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报宿怨仇家合力 救亲子顺安觅踪(1 / 1)

商会风云 寒川子 20251 字 1个月前

丁倩雯住回娘家,顺安自由了,不必再天天回家,要么宿在章公馆,要么住回自己原来的石库门里,不过是隔三岔五地回来看看,或干脆睡一觉。

无论如何,这儿也是他的家。

然而这日,天色还不完全黑,他就回来了。

门卫拦住他的轿车,不让进门。

顺安震怒,下车,走出来。

两个门卫向他哈腰施礼。顺安细审,不是原来的门卫。

顺安吸一口长气,走进主楼,见所有仆从皆在忙活打扫整理,似是要将每一粒灰尘都清扫出去。这些仆从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尤其是一个壮汉,犀利的目光追随着他。

顺安给他个笑,缓缓上楼。

那壮汉不动声色,跟在身后。

主卧的房门是开着的,房间正中站着倩雯,奶妈在指挥一个丫鬟收拾屋子。顺安并不是个爱干净的人,房间的地板久没拖了。

显然,她们刚回来,而这个家中的所有仆从全部更换过了。

倩雯的气色好多了,面容不再憔悴,恢复了之前的容光。

顺安的脸上堆起笑,哈腰讨好:“倩雯,你回来了,真没想到,真开心!”

倩雯盯住他,语气冰冷:“我的家,难道不能回吗?”

“能能能,”顺安迭声,“我开心哩!我……我早想去看看你,可……姆妈有话,我……前面的事体,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你,我……这就向你赔罪!”不顾丫鬟在场,屈膝跪下。

“你要真心赔罪,就从这个房间里滚出去。还有,你的小床,我已撤了,想睡觉,楼下客房里留着你的小床!想睡女人,四马路去!”丁倩雯字字结实。

“倩雯,你……”当着下人的面受到这般羞辱,顺安气极,嘴唇哆嗦。

“倩雯不是你叫的,下楼去吧,一看到你我就反胃!”丁倩雯作势呕吐。

顺安一脸涨红,站起身,缓缓下楼。

顺安的脚步声沉重地响到院子里,响到大门外面。

听到轿车的喇叭长鸣三声,呜地开走,丁倩雯的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哼。

丁倩雯此番回家,是扎下架势与顺安作对的。丁府毕竟太大了,也太复杂,而这个新宅,本就是她的陪嫁,是再好不过的基地。在如夫人的协助下,倩雯将原来的所有人手全部换成她选择的人,使顺安没有任何施展。

翌日,倩雯脸罩面纱,在那壮汉的陪护下,直入四马路,敲响庆泽的房门。

“夫人,”庆泽打开箱子,拿出一个档案袋,“我用您的钱聘到一个会照像的师傅,又取得不少实证,夫人或感兴趣。”

“快拿出来。”倩雯急道。

“傅晓迪原名甫顺安,祖籍不是余姚,而是宁波镇海牛湾镇,与伍挺举同乡。两家近邻,但隔几户人家。甫顺安的祖上并非书香门第,而是贱籍,父为当地戏班主,母为名伶,年轻时颇为风流,在宁波很有名气。”庆泽取出一堆照片,还有一些纸头,指点,“这是甫顺安的家,这两位是他父母,这是他父母在台上演唱,现在仍以此业为生。这是伍挺举的家,当年的老房子被章虎烧了,这房子是新起的,比老房子差多了。这些是邻居的证词,我让他们全按手印了。”

倩雯接过来,急不可待地翻看。

“据甫顺安的姆妈甫韩氏介绍,”庆泽指着甫韩氏的照片,“甫顺安自幼与伍挺举要好,是伍家为挺举所请的书童。二人虽为主仆,但情同手足。伍挺举赴杭州贡院大比,甫顺安作为书童随从。那年科场取缔,伍挺举投奔鲁俊逸,甫顺安依旧随从,至沪后更名傅晓迪,隐匿贱籍身份,取得鲁俊逸信任,赢得鲁俊逸爱女鲁碧瑶芳心。二人**,珠胎暗结,但橡胶股灾暴发,鲁俊逸自杀,傅晓迪害怕连累自己,抛弃鲁小姐。鲁小姐几度自杀。为救鲁小姐,伍挺举违心娶她,生子鲁广济,实为傅晓迪的亲子!”指另外一些照片,“这是鲁小姐。可恶的是,鲁家败后,傅晓迪用炒橡皮股的钱,勾结章虎,仅花八万就买下鲁家的所有物业,包括鲁家的大宅院、钱庄及十几家店铺。鲁小姐承继父业,学习钱业,以三万块洋钿将鲁家钱庄回购,鲁家宅院也于近日被伍挺举以十五万两银子赎回。”指几张孩子照片,“这个小孩叫鲁广济,就是甫顺安的亲生儿子,目前住在鲁家原来的宅院里,由鲁家老管家齐伯与伍挺举的姆妈守护……”

倩雯的目光久久锁在广济身上。

倩雯的眼前浮出顺安强暴自己、使自己流产的情景。

倩雯的牙咬得格崩崩响。

“夫人不会是对这个孩子有兴趣吧?”庆泽话中有话。

“是哩,”倩雯盯住他,“你能肯定是甫顺安的儿子?”

庆泽看向秋红:“这个得让她讲。”

秋红遂将鲁碧瑶当时如何情迷、如何前往甫顺安的租屋又如何与他**的过程细述一遍,连日期、地点、过程及她如何见证等全讲出来,无一丝纰漏,听得倩雯连叹几声。秋红讲毕,庆泽推算日子,得出鲁小姐的怀胎与孕产时间。

“好了,”丁倩雯摆手,“这个事体坐实了,肯定是那畜生的种,我晓得哩。你们讲,哪能个治治他呢?”

“把他弄走!”秋红恨道,“让他断子绝孙!”

“能弄走不?”倩雯回视庆泽。

“在原来的小院子里,还好弄。这辰光不成,鲁家院子大,大门关着,齐伯又守得严,寸步不离。我拍这些照片,可费劲哩,专门花钱雇了个卖糖葫芦的,后来又请一个吹糖人的,不断变换花样,才算勾出那孩子!”

“盯住这个娃子,花多少钱都成!”倩雯掏出支票,“这是三千块洋钿!”看向房子,“你们尽快搬离这个地方,这儿太杂了。”

“谢夫人厚赐!”庆泽接过支票,交给秋红,“搬往哪儿,请夫人指点。”

“选个偏静地方,最好是离我近点儿,来去方便些。”

“还有,把你收集到的全部材料,给我另备一份。”

淑贞的绣庄开张了,门楣上挂着申公亲手书写的匾额,“天使绣庄”;门两侧是阿弥公亲题的楹联,“巧手绣出世间万象,真心敬奉阿弥陀佛”。

宽敞的店铺里干净整洁,井然有序。当堂摆着八个绣架,每个绣架前面坐着一个绣娘。绣架前面各摆一幅样画,多是鸟兽虫鱼、花卉山水或佛像。这些样画无一不是阿弥公随手描画出来的作品。

所有的绣娘都来自天使花园,是各种原因导致残障的天使:有聋哑的;有因小儿麻痹症导致两腿萎缩,从而失去了行走能力的;有其他残障但眼明手巧的。这些绣娘全都由淑贞与葛荔从众多的天使里精挑细选出来,且得到祖师凤姨的认可。她们的脸上洋溢出自食其力的自豪。

坐在排头的是店长淑贞。

淑贞不再羞怯,也不再戴面纱。她的脸上浮着灿烂的笑,她的一双残手灵巧地穿针引线。她的绣架前面摆着阿弥公特意为她画出的一尊佛像。

淑贞没让放鞭炮,没让拉横幅,甚至没有任何仪式。

她不想有任何张扬,只想静静地开张。

凤姨来了。她是淑贞的师父,也接受了淑贞门下所有小天使的叩拜。这些小天使早在淑贞的带动下会做绣活了。

凤姨看着她们绣,时不时地予以指点。

绣店的第一个到访者是申公,陪他来的是阿弥公。

细心的申公注意到,凤姨变了。她的脸上不再有冷漠,不再有严厉,她的嘴角第一次挂上了笑容,说话的语气轻柔起来。

两个老人一个绣架挨着一个绣架地看过来。

申公指着墙上挂的几尊绣佛:“这几幅看起来像是唐卡呢!”

阿弥公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凤姨走过来,鞠躬:“五阿公!”

“凤丫头,这是你绣的?”申公指着墙上挂着的几幅成品。

申公看向淑贞:“难以置信,介漂亮的画面竟是一双残手绣出来的。凤丫头呀,你教出一个好弟子哟。”

“是哩,”凤姨的脸上溢出笑容,“贞贞绣的是她的心!”

阿弥公双手再次合十:“阿弥陀佛!”

申公巡视一遍,看向凤姨:“凤丫头,五阿公久没出门了,这既出来,就想多走几步,也看看你的绣店。”

凤姨笑笑,伸出胳膊,挽住申公,大步出店。

二人一路行至飞凤绣庄,申公赏过飞凤绣品店中的各种绣品,将几个绣娘挨个表扬一番,随她走进内室。

内室应该算是一个小院子,两间房舍,一间是中堂,放着一个绣架,是凤姨的作坊,另一间是凤姨的卧室。院子窄狭,但在这寸土寸金的街面上,已是了不起的了。

“丫头呀,”申公坐下来,笑眯眯地望着凤姨,“你真的决定一生一世不再绣鸳鸯了吗?”

凤姨眼前浮现出二十年前的情景:

苏州园林一角,两只鸳鸯池中戏水,少女凤姨坐在树荫下飞针绣花,青年苍柱在她旁侧神情专注地练习桩功。

苍柱收功时,绣布上已经现出两只鸳鸯,活灵活现。

苍柱一会儿看向绣布上的鸳鸯,一会儿又看向池中的鸳鸯,一脸惊喜。

凤姨指着绣画:“柱哥,你猜猜看,哪只是雄的,哪只是雌的?”

苍柱看看池中鸳鸯,再看向绣布,指着右边一只:“这一只是雄的?”

“错!”凤姨瞥他一眼,“再猜!”

“柱哥真厉害,只两下就全猜中了!”凤姨钦佩的眼神投向苍柱,“柱哥,你再猜猜看,哪一只是你,哪一只不是你?”

“当然是雄的这只是我喽!”苍柱乐了,指着左边的雄鸳鸯。

“右边这只是谁呢?”凤姨声音轻柔,目光柔情似水,“猜中了有赏。”

“是……是……”苍柱故意不讲出来。

“快讲呀,人家急死了!”凤姨的声音越发轻柔。

“难道会是这个人吗?”苍柱指向凤姨,目光调皮。

“是哩!”凤姨跳起来,盯住苍柱,“柱哥,你闭上眼,我发赏哩。”

凤姨踮起脚尖,在他的额头上轻印一吻。

两只鸳鸯绣好,凤姨突发奇想,在荷花尖上立起一只蜻蜓。

一阵脚步声急,苍柱气冲冲走进。

凤姨放下绣花针,抬头看他,见他气色不对,不无关切:“柱哥,你怎么了?”

“凤,你的小刀拿来我看!”苍柱盯住她。

“小刀有啥看哩?”凤姨奇道。

“拿出来,我只瞄一眼。”苍柱坚持。

凤姨从腰间拔出小刀,递给他。

苍柱的目光落在上面的记号上,是个“福”字。

“凤,你的这把刀哪能来的?”苍柱呼呼直喘粗气。

“我姆妈留给我的呀。”凤姨应道。

“你姆妈哪能有这把刀哩?”

“听姆妈讲,是我外公送给她的。”

“晓得你的外公叫啥名字不?”苍柱两眼横起来。

“他叫林阿福!”苍柱几乎是吼。

“柱哥?”凤姨吓坏了,站起来,盯住他,“他怎么了?”

“你……回去问问你姆妈!”苍柱掏出他的刀子,使出功力,只听“嚓”的一声,绣布上现出一只圆洞,那只活灵活现的雄鸳鸯不见了。

“从今日起,我不是你的柱哥!你也不要再见我!”苍柱将那把嵌着“福”字的小刀“啪”地扔在地上,飞也似的跑了。

凤姨不明所以,良久,抱头痛哭。

凤姨望着那只缺了雄鸳鸯的绣布。

凤姨如发疯一般,拿起刀子,将那绣布扎个稀烂。

“丫头,过去的事体,早成过去了。万事万物,既然有个始,就该有个终,是不?”申公盯住凤姨。

“你不绣鸳鸯,是恨他。你恨他,说明你心里有他。你心里有他,说明你爱他。你一直恨,你一直不释怀,说明你一直爱,说明你心中一直有他。你有多少恨,说明你有多少爱。世上的事体,就是这般奇怪!”

“唉,”申公长叹一声,“丫头呀,五阿公这也透给你一个秘密,你爱与恨的那个人,他早就想明白了。他开悟了,他追悔了,他想为当初的鲁莽向你道歉,可又怕你不肯原谅他。他……他的心里一直有你呀,他的心里只装着一个你呀。他就守在你身边,他从没有离开过你的左右。介多年来,大凡是风雨之夜,他就会悄悄来到你的绣店外面,守在你的屋檐下,静静地听着雨落屋檐的声音。”

“是他讲给您的?”凤姨抬起泪眼。

“五阿公长着一双眼睛,是不?五阿公长着两条腿,是不?”

“丫头呀,”申公苦笑一声,“天下没有解不开的疙瘩。无论啥人,都可以任性,但不能一直任性,是不?无论啥怨,都可以结下,但不能一直无解,是不?苍柱任性了,苍柱为他的任性付出代价了,可苍柱也早追悔了呀。”

“五阿公,”凤姨声音极轻,几乎是呢喃了,“他不知道,人家……也是这样的,这样子看他……”

“是吗?”申公笑了,“讲讲,那个‘人家’是在啥辰光看他苍柱的?”

“这个……”凤姨半是尴尬,“是……是夜半辰光,是……人家睡不着的辰光,是……他在练功的辰光……”

“呵呵呵呵,”申公笑了,“五阿公得把这桩事体讲给那个人喽。”作势起身。

“五阿公!”凤姨急了,抓住他,一脸娇羞,“您哪能……哪能……”

“咦,”申公盯住她,“你讲给五阿公,五阿公晓得了,可他不晓得呀。就譬如他吧,他那样关心你,你不是也不晓得吗?”

“我……晓得的。”凤姨呢喃。

“啊?”倒是申公吃惊了。

“咦,”申公凝起眉头,“你既然啥都晓得,哪能没个反应呢?”

申公笑出几声,捋一把长长的胡须:“看来,你俩之间的这层薄纸,还得五阿公去捅一捅喽。”

申公与凤姨前脚刚走,阿祥带着伍傅氏、齐伯、碧瑶与广济后脚就到了。

望着女儿的事业,伍傅氏流出泪水。女红她也会的,但面对这般精美的苏绣,伍傅氏惊叹了,不敢相信这是由淑贞的一双残手绣出来的。

最高兴的莫过于碧瑶。前番给伍傅氏过五十大寿,姑嫂之间的芥蒂已经化解,这辰光好得如同亲姐妹。

“阿妹呀,”碧瑶一脸兴奋,一进店里就将里里外外看个遍,回头拉住淑贞的残手,指着墙上的绣品,“你这绣品哪能个卖哩?”

“阿嫂欢喜,拿走就是!”淑贞笑道。

“这哪能成哩?”碧瑶一本正经,“阿妹是开店的,开店得有开店的规矩,是不?譬如阿妹到阿嫂的钱庄来办事体,若是存钱,阿嫂得付阿妹利息,若是贷款,阿嫂得向阿妹收取息银,是不?”

“阿嫂,我……我还不晓得哩。”淑贞一脸腼腆。

“今朝开张,阿嫂来个开门红,”碧瑶指着墙上的所有绣品,“你这些绣品,茂升钱庄全买了。”瞥到阿祥,“阿祥,你是生意精,为阿妹开个价!”

阿祥凑上来,打起生意腔:“阿嫂问到阿祥算是问对人了。”指向绣品,“这些绣品开价是不一样的。第一个三块洋钿,第二个六块洋钿,另外这几个,各是两块洋钿。中间这个阿弥陀佛,至少得十块洋钿。”

“咦,差价哪能介大哩?”碧瑶看着绣品,“看起来都差不多嘛。”

“看起来差不多,里面的门道可就多喽。”阿祥摇头晃脑,“譬如说这个十块洋钿的,”压低声音,指向淑贞,“是我家的店长绣的,中间还有店长师父亲手绣出十三针,一针起码也得五角。对了,阿嫂呀,这十块洋钿是阿祥开给别人的价,若是阿嫂买嘛……”卖起关子来。

“是这个数!”阿祥比画了一个数字。

碧瑶看不懂,急了:“讲呀,是多少?”

“啊?”碧瑶瞪起大眼,“哪能还贵五块哩?”

“生意上这叫宰熟!”阿祥慢慢说,“阿嫂与店长关系最好,所以挨宰最多!”

众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伍傅氏更是笑出眼泪。

“好吧!”碧瑶故意做个苦脸,摸出一张茂升的庄票,“这是一百块洋钿,算作订金,阿嫂把她们三个月的绣品全部包下。”

“哎哟哟,大生意哩!”阿祥伸手去接庄票,碧瑶收回,“急个啥哩?我还没有讲完哩。”

“阿嫂有个条件,就是天使绣品要在茂升钱庄开个账户!”

“哟嘿,”阿祥夸张地挠头,“阿嫂这是要捞回本哩!”

丁倩雯此番回家,顺安基本上就被赶出家门了。一连数日,顺安无处可去,回到自己的家里住过几日,实在无聊,就又来到章虎宅里。

章虎扎下架势,正在书房一板一眼地写字,一见顺安,乐了,搁下笔:“快来看,我这幅字写得咋样?”

顺安一看,他是在临摹《心经》,歪起脖子赏一会儿,竖起拇指:“章哥呀,你就是聪明,干啥啥成。几天没见,嘿,你写得就跟字帖似的!”

“哈哈,”章虎长笑几声,从宣纸的下面取出一本《心经》字帖,在他眼前晃晃,朝他竖个拇指,又将字帖放回去,看向他,“兄弟,介晚了,哪能不回家呢?”

“丁倩雯回来了,兄弟没地方去,只好来章哥这儿打个地铺了。”顺安将提包挂到一侧。

“打什么地铺呀,还是回家去吧,该下跪了就下个跪嘛。”

“莫说是下跪,”顺安做个苦脸,“就是让她打一顿,她也不肯哪。”

“也是。”章虎笑了,“你把人家吓到了。”叹气,“唉,女人心哪,真叫个捉摸不透。讲来讲去,依旧是堂子里的爽,只要给钱,哪能个折腾她都开心!”

“唉。”顺安长叹,“章哥呀,讲句实在话,兄弟是真的后悔了。”

“碧瑶的事体。”顺安捂脸,“那女人是真正爱过我的,你不晓得哩,女人如果爱你,那有多疯狂。可……唉,我负了她,伤了她,这辰光,兄弟我是……一个没一个,有苦讲不出啊!”

“兄弟呀,”章虎拍拍他的肩,“甭乱想了。好马不吃回头草,是不?鲁小姐已经不纯净了。堂子里的马子可以不纯净,但老婆不一样,是不?鲁小姐是伍挺举老婆,伍挺举姆妈肯定是认的。前些年,在那个小屋子里,伍挺举与她睡在一间房里,睡在一张**,我讲过他俩会有好事体,你死活不信。你相信伍挺举的人品。兄弟想想看,一条壮年汉子与一个二十出头的富家小姐睡在一张大**,晚上能不脱衣服?夜里能不撒尿?万一睡着了,哪条腿搭上了呢?憋个一夜或许能成,你憋个一年、两年、三年试试?娘希匹哩,是头猪也忍不住,是不?听伍挺举讲没操她,你就信?章哥对你讲,我这辈子最看不上的就是读书人,没有不是伪君子的,嘴上讲的与打实里做的是两个事体。你看章哥,再看章哥这拨兄弟,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说了就是说了,做了就是做了,是不?”

“你不晓得的!”顺安甩出一句。

“好了,”章虎气得一跺脚,又道,“就算他伍挺举憋得住,你那婆娘依旧是除你之外的囫囵身,鲁小姐也是要不得。一个是,上海滩上啥人都晓得她是伍挺举的女人,你解释不清楚了;二个是,你把丁小姐哪能办哩?休了她?她巴不得呢。若是你休她,她的嫁妆你甭想得到一点儿。没有丁小姐这个花帽子,你就摊不上泰记,惠通银行自然也就没你讲话的地方,是不?丁大人虽说是过气了,但在泰记讲句话,没人敢不听,是不?再说,惠通即使全赔光,于泰记不过是断条腿,泰记的财气粗哩。”

“是哩。”顺安丧气,“就为这个,兄弟左右不是了。你讲兄弟该哪能办哩?”

“咦?”章虎盯住他,“眼下哪能个不好了?有丁小姐做你婆娘,对外有面子,你到哪儿都能讲话,是不?只要你不休妻,丁小姐若要离婚,她就得出血了。那辰光,兄弟就黏住她,再把她的糗事儿抖一抖,还不够她喝几壶?至少讲,所有人都会向着兄弟讲话,是不?至于她不与你睡觉,这事体算个屁事儿。一是丁小姐已被姓范的**,二是流过娃子,三是长相也不咋的,四是不欢喜你,即使让你上了,也跟条死鱼差不多,五是……好了,章哥不讲这些,上海滩上漂亮小娘多的是,兄弟只要有钱,啥样的娘们搞不到手里?单是师母那儿,哪个月都会进来两个新鲜货,兄弟虽说不能夜夜新婚,可要做到花样翻新却是不难哩,是不?”

“章哥真会讲事体!”顺安笑了。

“不过,儿子还是要认的,是不?”章虎盯住他,“无论如何,那是兄弟播下的种。播种容易,出个芽难,让这个芽出在哪儿更难,是不?无论如何,鲁家在沪上赫赫有名,鲁小姐也曾是上海滩一枝花,这个娃子兄弟只管认下。”

“是哩。”顺安点头,握拳,“一想到丁倩雯那句话,我就牙痒。”

“她讲,她不但要生下范礼言的娃,还要让这个娃堂堂正正地继承我名下的这份产业,说这产业原本就是她家的。小娘比哩,兄弟正是听到这话,才上火,才去揍她,没想到竟把她的娃子弄掉了。”

“哈哈哈哈,掉了不是更好吗?”

“唉,”顺安叹道,“好归好,可就结下大梁子了。”切换话题,“对了,章哥的事体哪能办哩?你比我还大两岁,早该成个家了!”

“师母在物色呢,”章虎苦笑,“前几天,师母相中一个,说是家世不错,老头子做过大清道台,在安徽哪个州里记不住了,这辰光逃到上海,小娘刚好十六岁,是他小妾生的,我去见面,嘿,就是一个小呆瓜。什么大清道台,这辰光就是一泡狗屎。见面那天,我几句话一讲,就把那小娘吓哭了,真他娘的爽!”

“呵呵呵,能有师母为章哥操心,兄弟也就放心了。”

“不瞒兄弟,”章虎出声长叹,“讲起道理来章哥也能一套一套的,可要实实在在寻个婆娘,还真他娘的难哩!”

丁府书房里,丁大人静静地躺在榻上,跟前摆着几摞子书,手腕搁在一本厚书上,上面搭着一个老中医的两根手指。

如夫人、车康候在一边,神色焦虑。

老中医笑着问道:“老爷,是不是梦多?”

“是哩。”丁大人应道。

“乱臣贼子,妖魔鬼怪,毒蛇猛兽,全是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丁大人出舌,老中医审看。

“呵呵呵呵,”老中医松开手腕,一脸是笑,“老爷,不打紧的,你这是虚亏,我这回去为您配几剂强身的药,一吃就好了。”

“您要少看书,不能再劳心了。”

老中医起身:“老爷,我这告辞了!”

如夫人朝车康示意,车康跟出去。

如夫人笑吟吟地坐到榻沿上,轻抚丁大人的手背。

丁大人轻声:“夫人——”

如夫人笑应:“夫君——”

“晓迪好像久没来了。他与倩雯还好吧?”

“夫君哪,老医生哪能讲哩?你是虚亏,要多休息,少劳心。儿女自有儿女福,是不?”

“是哩。”丁大人笑了,“你忙去吧,我小睡一会儿。”

如夫人走出来,车康与老中医候在院外的树荫里。

“夫人得有个准备,”老中医拱手,“看老爷的脉相,阴气盛,阳神虚,肝气、肾气都在枯竭,怕是撑不久了。”

“老爷底子厚实,能撑多久我讲不准,就如一盏油灯,啥辰光熬完油,啥辰光就熄了。”

“开点好药。”如夫人转对车康,“恭送先生。”指了下后堂,匆匆去了。

车康送走老医生,紧忙赶到后堂。

“老车呀,”如夫人抱起一条狗,捋其毛,“你也听见了,老爷撑不久,家里的事体,尤其是各院的事体,你要多操心,有啥解不开的,就过来唠唠。”

“夫人放心,老奴啥事体都会讲的。”

“小姐的事体,不要让其他院子晓得,也不要对老爷提起。老爷若问,你就往好的地儿讲。”

“傅晓迪在忙些啥呢?”

“我……我很少去他那儿了,他也没有过来。”

“要去。要多去。要盯住他。他不是让你做协理吗?你就把这个位置坐实。对傅晓迪,你该哪能做就哪能做,莫要生分了。惠通银行,我们不能撒手。你要留只眼,盯牢这份家业。丁府的钱财,半数都在银行里,我们不能让他随心所欲。”

“夫人吩咐,老奴记下了。”

“告诉倩雯,让她明朝早点起床,来家里吃饭。明朝初一,老身要与她前往静安寺,为老爷祈个寿!”

搬回鲁家老宅后,家里宽松多了。碧瑶住回她的闺房,安排给伍傅氏住鲁俊逸的主卧,她死活不肯,说是上楼不方便,齐伯就在自己的隔壁腾出个房间,让她住了。这样,鲁俊逸的主卧与前院的书房、禅房等,全都成为挺举的地盘。

这房子是挺举用自己的钱购回来的,他住进来也还心安。银行没事体时,他就与鲁俊逸当年一般,坐在鲁的书桌前。正对书桌的对面墙上,依旧挂着父亲伍中和留给他的双叟书画。万幸封家的时候,这些东西没被毁。

碧瑶的生活充实多了,白天到钱庄上班,晚上下班归来,就在闺房的绣架上学绣。是淑贞教她的,第一绣是鸳鸯戏水。

这日碧瑶回来得早,见天色尚亮,就把绣架搬到小院的花亭里,飞针走线绣起来。广济蹲在一边,聚精会神地盯住图中的鸳鸯。

“姆妈,它们真好看,绣好给我,好吗?”

“傻瓜,这个不是绣给你的。”

“是绣给我大大、恩奶的吗?”广济急问。

“哈哈,我晓得了,是绣给我阿爸,是不?”

碧瑶腾出手,不无爱怜地摸向他的小头。

“我这就讲给阿爸去!”广济撒腿跑去。

碧瑶怔了下,脸上浮出红晕。

她的心思于不知不觉中,完全移在挺举身上了。早晚听到他的脚步声,她身体里就会涌现出一股莫名的激动。这激动与当年对顺安的完全不同。

那辰光是青春的冲动,猛烈但盲目;这辰光是成熟的涌动,温和却清晰。

广济一口气跑到前楼,爬上书房。

广济转一圈,跑到灶房。

伍傅氏在炒菜,齐伯烧火。

“恩奶,我阿爸哪能还没回来呢?”广济大叫。

“他还没回来呢。你寻阿爸做啥?”

“我要讲给阿爸一个好事体。”

“是啥好事体?”齐伯笑问。

“我姆妈绣两只鸟,在水里游,可好看了,我想要,姆妈不给,说是为阿爸绣哩。我得讲给阿爸听!”广济挣开齐伯,“我这门口候他去!”飞也似的跑出去了。

大门口有门卫守着,齐伯笑笑,由他去了。

“齐伯呀,”伍傅氏看向齐伯,话中有话,“碧瑶这是在绣鸳鸯哩!”

“唉,”伍傅氏叹道,“我把话全都讲明白了,可挺举依旧转不过弯来,你讲急不急人?”

“我晓得,他心里只有葛小姐。”齐伯应道。

“葛小姐也娶下呀。”伍傅氏接道,“大丈夫三妻四妾,这是古来就有的事体。听中和讲,孔圣人就是他阿爸的小妾生的。中和养不住,我就没操这个心。这辰光不同,挺举干下一份大家业,养得住,有碧瑶为妻,再把葛小姐一并娶下,不是不能做的事体,是不?”

齐伯笑了:“这个好哩。”

“也是为老伍家着想呀。”伍傅氏忧心忡忡,“无论如何,广济不是挺举的,算是给鲁家留的后。这辰光,碧瑶占着伍家的位,葛小姐干着急嫁不过来。挺举不与碧瑶同房,碧瑶就生不出;葛小姐没个名分,想生也不能生。这两头挺举一个也挂不住,你讲急人不急人?”

“对了,”伍傅氏盯住齐伯,“夜里我梦到观音菩萨了,这想寻个菩萨庙拜拜,让家里的事体有个好落处!”

“附近有个静安寺,想必里面会有菩萨殿。”

“太好了。你寻个好日子,我们去进香。”

“静安寺我去过,初一、十五是大香,人闹猛哩。明朝就是初一。”

“那就明朝去。需要啥物什,咱都备上。”

“要哩。这次去,就是为她进香哩。挺举要是有空,也让他去。”

然而,挺举却没有空,要去商会开会。

翌日上午八时许,齐伯叫来两辆黄包车,一家人坐上,赶到静安寺。

因是上大香,远近善男信女能来的都来了,静安寺的大院里香客如织。伍傅氏、齐伯一人拉着广济的一只手,边走边看。碧瑶提着她的小坤包跟在后面。静安寺里巍峨的建筑、庄严的殿门等让广济目不暇接,伍傅氏也是啧啧称叹。

广济仰头看向伍傅氏:“恩奶,菩萨在哪儿?”

“恩奶这在寻哩。”伍傅氏转对碧瑶,“碧瑶,你眼尖,找找菩萨殿在哪儿。”

碧瑶搀着伍傅氏,齐伯拉着广济,四人一路走过前院,在大雄宝殿的台阶前驻足。

伍傅氏看看高高的台阶,看向碧瑶:“碧瑶,你腿快,上去看看有菩萨像没。”

碧瑶应一声,大步跨上台阶。

碧瑶在殿里转一圈,快步出来,正要下台阶叫人,眼前一亮。

在大和尚的陪同下,如夫人、丁倩雯相互挽着胳膊走过来,正要跨上台阶。

碧瑶居高临下,目光落在丁倩雯身上。

倩雯也认出她了,脚步顿住,目光射上去。

“雯儿?”如夫人看向她,顺着她的目光上视,看到了碧瑶。

丁倩雯收回目光,挽住母亲上阶。

三人走到台阶上面,与碧瑶擦身而过,迈进殿门。

碧瑶一动不动,目光紧盯倩雯。

倩雯时不时地回头,与她对视。

大和尚陪同如夫人、倩雯拜过如来金佛,引着她们走进旁边的一处小门。

碧瑶驻足,久久地凝视那扇小门。

与此同时,台阶下面的空场上,伍傅氏等急了:“他齐伯,不晓得碧瑶寻到菩萨没,哪能还不下来呢?”

“我上去看看。”齐伯快步上去。

就在这时,一个卖糖葫芦的晃过来,在广济身边转来转去。

广济咂巴几下嘴皮子,扯了下伍傅氏的衣襟:“恩奶,我能不能吃个糖葫芦?”

伍傅氏在身上摸一会儿,拿出一只银角子:“好哩,恩奶这就买去。”

伍傅氏扯住广济,走到卖糖葫芦的人跟前:“几钿一串?”

“买一串!”伍傅氏递上银角子。

那人接过银角子,取下一串糖葫芦,递给广济:“大妈,我没零钱找,得去换开。”指着不远处一个卖零食的,“就在他那儿!我们一起去换。”

伍傅氏拉上广济跟在那人后面,走向零食摊。

零食摊位上摆着许多好吃的,旁边还有一个卖玩具的。

广济要啃糖葫芦,就松开了伍傅氏的手。

那人找钱,二人因一枚钱的真假产生争执,伍傅氏好心过去劝说。待二人解决好争执,钱换好,伍傅氏扭身回看,不见广济了。

伍傅氏急了:“广济,广济——”

伍傅氏慌了神,哭叫着四处乱找,哪儿也不见广济身影。

伍傅氏急火攻心,一头栽倒。

见有老人晕倒,上香的人全都围拢过来。

碧瑶回来,四处寻不到人,见这边围成一堆,挤进来一看,竟是伍傅氏,大叫一声“姆妈”,扑上去痛哭。

伍傅氏面色蜡黄,人事不省。

此时齐伯亦挤进来,捏住伍傅氏人中。

伍傅氏悠悠醒转,见到碧瑶,手指哆嗦:“广……广济……”

齐伯这也想起广济:“天哪,广济呢?”

碧瑶急哭了:“姆妈,广济呢?”

“广……广济……”伍傅氏再次晕厥。

挺举得知急信,飞奔进门,见一个中医正在为伍傅氏把脉。

挺举扑到母亲床头:“姆妈——”

挺举急问中医:“大夫,我姆妈得的是啥病?”

医生松开搭脉的手:“中风。”

“不好哩。脉弱,开始我都摸不到,这辰光好些,得上针。”医生从他的小医箱里摸出银针,在几个穴位上连下几针,看向挺举,“你得有个准备,如果明朝能醒过来,事体就不会大,但可能会落个毛病。”

“譬如说全瘫、偏瘫、面瘫、失语等,这辰光讲不清爽哩。”

“伍先生,似老夫人这般厉害的中风,能活出一条命,就是福了。”

“谢谢医生,拜托了!”挺举拱过手,将齐伯扯到外面,“出啥事体了?”

“今朝到静安寺上香,广济丢了。你姆妈急火攻心,这才晕倒。”

“碧瑶呢?”挺举问道。

“急疯了,这辰光与阿祥他们在静安寺上上下下寻人呢。唉,都怪我,就离开一时,可就……”齐伯顿住话头,抹泪。

院中响起脚步声,是葛荔与淑贞来了。

挺举简要介绍情势,还没讲完,被葛荔止住。

“不用讲了,是预谋绑架。”葛荔看向齐伯,“七阿公,你与淑贞守着姆妈,哪儿也不要去。”扯住挺举,“走,静安寺去。”

一辆马车在南郊路边停下,旁边是片野林子。

车上跳下两人,一个是庆泽,另一个是那个卖糖葫芦的,拎只麻袋。

“你就候在这儿,”庆泽吩咐车夫,“我送个朋友,要半小时左右,再坐你的车回去。这半小时不会让你白等,全都加在车钱里!”

“好咧!”车夫愉快地打个响指,“先生只管办事体,我正好打个盹儿。”

庆泽冲他笑笑,与同伴沿路走有几十步,闪身走进林子。林子很大,一条小路弯来绕去。二人沿路走有十分钟,来到黄浦江边。

时已过午。江水阔且深,岸边阴森森。一栋废弃的民舍掩在林子中,门窗已朽。

身后一人将麻袋扔到地上。

麻袋蠕动,里面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

庆泽朝麻袋踢一脚,叫道:“兄弟,此地不会有人来,你就守着这个小杂种,安安生生地待在这儿!”将手中提兜扔给他,“这里面是吃的,还有饮水。”

“老板,”卖糖葫芦的急了,“我这……得守多久呀?”

那人皱眉:“这儿一个人也没,瘆人哩。”

“你听好了,不会让你白候的。今朝讲好的这一百块洋钿算是打个底,”庆泽看表,“这辰光是下午 1 点,你就候在这儿,每候一个小时,我外加一块洋钿。介好的事体,你打灯笼也寻不到哩!”

“是哩,是哩!”那人眉开眼笑,迭声应下。

庆泽走出,带上门,匆匆离去。

挺举、葛荔匆忙赶到静安寺,见寺门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落款是静安寺方丈。碧瑶守在告示旁抹泪,旁边站着一个小和尚。

“挺举!”碧瑶不顾一切地扑上来,伏在挺举的怀里号啕大哭。葛荔看在眼里,顾不上吃醋了,守在一边抹泪。

挺举正在安抚碧瑶,阿祥过来了。

“阿哥,”阿祥一脸急切,“说是姆妈病了,要紧不?”

“阿哥呀,”阿祥松一口气,指着寺外,“我把店里的伙计全都叫来了,庙里不让搜,我就把这周围的几条街道翻遍了,没见人影哩。”

“碧瑶,”挺举作势松开碧瑶,柔声安抚,“你放心,广济不会出事体的,相信我们,一定能寻回孩子!”

碧瑶非但不松,反倒将他抱得更紧了,哭得一抽一抽的。

“碧瑶,你坐下,把进寺的过程再讲一遍。”挺举带她走到庙门处,按她坐在石阶上,自己蹲在前面,“慢慢想,把你晓得的细节全都讲出来。”

“不用想了,”碧瑶的脸上浮出仇恨与绝望,“我晓得是他!一定是他!”

挺举心里一揪:“啥人?”

碧瑶一字一顿:“甫顺安!”

碧瑶的声音如从牙缝中挤出:“这个下贱的畜生,他……他骗了我阿爸,他骗了我,他夺走了我的一切,他……还要夺……夺走我的孩……孩子……”悲泣。

“顺安不是那样的人,我晓得的!”挺举应道。

碧瑶止住哭,一字一顿:“你不晓得他,你一直都不晓得他!”

挺举长吸一口气:“你哪能肯定就是顺安?”

“今朝在静安寺,我看到一个人!”

“我晓得了!”挺举转对葛荔,“葛荔,甭在这儿耗辰光了,你带碧瑶回家,照顾姆妈,在家里等我。阿祥,你也回去,该干啥干啥,如果有啥事体,我会寻你的。”话音落处,一个转身,沿马路向东飞奔。

挺举一路奔到外滩,气喘吁吁地跑进民立大楼,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下,喘会儿气,拿起电话,拨通顺安,将他所知道的静安寺事件一五一十地细述一遍。

放下电话,顺安急拨章虎,没人接。

顺安急了,叫司机直驱章公馆,果然逮到他在麻将室里与几个兄弟玩牌。

“章哥,”顺安一把扯起他,将他拉到室外,一脸急切,“出大事体了。”

章虎笑道:“瞧你慌的,啥事体?”

章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你儿子?”

“哎哟,是哩,”章虎一拍脑袋,盯住他,“兄弟甭急,慢慢讲来,啥辰光,在哪儿,哪能个绑的?”

“就今朝,”顺安平会儿气,“伍挺举姆妈、齐伯、碧瑶三人带他去静安寺上香,挺举姆妈信菩萨,让碧瑶去寻菩萨殿,我儿子与挺举姆妈候在院子里,就……让人绑了!”

“咦,独臂老头呢?有他在,啥人敢动手?”

“碧瑶久不回来,齐伯去寻她了。今朝初一,寺里香火旺,人多!”

章虎眯起眼睛:“上香的人多,别不会是走丢了吧?”

“不可能。据挺举讲,事体发生后,寺院里全都惊动了,和尚、香客都在寻人,再说,我儿子极是乖巧,对陌生人有戒心,不可能走丢!”

“章哥呀,”顺安带着哭腔,“这事体只有拜托你了。上海滩的小阿飞,没有你搞不定的。你晓得的,这孩子是兄弟的骨血,也是章哥的亲侄子呀!”

“小娘比哩,”章虎自语,“静安寺照理是咱自家的地盘,啥人敢在此地撒野?绑票这事体,要么为钱,要么是仇家……鲁广济在名义上是伍挺举儿子,伍挺举是国立银行总董……”闭眼思索。

“章哥,”顺安听他唠叨,也开窍了,“除你之外,伍挺举应该没有仇家!”

章虎似是没有听见,依旧喃喃自语:“静安寺……上香……初一……”

听到初一,顺安心一亮打个惊战:“是她!”扯住章虎,“章哥,快跟我走!”

与碧瑶不同,挺举想的完全相反,顺安不可能绑架广济,而可能会去解救。毕竟,广济是他的亲生儿子。

通完电话,挺举不急了,但仍旧不敢掉以轻心,叫辆车子回家,并扯上葛荔去寻申公。

这些年来,每到关键辰光,挺举都要去寻老阿公,求他个卦。

挺举将事情约略讲过,求卦。

申公似听非听,似是入定了。

“老阿公?”葛荔急了。

申公微微睁眼,看向挺举:“卦已占好,你这就回家!”

“回家做啥?”挺举问道。

“做两桩事体,一桩是照顾好你的姆妈,一桩是祈祷!”申公讲完,缓缓闭眼。

挺举急了:“老阿公?”

葛荔听明白了,扯起他,推到门外:“老阿公让你回家祷告,你就回家祷告,多个啥嘴哩?”将门关上。

挺举听到闩门声,只好沿巷子走了。

听到他渐渐走远,葛荔踅回:“老阿公?”

申公轻轻出声:“去吧,寻你柱叔。晓得哪能做吗?”

顺安扯上章虎,跳上自己的轿车,直驰家里。

将到家门口时,顺安吩咐将车停在阴暗处,远远地盯住自家的院门。

候有良久,门口毫无动静。

顺安下车,大步走回去。

门卫冲他招个手,笑笑,没有拦他。

顺安走进主楼,奶妈迎出。

“姑爷?”奶妈笑道,“介久没回来了呢。”

“近来有些事体。”顺安一脸笑容,冲她打个拱,“姨娘,倩雯在家不?”

“早早就出去了,还没回来呢!”奶妈没有回礼。

“去她姆妈家了。今朝静安寺大香,夫人与小姐月月都要去的。姑爷有啥事体,讲给姨娘就是!”

顺安摆手:“没啥大事体,今朝有点儿辰光,回来望望她呢,没想到她寻姆妈去了。”扬手,“姨娘,我寻姆妈去。”

顺安匆匆走出,来到车边,吩咐司机开往丁府。

轿车快到丁家大门口时,一个女人挡住去路。许是过于专注于走路,那女人没有听到身后的汽车声。司机鸣喇叭,那女人吓一大跳,回身一看,闪到路边。

就在那女人回眸之际,顺安猛地认出她是秋红。

车子越过秋红,顺安吩咐拐向一条小街,停在街口,隔着车窗守望她。

“看到啥事体了?”章虎急问。

“那个女人,”顺安指向正在走进大门的秋红,“是秋红。”

车子一直候着,过有半个小时,秋红与丁倩雯一道出来,秋红拦到一辆黄包车,二人坐上,朝这边又跑过来。

待车子跑过街口,顺安吩咐司机远远跟上。

丁倩雯二人向秋红的新家奔去。就在顺安以为她们是回家之时,黄包车拐进一条巷子。轿车赶到,见巷子太小,就停在巷口。顺安吩咐司机将车子停在巷子的斜对面,拉章虎下车,急步走进巷子,没走多远,望到黄包车停在一个石库门洞前面,秋红在付车钱。车夫谢过,拉车出巷,秋红挽起倩雯缓缓上楼。

二人迟疑一下,跟过去。

没错,这儿正是庆泽新搬进来的侦探所,门楣上依旧挂着侦探所的小牌子。

“人呢?”倩雯急问庆泽。

“放在郊外了。夫人要验货吗?”庆泽应道。

“不必了。”倩雯摆手,“先生做得很好,整个过程我全晓得了。”取出一张支票,摆在几案上,“这是三千块奖励,请先生收起。”

“谢夫人!”庆泽收起支票,“请问夫人,哪能个处置哩?”

“夫人,绑票是重罪,拖延不得。你晓得的,伍先生、傅先生都是有能耐的人,眼下也必定惊动警方了,我们必须尽快!”

“夫人可曾想好哪能个处置?”

“就儿童绑票,通常有三种处置方案。”

“一是自家收养,二是索钱,三是撕票。”

“具体到这孩子,夫人恐怕别无他途,选择只有一种!”

倩雯勾下头去,似在做出艰难抉择。

“如果撕票,傅先生非被气死不可!不过,要是夫人依旧顾怜傅先生,我劝夫人……”庆泽故意顿住。

倩雯眼里冒火:“啥人顾怜那畜生了?我只是……”

“夫人,没有退路了。万一事泄,小的人微身轻,横竖一条贱命。”

“你打算哪能个处置?”倩雯盯住他。

“扔进黄浦江里,成不?”

“夫人?”庆泽看过来。

“好吧,”倩雯牙关一咬,“听先生的。”

“谢夫人。”庆泽拱手,“不瞒夫人,在下真没退路了,和夫人在一条船上!”

“我晓得。事体成后,我再付给你五千,你远走高飞!”

三人又议一些细节,倩雯告辞。秋红送她出来,一直送到马路边,为她叫辆车子,而后慢慢返回,看了下四周,打开石库门,闪身进去。

章虎、顺安依旧隐在暗处,盯住那道石库门。丁倩雯出去时,顺安要追她,被章虎拦住,因为他已断出,绑架案与丁倩雯有关,而实施绑架的当是秋红,孩子不定就在这道石库门里。

果然,秋红又踅回来,再度上楼。

二人又候良久,直到天色完全黑定,听到有人下楼,继而门洞里闪出一人。路灯下,那人一身黑大衣,头戴毡帽,眼挂墨镜,长着一脸络腮胡子,不知是何人。

顺安、章虎屏住呼吸,远远地盯住他。

那人大步走出巷子,沿街走去。

时间紧急,章虎、顺安不及回到车上,也怕汽车暴露目标,紧步尾随。

“姆妈——”倩雯回到丁府,奔入内堂,一头扑在如夫人膝下。

“雯儿,出啥事体了?”如夫人吃一大惊。

“我……弄死他了!”倩雯喘气。

“弄死……傅晓迪?”如夫人目瞪口呆。

“他叫甫顺安,他根本不是书香门第,而是贱籍,他阿爸是个戏班主,他姆妈是个倡伶,他自己只是伍挺举的书童!”

如夫人如闻惊雷:“啊?!”

“这且不说,他又欺骗鲁俊逸的女儿鲁碧瑶,与她野合,生下一个小野种!”

如夫人面色惨白,大口喘气:“我……我……我……天哪……”

“姆妈,”倩雯解气地说,“这就是你为我选的好夫婿,着实能干得很呢!”

如夫人将手捂在心窝上,许久,猛地想起什么,打个惊怔:“你把他弄死了?”

“不是,我弄死的是他儿子,那个小野种!”

“天哪,”如夫人愈加震惊,“那……那个孩子?”

“是哩!”倩雯恨道,“那畜生弄死我的孩子,我也弄死他的,扯平!”

“这这这……”如夫人声音打战,“这可哪能办哩?眼下是民国,这……这是谋杀罪,要……杀头的呀,雯儿!”

“杀就杀,我才不管呢!”倩雯昂起头,咬紧牙,“他把我害到这步田地,让我生不如死,我大不了与他同归于尽!我已经想好了,第一步,是弄死他儿子;第二步,是让他生不如死!”

“天哪,”如夫人身体瘫软,“你哪能变成这……这样子了呀,我的雯儿……”

“是你们逼出来的!”丁倩雯一字一顿。

庆泽叫来一辆黄包车,一路向南,将出城时,下车,徒步继续走,一直走到郊外的林子边,回身望望,钻进林子。

庆泽走到破房子前,推门进去。

庆泽摸出火柴,擦着,从怀里拿出一根蜡烛,点上。

庆泽的目光瞄在麻袋上,走过去,踢一脚。

“方才还动哩,”卖糖葫芦的应道,“想是累了。哪能办哩?”

“这……”卖糖葫芦的吓傻了,“这是杀人,杀人是要杀头的呀!”

“晓得。”庆泽讲道,“把事体做利索点,我再给你一千块,够你吃喝半辈子。事体做成,你就离开此地。神不知鬼不觉,啥人晓得?”

“我这……哪能做哩?”

庆泽一指江边:“简单得很,拎出去,扔到江里就成了。我在这儿等着,扔完给钱,各走各的!”

“介简单,你哪能不扔哩?”

“我也嫌哪!”卖糖葫芦的磨起来,“我扔了,我就是杀人犯。万一闹出事体,哪能办哩?”

“打总儿,三千,包括你讲好的一百!”卖糖葫芦的开出价码。

“好好好,这就做去。麻利些。”庆泽一口应下。

“先做事体,后给钱!”庆泽一口咬定。

“不成。先给钱,后做事体!”卖糖葫芦的坐下来,显然不急了。

“哼!”庆泽掏出支票,递给他,“你看仔细!”

卖糖葫芦的接过,就烛光认清是三千块,刚要去拎麻袋,房门就“咣”的一声被人踢开。

章虎手中掂着一支黑洞洞的手枪,枪口对着二人。

顺安早已听出是庆泽了,气恨难消:“我道是啥人哩,原来是徐师兄呀!啥辰光长出介长的胡须了?”

庆泽反应过来,扑通跪地。

顺安救子心切,急不可待地跨进房门,欲拿麻袋。庆泽得到时机,就地滚到麻袋旁边,将麻袋抱在胸前,另一手顺势拔出一柄短刀。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章虎猝不及防。

顺安吓傻了,僵在那儿。

庆泽看向章虎:“扔下枪!”

章虎眼里冒火,不肯扔。

“我喊到三!一、二……”

顺安急了:“章哥,快扔!”

顺安急了,夺下枪,扔到地上。

“闪开,退后!”庆泽挥刀大叫。

章虎、顺安缓缓退到门外。

庆泽站起,拎起麻袋朝瘫在地上的人狠踢一脚:“还不快走,等着上绞架吗?”

卖糖葫芦的捡起枪,递给庆泽。

庆泽接过枪,见保险已经打开,遂将刀子收起,将麻袋扔给卖糖葫芦的:“拎着,快走!”

卖糖葫芦的拎起麻袋,二人拢在一起,走到门口,探头寻人。

庆泽看不到人,率先走出屋子,卖糖葫芦的紧跟于后。二人钻进林子,不顾一切地撒腿跑去。

顺安反应过来,大叫:“畜生,我跟你拼了!”飞扑上去。

庆泽回手,抠动扳机,子弹从顺安头顶擦过。

章虎扯住顺安,伏在地上。

庆泽二人得空,撒腿没入林子。是一大片杉树林,树干笔直,枝叶错杂。二人正没命地奔逃,庆泽哎哟一声,手枪落地,与此同时,两条黑影一左一右,如鸟般从旁边的树边掠过来,一人抢过麻袋,一人捡走手枪,又如鸟一般飞逝在林中。

庆泽二人皆被震倒,待反应过来,各自爬起,撒开腿没命逃去。

夜深了,鲁家的老宅里一片宁静。

伍傅氏仍在昏睡,碧瑶、淑贞并排跪在她的床边,喃喃祈祷。

前院二楼,鲁俊逸的净室里,挺举一动不动地跪在菩萨像前,闭目祈祷。

房门外面响起极其轻微的“嚓嚓”声,继而是三声极轻的叩门。

“啥人?”齐伯看向房门。

又是一阵轻微的“嚓嚓”声,继而没了。

齐伯以为是幻听,挺举轻叫:“齐伯,门外好像有人?”

齐伯起身,走到门口,定一会儿神,开门。

齐伯出门,欲到院中看看,刚一迈腿,踢到一物,低头一看,是一物体。

齐伯定睛看去,天哪,是广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齐伯一把抱起:“广济!”

广济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坐着。

齐伯大怔,挡一下鼻息,出口长气,急叫:“挺举,快,是广济!”

挺举噌地弹起,扭亮电灯,接过孩子。

齐伯扭亮所有灯光,挺举抱着孩子下楼,直奔后院,老远就叫:“碧瑶,碧瑶,快看,广济回来了!”

碧瑶飞跑出来,见他抱着的果然是广济,扑通跪地,朝天连连磕头。

磕完头,碧瑶接过广济,紧紧搂在怀里。

广济一动不动,惊惧的大眼直直盯住她,一句话不说。

“广济,你讲话呀,是姆妈,叫姆妈呀!”碧瑶搂住他,迭声叫道。

广济依旧不说话,呆呆地看着周围。

齐伯进来,端进一碗热粥。

挺举看向齐伯:“齐伯,你看!”

齐伯审一会儿:“娃子是吓掉魂了!”

“快点叫回来呀,齐伯!”碧瑶哭道。

“这辰光不行。孩子刚回家,魂受惊吓,不晓得躲在哪儿呢,到哪儿去叫?”

“哪能办哩?”挺举问道。

“人在就行。待过些辰光,待他的魂肯走出来,方可去招。”齐伯端过热粥,尝一口,喂给广济。

广济大口喝粥,显然是又渴又饿了。

夜半时分,追击受挫的章虎、顺安方才一脸沮丧地回到市区。

章虎受挫,连枪也被夺走,越想越恨,本欲直击庆泽的宿处,却又怕他有枪在手,遂回公馆,召集十几个弟兄,各拿凶器,亮起火把,撬开庆泽的石库门。

石库门里只有一户,显然,庆泽他们把整幢房子全租下了。

房中空空如也,秋红也不在了。顺安寻到开关,扭亮电灯,急不可待地四处搜寻。房中一片凌乱,显然,庆泽不久前回来过,与秋红一道逃了。

“我的……孩子……”顺安遍搜不到广济,失声悲哭。

如夫人思考一夜,翌日晨起,召来车康。

“没想到夫人介早就起床了!”大清晨被召,车康诚惶诚恐,叩首于地,“这召老奴,可有事体?”

“是倩雯的事体。”如夫人将倩雯绑架并杀死顺安儿子鲁广济的事件略述一遍,末了叹道,“唉,老车呀,老身万没料到,这这这……事体竟然闹到这步田地!”

“夫人,”车康以为要找他算账,连叩首,“一切皆老奴之错,请夫人严惩!”

“也不能完全怪你,是老身眼拙了。”

车康涕泣:“夫人……”

“叫你来,是让你想个辙儿。事体万一闹起来,雯儿哪能办哩?”

“依老奴之见,让小姐暂避几日,任谁来问,皆说小姐没回来。老奴这到外面打探风声,看事体是哪能个进展。”

“只好这样了,你打点去吧。再有,近段时间,惠通生意好不?”

“生意好咧。照这势头,年底红利不下百万。姑爷,不,”车康自掌嘴巴,“傅晓迪,不,”又掌嘴,“是甫顺安,对,甫顺安,倒是有些才气,颇会经营。虽然他步步借用国立银行范礼言的管理模式,但也并未照搬照用,而是加以改造,形成惠通规制,这在一定程度上对泰记有利。到眼下为止,甫顺安还是把泰记视作一体,没生外心。许多事体,老奴还是服气的!”

“你讲的是,这些老身也看到了。他没生外心,是翅膀没硬,暂还飞不起来!”

“是哩。”车康应道,“夫人吩咐的财产分离事体,我也问过律师了,听他讲,民国法律强调财产私有,保护妇女权益,只要小姐与甫顺安办理离婚手续,他们名下的财产将会是一人一半。那所房子是小姐的陪嫁之物,也将归小姐所有!”

“眼下不急。”如夫人摆手,“车康,老身想透彻了,雯儿的事体,老身只听雯儿的。老身只此一女,已经误她一次,不能再误了。她想上天,老身就得帮她搭梯子,你晓得不?”

医生针、炙、砭、药诸管齐下,到第二天早饭后,伍傅氏的眼睛慢慢睁开,醒过来了。

伍傅氏醒来时,守在她身边的是淑贞与阿祥。

看到伍傅氏睁开眼,淑贞急叫:“姆妈,姆妈——”

伍傅氏看向她,嘴巴连张几张,却没声音出来,只把眼珠子四下里转。

“阿祥,”淑贞急对阿祥叫道,“快叫阿哥、阿嫂,带广济来!”

阿祥应一声,飞跑出去。

“姆妈,”淑贞急切讲道,“广济寻到了,在阿嫂那。一家人都好,你放心。”

伍傅氏眼里滚出泪,脸上浮出笑,显然放下了一桩心事。

“姆妈,喝口水!”淑贞端来一碗水,拿勺子喂给她,刚喝几口,挺举飞跑过来,后跟着抱着广济的碧瑶,再后是齐伯和阿祥。

挺举跪下,捉住伍傅氏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碧瑶亦跪下来:“姆妈,快看,广济回来了!”将孩子递到她跟前。

广济两眼瞪着,盯住伍傅氏,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伍傅氏抚摩广济的头,泪水滚出,嘴角浮出笑。

碧瑶对广济:“孩子,快叫恩奶,快叫,叫声恩奶!”

广济一声不响,只将两眼盯住伍傅氏,好像不认识她了。

伍傅氏急切地嚅动嘴唇,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挺举耳边响起医生的声音:“你得有个准备,如果明朝能醒过来,事体就不会大,但可能会落个毛病……譬如说全瘫、偏瘫、面瘫、失语等,这辰光讲不清爽哩……”

挺举的眼泪夺眶而出,将脸贴在伍傅氏脸上,一声接一声,哽咽:“姆妈……”

伍傅氏吃力地伸出手,在他头上抚摩。

伍傅氏推开挺举,拉过碧瑶的手,将它放在挺举的手边。

此时此刻,挺举只能由她握牢。

伍傅氏的手伸向碧瑶的手腕,摸住她的翠镯,看向挺举,指点镯子。

“姆妈,是要取下来吗?”挺举小声。

伍傅氏摆手,指向碧瑶的另一只手。

碧瑶明白了,轻声问道:“姆妈,您是不是要另一只手镯,那只翡的?”

“我还给那个贼了,你向他讨去!”

挺举刚走,淑贞拉过阿祥,双双跪下。

“姆妈,”淑贞脸上现出红晕,“贞贞给您讲个事体。”指阿祥,“阿祥哥欢喜我,昨夜向我求婚了,我也欢喜他。阿祥哥说,这个好消息,要在姆妈醒过来时就讲给姆妈,要姆妈同意。姆妈,您哪能讲哩?”

伍傅氏的眼里再次出泪,拉过淑贞的残手。不待招呼,阿祥主动送过手,让伍傅氏将之搭到淑贞的残手上。

伍傅氏的嘴唇连张几张,依旧没有发出声音。阿祥晓得,那是同意与祝福,退后一步,朝伍傅氏连磕几个响头。

挺举寻到顺安的豪宅,他不在。急又寻到章公馆,见顺安仍在睡觉。

显然,昨夜的事体,他累坏了。

“阿哥——”见到站在床头的是挺举,顺安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来是为几桩事体,”挺举盯住他,开门见山,“第一桩,告诉你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不好消息。好消息是,广济回来了……”

“啊?”顺安又惊又喜,跳下床,抓牢挺举的手,似乎他讲的不是真的。

“广济是夜里厢回来的,有人救下他,送到我家里了。不好的消息是,广济受到惊吓,讲不出话,齐伯讲,孩子是吓掉魂了。”

顺安吁出一口长气:“回来就好。”

“第二桩事体,”挺举接道,“我家的那只翡镯在你这儿吧?”

“为广济的事体,我姆妈中风了,从昨天上午昏迷,到这辰光才醒,但依旧讲不出话,比画给我,要你归还那只镯子。”

“阿哥,”顺安嗫嚅,“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妈。”从他的提包里摸出一个精美盒子,“手镯在这儿,我特意配了个盒子,我原想……”

“你想依旧送给碧瑶,是不?”

“是哩。”顺安点头,“我……对不起她,我……”

“不必讲了,”挺举接过盒子,“这是我想问你的第三桩事体,这就省了。”转个身,扬长而去。

挺举赶到家里时,刚好葛荔与医生也都到了。

伍傅氏已经喝完一碗稀粥,精神好一些了。

医生检查一会儿,看看舌苔,扶她坐起,让她分别做出活动腿脚、四指并扭头等动作,然后走到户外。

“千谢万谢,老夫人恢复得不错,只是半边身子尚不灵便,舌根发僵,有可能与广济一样,会失语。”医生讲道。

“有治没?”挺举问道。

“是病都有治,但要慢慢来,要完全打通经络。至于能否治愈,何时治愈,就要看老夫人自己了。”

“谢谢医生,”挺举深鞠一躬,“姆妈的事体就拜托给您了,哪能个治疗,您讲了算。谢礼的事体,”看向齐伯,“就由齐伯与您结算。”

在齐伯与医生讲话时,挺举回到伍傅氏房中。

伍傅氏已经坐在床头了。

挺举拿出盒子,取出手镯,呈给伍傅氏。

伍傅氏看向碧瑶,指向她的手镯。

碧瑶迟疑一下,脱下,双手呈给她。

葛荔过来,跪下:“姆妈?”

伍傅氏将翠镯交给葛荔,将翡镯交给碧瑶,做动作,让她们戴上。

伍傅氏看向挺举,指指她们中间的位置。

挺举跪在空处。伍傅氏让他伸出手,也让二女伸出手,再让三人的手握在一起。

望着三人握在一起的手,伍傅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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