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度表上的读数变成“400”的时候，威尔逊把住了航海长的肩膀，而航海长也放平了前后水平舵。潜艇在惯性的作用下，又上浮了二十英尺，深度的指针最后停在“380”的附近。

因为是由航海长手动操作，没让自动驾驶系统介入，所以潜艇在改平之后，并没有反向调整航行深度。如果是由自动驾驶系统控制，那么在设定潜深为四百英尺之后，潜艇会通过微调的方式回到这个深度。只不过，二十英尺的差距在允许范围之内，毕竟只要潜深在五百英尺到三百英尺之间都能释放长波天线。事实上，在正常航行的时候，艇长很少会去关心实际的潜航深度。

不过，这也反应出，潜艇官兵的素质大不如前。

在冷战时期，准确说是在过去那些自动驾驶系统不够完善的潜艇上，比如“决心”级战略核潜艇，以及“特拉法尔加”级攻击核潜艇，必须得手动操作，经验丰富的舵手会提前调整水平舵的角度，把潜深误差缩小到五英尺以内，一些服役超过二十年的航海长甚至能够做到分毫不差。自动控制系统确实大幅度的降低了潜艇官兵的作业负担，只不过也让官兵失去了锻炼机会。可以说，初了进出港口在浅水海域航行之外，其他的绝大部分时候，都是由自动控制系统在驾驭潜艇，舵手与航海长的主要工作，其实是为控制系统设定航行参数，并且监视控制系统运行。在进入巡航阶段之后，只要自动控制系统在正常运行，就不需要官兵手动介入。

随后，在航海长的操作下，潜航深度缓缓的回到了四百英尺。

等到潜艇保持水平之后，威尔逊才朝通信军官点了点头，示意放出长波天线，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释放长波天线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很多时间。

所谓的“天线”其实就是一根配备了充气式浮标，总体比重与海水相同，长达数千米的钢丝。这根钢丝非常的柔软，平常是卷起来收在潜艇内部，使用的时候才释放出去。钢丝本身没有支撑力，只能够纵向拉拽受力，因此只能够按照潜艇的航行速度来释放天线。说得简单点，就是把天线释放出去，再让收纳天线的绞盘采用与航速相等的速度反向旋转，等同于让天线的端头静止不动。这也意味着，能够以多快的速度释放通信天线，其实由潜艇的航速决定。

显然，在正常状态下，战略核潜艇的航行速度根本就快不起来。

虽然“前卫”级是当今最先进的战略核潜艇之一，得益于后发优势，采用了大量在后冷战时期诞生的先进技术，“前卫”级的静音性能在某些方面还超过了“俄亥俄”级，但是就实际表现来说，保持安静的诀窍依然是低速航行。简单说，潜艇的噪声不止是来自反应堆的循环回路。即便在只使用第一回路，也就是

让反应堆以自然循环的方式工作，能够有效降低反应堆发出的噪声，而潜艇能够获得不低于十二节的潜航速度。就算采用了泵喷射推进装置消除了螺旋桨产生的空泡噪声，让潜艇变得更加安静。可是只要航行速度超过八节，就会产生非常明显的流体噪声。也正是如此，在执行战备巡逻任务的时候，“前卫”级的航行速度一般控制在八节以内。只有出现紧急情况，比如说摆脱跟在后面的其它潜艇，才会以更快的速度航行。

现在，“胜利”号的潜航速度就是八节。

以这个速度航行，释放出长度为三千米，准确说是两英里的长波天线，差不多需要十五分钟。

显然，想快都快不起来。

在平时，十五分钟也不是什么事。

相对来说，战略核潜艇上的所有事情都是慢节奏，毕竟在长达数十天的战备巡逻期间有大把的时间去做各种事情，而且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按照预先设定好的进行，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也没人希望发生变化。更何况，每隔两天，甚至是三天才浮上去一次，然后需要缓慢航行几个小时才能够接受完电讯，因此话费十五分钟，甚至半个小时来释放天线，根本就不是事。

只是现在，十五分钟就显得很漫长了。

关键，其实是潜航深度。

虽然长波电台发出的电磁波能够穿透表层海水，让潜艇能够在隐蔽状态下，也就是不用浮上海面都能够接收到后方发来的电报，但是并不等于说，在随便什么情况下都能够接受到信号。这就是，长波依然会被海水屏蔽，最多能够作用到海面下几十米，深度再大一点就无法被潜艇接收到了。也正是如此，在天线的端头有一个配备了水压计的定深设备，通过一台双向运转的小型螺旋桨推进器来控制深度，确保让天线主体部分在工作深度之内，也就是距离水面二十米到五十米。潜艇把深度控制在三百英尺以下，其实是为了避免暴露，毕竟过于靠近海面，如果是白天，天气也比较好，在高空用肉眼都能够看到。为此，才需要把天线做得长一点。就实际来说，天线的主体部分，也就是接收信号的部分也就只有几百米，大约是总长度的五分之一。

如果上浮到潜望镜深度，就只需要释放出最前面的几百米，花的时间也就更少。

当然，没有绝对的必要，战略核潜艇都不会去潜望镜深度。

现在，就更加不行了。

在正常情况下，准确说只要不是直接浮上海面，潜艇都是通过调整首尾水平舵的角度来改变航行深度。只有在需要浮上海面的时候，才会排空压载水舱或者排出一部分压载水，让潜艇的吨位小于排水量，利用浮力快速上浮。道理很简单，在潜艇的潜深范围内，海水密度不会随着深度改变，也就不需要通过改变潜艇的吨位来改变潜深。即便要加快

上浮速度，也只会动用位于艇首与艇尾的小型压载水舱，而且更多的是为了改变潜艇的姿态，比如在上浮的时候让艇首上翘。

显然，问题就在这里。

不管是动用首尾水平舵，还是使用小型压载水舱，都会改变潜艇的姿态，也就是出现能够被感知到的纵向倾斜。

如果是在平时，没什么问题。

就通常情况来说，在上浮或者下潜之前，都会发出提醒信号，让官兵有所准备，避免发生意外。除非是遭到攻击，或者发生了严重故障，潜艇必须得紧急上浮，要不然艇体的倾斜角度都在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事实上，即便是紧急上浮，只要官兵提前做好准备，一般都不会发生意外。

可问题是，只要潜艇的俯仰角发生变化，哪怕非常的微弱，也能够察觉到。

这也意味着，如果按照正常方式改变潜艇的航行深度，那么藏在轮机舱里的两个人肯定会发现。如果“胜利”号无缘无故的改变航行深度，肯定是另有所图，等于逼迫那两人采取极端行动。

显然，风险太大了。

大约三个小时之前，也就在威尔逊去轮机舱见了入侵者，回到指挥舱之后不久，轮机舱那边就出现了异常情况。

短短的几分钟之内，轮机舱里的几十个传感器全部损坏，其中就包括用来探测有害气体的传感器。因为不是在同一时间损坏，所以不会是传输出了问题，而是遭到人为破坏，有人一个接一个的弄坏了这些传感器。虽然有一些传感器安装得比较隐秘，或者放置在专门的容器内，比如防火箱，确保在发生了事故之后依然能正常运行，但是要找到，并且破坏这些传感器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主要是在反应堆控制舱内有一本操作说明书，上面明确标注了所有传感器的安装地点。

这里面，最为重要的传感器有三种，分别用来探测易燃易爆气体，放射性物质与环境辐射值。后面两种不用多说，针对的就是反应堆。如果反应堆出现了泄露，哪怕只是有少量第一回路的水蒸气泄露了出来，都会立即被探测到，并且发出警报，让官兵知道潜艇出现了核泄漏。出现这种情况，艇长根本就不会多想，首先就要下令返航，让潜艇浮上海面，然后让大部分官兵到露天甲板上去，只是安排少量官兵穿上防护服，轮流去内部值勤，确保潜艇能正常航行。说白了，要是出现核泄漏，除非爆发了世界大战，需要立即发起战略反击，要不然都是以保护官兵为主。在和平时期，一艘发生过核泄漏事故的潜艇，就算没有报废，也不可能继续服役。

真正关键的，其实是探测易燃易爆气体的传感器。

虽然“胜利”号是核潜艇，反应堆是一个黑盒，除了第二回路的冷却水之外，不跟外界发生任何物质交换，而第二回路的冷却水也是直接进入高压锅炉，把

锅炉里面的水加热成过热水蒸气，进而带动汽轮机运转。在理论上，轮机舱不会出现易燃易爆气体，也就不存在发生爆炸的风险。但是任何事情都有例外，并不是绝对的。比如说第二回路在轮机舱内的管道有可能破损，结头也有可能松脱，而高达数百摄氏度的高压冷却水在泄露之后，会迅速的分解成为氢气与氧气，而氢气在空气中的浓度达到百分之四之后就有可能发生爆炸，更何况过多的氧气也会提高爆炸风险。更何况，高温水蒸气在跟其他物体接触之后，也会通过置换反应释放出有害气体。

说得直接一点，这东西就是用来探测氢气的，因为最容易产生，也最容易发生爆炸的就是氢气。在导致沉没的恶性事故当中，超过一般是由氢气爆炸产生。虽然在过去，主要是常规潜艇发生这样的事故，而且多半是由蓄电池出现问题引发，但是在核潜艇上，由反应堆故障产生氢气，并且引发爆炸的恶性事故也不是没有。关键是，潜艇在潜航状态，内部是一个绝对密闭的空间，产生的易燃易爆气体没办法排出去，只能富集在潜艇里面，很快就会达到发生爆炸的浓度，然后只需要一点小小的火花，就能够引发爆炸，严重的甚至会把潜艇炸成两截。

虽然有理由相信，两名闯入者只是虚张声势，或者说为了阻止官兵发动强攻，故意弄出了这些名堂，但是没人敢保证，那两人就没有制造出易燃易爆气体，而且会在官兵发动强攻的时候引爆。

破坏传感器，就是要让潜艇上的官兵心里没底，不敢贸然发动强攻。

不过，也是在警告威尔逊，让他遵守之前做出的承诺，不要耍花招，比如说提前让潜艇上浮到靠近海面的深度，确保在收到后方发来的命令之后，能立即发射导弹，让闯入者来不及炸毁潜艇。关键就是，在做好准备的情况下，只需要几秒钟，就能够把第一枚潜射弹道导弹发射出去，然后能以三十秒的间隔时间持续发射导弹。如果闯入者没有做好准备，尤其是思想准备，就未必能够在“胜利”号发射第一枚导弹之前动手。搞不好，甚至能够把一个发射单元里的四枚导弹全部发射出去。

当然，前提是提前到达发射导弹的深度。

虽然“胜利”号的最大安全潜深达到了二百五十米，极限潜深更是超过四百米，但是跟其他的战略核潜艇一样，发射潜射弹道导弹的航行深度在五十米左右，而且最好是在潜望镜深度，也就是二十米左右。道理也很简单，水深每增加十米，就增加一个大气压的压强，而潜射弹道导弹外壳并不是潜艇的耐压壳，所能承受的压强非常有限。更重要的是，战略核潜艇通常都是通过高压空气装置把潜射弹道导弹从发射筒里推出去。虽然说，有一些导弹在水面下点火，然后全程依靠火

箭发动机推动，但是有部分导弹，其实是依靠惯性上升，在弹头露出水面，甚至是整枚导弹冲出水面之后，再让发动机点火。事实上，不管是哪一种点火方式都对发射深度有限制，而且导弹受到的干扰跟发射深度成正比，因此为了提高导弹的射程与精度都需要控制发射深度。

显然，要在不被察觉到的情况下到达发射导弹的深度，有很大的挑战。

此外，是否有这个必要，其实也存在分歧。

在商讨对策的时候，就有军官提出，对方很有可能是在虚张声势，根本就没有找到能够破坏潜艇的办法，或者说还没有找到，也才通过威胁的方式为自己争取时间。证明这个推测的最好办法，就是让潜艇上浮到发射导弹的深度，而且搞出一些动静来。如果闯入者真的已经掌握了炸毁潜艇的办法，就肯定会有所行动。要不然，就会再次发出警告，通过威胁的方式让潜艇返回巡航深度。

当然，威尔逊没有采纳这个建议。

道理也很简单，没人敢保证闯入者所采取的行动不会对潜艇构成严重破坏，搞不好真会炸沉潜艇。主要是，两名闯入者明显不是潜艇部队的官兵，对“胜利”号不够了解，未必能够掌握好分寸。更重要的是，潜艇本身就是密闭空间，任何性质的爆炸都有可能产生无法预料的后果。按照皇家海军做的测试，只需要在适当的部位引爆一枚手榴弹大小的装置，就能够对“前卫”级造成永久性损伤。很明显，只要闯入者试图证明自己有能力炸成潜艇，局面就有可能会失去控制。

只是，这也无法排除另外一种可能。闯入者也在观望，而且希望局面会出现转折，不至于搞得鱼死网破。事实上，没有人愿意去死，两个闯入者也不例外，要不然他们早就设法进入鱼雷舱，引爆放在那里的鱼雷与导弹了。就算去不了鱼雷舱，也可以在经过导弹舱的时候对导弹动收。他们没有这么做，甚至在暴露之后都没有走极端，摆明了就是不想死，或者说认为事情还有转机。

这就意味着，即便潜艇上浮到接近海面的深度，闯入者也不会立即动手。

可问题是，谁能够保证接下来收到的就一定是解除战备警戒的命令，而不是说立即朝预定目标发射导弹？

更加重要的是，只要“胜利”号开始上浮，就等于告诉闯入者很快就能够收到由伦敦发来的命令，而闯入者必然会做好准备。接下来，如果“胜利”号开始为发射导弹做准备，闯入者就会立即制造爆发，甚至是引爆自制的炸弹。事实上，只要“胜利”号没有像正常情况那样下潜返回巡航深度，闯入者都有可能走极端。这就是，战略核潜艇在发射潜射弹道导弹之前不需要往发射筒里面注入海水，直接打开发射筒的外盖就行了，因此在发射之前不会产生太大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