶不上趟了,被章虎赶走。没有章虎,他又欠下一屁股赌债,混得潦倒。我付给他一百块洋钿,他把事体全讲了。”

“谢徐兄了,”挺举拱手,“你还有啥事体需要讲给我的?”

“挺举有请徐兄回答几桩事体,成不?”

“我要治疗这个孩子!”

“治疗?”挺举重复一下,“可孩子见你之后为何那般恐惧?”

“是我绑走他的,他认出我了!”

“徐兄,”挺举震惊,“为何绑这孩子?”

庆泽一字一顿:“因为他是甫顺安的种!”

“为让姓甫的断子绝孙,生不如死!”

“你——”挺举猛地意识到什么,忽地起身,拔腿就向外跑。

庆泽追到门外:“挺举——”

挺举沿着弄堂飞奔而去。

庆泽长叹一声,收拾好屋子,戴上毡帽,换了一身打扮,探头看看,见巷中无人,门也没关,扬长而去。

不远处的门洞里,闪出章虎与阿青,远远地随在庆泽身后。

碧瑶回到家里时,广济醒了。

显然,广济受惊不小,紧紧搂住碧瑶,谁也不让抱。碧瑶吩咐齐伯将药丸捣碎,烧掉符,搅作药水,端给广济。

“好宝宝,”碧瑶哄着广济,“来,喝吧!你一喝下去,就把哑巴鬼赶跑了,宝宝就能讲出话了!”

广济依旧盯住药碗,不肯张嘴。

“广济不肯喝,哪能办哩?”碧瑶看向齐伯。

“只能灌了。”齐伯应道。

“捏住鼻子灌,看我的!”郑姨接过碗,“齐伯,你抱牢少爷!”

齐伯将广济抱在怀里,郑姨一手端碗,一手捏住广济鼻子,正要硬灌,挺举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一进院门就叫起来:“碧瑶,碧瑶,别让孩子喝药!”

挺举跑上二楼,伏在门框上,喘着气盯住他们。

“出啥事体了?”碧瑶急问。

“药……药……喝没?”挺举走过来。

“他不肯喝,”碧瑶皱眉,“郑姨这要灌他呢!”

挺举吁出一口长气,端过药碗,跨到窗前,朝窗外泼下。

挺举看看空碗,也扔下去。

傍黑,章虎匆匆回家,逮到顺安。

“人呢?”顺安一脸急切。

“我吃不准他,就与阿青在那儿守着。刚守一时,你的阿哥和你女人抱着你的儿子到了。我听到你儿子的尖叫声,然后就没声音了。再后来,你阿哥他们抱着你儿子走了。没走多久,那小子要出门,你阿哥又回来了,刚好堵住他。然后,他们就到屋里去,在屋里厢嘀嘀咕咕,听不清他们讲的啥。然后,你阿哥匆匆出来,朝巷子外飞奔而去。”

“那个贱女人,恶女人!”顺安咬牙切齿。

“把他也装进麻袋里,嘴里塞条臭袜子!”

“逃不了,我的兄弟们在守着他呢。”

顺安叫来司机,章虎寻条麻袋,坐上轿车飞驰而去。

章虎指挥车子开到一条弄堂口外,与顺安下车,吩咐司机守在弄堂口,提着麻袋走进弄堂。

弄堂两侧皆是石库门房子,二人走近一处房门,暗处闪出阿青与阿黄。

“人在不?”章虎小声。

“亮着灯呢。”阿青指向前面一个亮灯处。

章虎扔过去麻袋:“装到麻袋里,塞条臭袜子。”

“好哩。”阿青接过麻袋,隐身而去。

三人悄悄接近石库门,一人大步走过来,踏上台阶,敲门。

楼上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啥人?”

那人哑起嗓子应道:“送信的,夫人有急信!”

一阵脚步声下楼,不一会儿,门开了,是秋红。

秋红来不及反应,就被控制住,嘴巴塞牢。

接着,几个人冲上楼去。

楼上传出一番打斗声,几人抬着一个大麻袋走下来。

“你小子,敢下老子的枪!”章虎冲麻袋踢一脚,指向弄堂口,“扔进车里去,先拉回公馆。”

几人拖着麻袋,走向弄堂口。

“兄弟,上楼看看。”章虎招手,与顺安上楼。

楼上两个房间,一个是他们的卧室,另一个是他们的办公室。办公桌后有个书架,但上面空空****,没有任何书籍。

章虎瞄到一个箱子,撬开锁,是满满一箱子档案袋。

顺安打开档案袋,急速翻看,面色渐渐变了。

上面逐一记载着他甫顺安的隐私,一页页,甚至包括他被麦基关押三日的事体。

“兄弟,”章虎笑道,“你师兄功夫下得不小呀!”

顺安扔给他一袋:“章哥,你看看这一袋!”

章虎接过,档案上赫然写着“章虎(章啸林)”,里面有他做下的各种坏事体,还配有不少照片。

“嘿,”章虎快速翻看,不无叹服,“介用心!”

章公馆的大客堂里,灯火通明。

阿青等人齐刷刷地站作一排,杀气腾腾。

阿黄拖着一条麻袋打外面进来。

“解开吧!”章虎吩咐。

阿黄解开麻袋,倒出来被反绑两手、穿着睡衣的庆泽。

庆泽的口里塞着一只臭袜子,憋得满面通红,但没有挣扎。

许是看到顺安,庆泽顿时来了精神,目光逼视。

“兄弟,”章虎看向顺安,“哪能个办他,由你定。”

“章哥,你带兄弟们出去,我有事体问他!”

“好哩,”章虎朝众人摆手,“兄弟你慢慢审,温火炖豆腐嗬!”

在他们出去后,顺安关上房门,走向庆泽,掏出他口中的臭袜子。

“师兄,”顺安盯住他,“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庆泽恨恨地盯住他,没有吱声。

顺安拿过一碗水,放他唇边:“滋味不好受吧。漱漱口。”

庆泽漱几口,吐到地上:“姓甫的,要杀要剐,给老子来个痛快的!”

“徐师兄,”顺安接道,“要痛快容易,但你必须如实回答几个事体!有些事体我一直想不明白!”

“第一桩,作为师弟,我一向待你这个师兄不薄,不记得有哪儿特别得罪过你,不想你却与我结下介大梁子,三番五次害我——”顺安想说儿子,又咽下,“与我过不去,定要斩尽杀绝,这是为何?”

“哈哈哈哈!”庆泽爆出几声长笑。

“啥人是你师兄了?你这畜生,这去问问师父,看他还认你这个弟子否?”

“徐庆泽!”顺安暴怒,脸脖子通红,“我认你作师兄,是给你脸。我给你脸,你不要脸可以,却又这般不识抬举,是何来由?”

庆泽冷笑一声,朝地上狠吐一口,别过脸去。

顺安喘几口,平住气,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我还是叫你师兄吧。徐师兄,我一向明人不做暗事体。此地只有你我,师弟我究底在哪儿得罪你了,你尽可讲来,我跟你扯扯清爽。如果是我的不是,如果我确实有对不住你处,我在这儿赔礼道歉,听凭师兄处置。如果并非我的不是,如果是师兄无缘无故地蓄意害我,也望师兄休怪做师弟的不讲情义!”

庆泽不可置信:“你真的介能想?”

“好!”庆泽朗声,“你既然假作无辜,我就让你晓得清爽。你晓得,我确实一心让你断子绝孙,痛苦至死,因为是你害得我身败名裂,倾家**产,家破人亡!”

“咦?”顺安怔了,“我真不明白,介大仇怨,是打哪儿结起的?”

“你为当上把头,在老爷跟前蓄意诬陷我,此事体可有?”

“有这事体。”顺安点头,“我是诬陷你了,但这能怪我吗?那辰光,你是跑街,我是跟跑,人往高处走,哪有跟跑不想当跑街的?再讲,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哪能不想想自己的过失?身为把头,你不为东家着想,一心琢磨自己私利,吃里扒外,贪卡拿讨,比攀炫夸,我这里宗宗记有细账,你想细细听不?”

“你——”庆泽气急,“好,不讲这个了。我因此身败名裂,无以为生,却不知是你陷害,仍旧求救于你,托你购买橡皮股票,此事体可有?”

庆泽语气悲凉:“你可晓得,正是这橡皮股票害得我家破人亡啊!”

“师兄啊,”顺安冷笑一声,“讲到这个,你这真正是狗咬屙屎的,不识好歹了!那个辰光,麦基的股票在市场上买都买不到,是不?你来求我帮忙买,是不?我念起师兄弟的情义,以最低价为你买到十股,是不?后来你又拿钱来,不够买五股,我托人情,又为你买到五股,是不?”

庆泽一脸痛苦:“正是那五股,害了我啊!”

顺安一脸不解:“哦?”

“钱凑不够,我……借了高利贷,后来……后来……”庆泽哭起来,“后来的事体,你应该晓得的!”

顺安摇头:“不晓得呀。发生啥事体了?”

“放贷的收了我家房子,抢去我家所有东西,仍嫌不够,又……又把我家囡囡抓去抵债,我老婆她……跳江了!”

“徐师兄,”顺安沉默许久,缓缓说道,“听到这个,真是不幸,可……这能怪到我头上吗?你哪能不想想自己的贪婪呢?你可以只买四股,是不?你买的辰光是八十两一股,那股票后来涨到二百两,是不?你哪能不抛呢?你只须抛出两股,什么账都可还清,是不?徐师兄啊,你这是恩将仇报,自己贪心不足,倒把屎盆子扣在我头上,你……”

庆泽勾下头去,许久,抬头,恨道:“你……你这张铁嘴,我……好,不讲这个,还有一笔账你是无法赖掉的!”

“你可曾到过玉棠春?”

“到过。”顺安应道,“不瞒你讲,那儿我常常去呢。当年师兄不也是堂子里的常客吗?我是跟着师兄学来的。”

“你……”庆泽气极,“可曾破……破过一个孩子的瓜?”

“破过一次。是雏鸡。”

庆泽声嘶力竭:“她……是我家的囡囡呀!”

庆泽一脸悲苦:“她……她才十……十二岁,你这天杀的!”

“师兄,”顺安勾头,“我……我真的不晓得!”

“你还不晓得的是,被你**之后,她……死了……”

“我……”顺安回过神来,“师兄,介机密的事体,你哪能晓得的?”

“你**时,我就在那堂子里!我眼睁睁地看着哩!”庆泽从牙缝里挤出,“你这畜生,这下晓得因由了吧?是你杀死了我的囡囡!”

顺安喘会儿气,忽地起身,声音严厉:“徐庆泽,你讲完没?”

庆泽仍旧陷在悲伤中,没有做声。

“我这告诉你,”顺安情绪激动,连走数步,“这事体依旧是只屎盆子,跟我没有半点儿关系!玉棠春是个堂子,对不?我拿钱去逛堂子,对不?你家囡囡是堂子里的雏鸡,是不?我花钱逛堂子,与她是做生意,是不?只要她在堂子里,就保不全囫囵身,不是我**,就是其他人,是不?你不是也逛过堂子吗?你逛堂子时,问过别人家的那些囡囡吗?关心过她们的死活吗?再讲,我并不晓得那个丫头是你家的囡囡!要是我晓得,仍然要破她的瓜,且我袋中有钱,却不把她赎出来,而是眼睁睁地看着你家的囡囡在那儿受辱,任凭你骂我是畜生!”

顺安的这段话自成一理,庆泽无言以对。

“还有,”顺安来劲了,“就这事体来讲,是畜生的是你,不是我!”

“你……”庆泽气得哆嗦。

“徐师兄,”顺安指着他的鼻子,“我**辰光,你在做啥?你也在逛这堂子,是不?你自己讲的,你亲眼看着你家囡囡让我**,哪能不予拦阻呢?你只要寻到我,讲一声,那是你家的囡囡,我还能破她的瓜吗?就你欠的那点儿破账,我能不帮你吗?我告诉你,那家堂子是兄弟的师父开的,只要我讲一声,堂子是会给个面子的,你家囡囡就会让你领回家。可你呢?你这个畜生,瞧瞧你这师弟是哪能个做的?你把我的儿子绑了,我是啥个反应呢?是你这般吗?你个懦夫!你……你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囡囡被他人**,不敢吱一声,你……你却在事后暗算一直在帮你、一直想帮你的师弟,你算是个大丈夫吗?你……”

顺安声声质问,句句是理,庆泽的精神彻底垮了,扑通跪在地上,用头撞地。

“啊哈哈……老天哪……”庆泽的头一下接一下地撞在地板上。

“唉。”顺安长叹一声,瞄他一眼,大步走出屋子。

听到耳房里有动静,顺安走进,见秋红被人按在**,衣服被扒光,嘴巴被塞实,手脚被按牢,阿青、阿黄一拨兄弟正在挨个对她实施**。

“讲完了?”章虎问道。

“讲完了。”顺安又叹一声。

“那个娘们呢?”章虎朝秋红遭遇暴行的房间努了下嘴。

“放她一马吧。我欠她的!”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