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天皇最后是被卫兵们架走的,直到天皇登上马车的时候,嘴里还在满嘴痛骂着一切。
“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
天皇陛下的咒骂尤在众人的耳畔,此刻的军部的会议室内一片死寂。医务兵正在给伊藤博文处理着伤口,额头上被烟灰缸砸出了一个像小婴儿咧嘴一样的破口,医务兵拿着针线正在给这个伤口缝上,全程伊藤博文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仿佛这个伤口不长在他的身上一样。
没有人知道现在他在想什么,可能是哀莫大于心死吧。
“这似乎是天皇陛下第一次这样对着我们发火。”山县有朋悠悠的说了一句:“我们都曾经试图培养陛下的英武之气,但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以这样的方式来向我们体现他的“英武”之气。”
谁都能听出山县有朋嘴里的嘲讽之意,但是既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话,也没有任何人替天皇辩驳。
“陛下似乎非常的委屈,大概陛下觉得是我们拖累了陛下。以至于陛下甚至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是我们一手造成的,对于天皇陛下来说,他可能接受不了局势转变的如此之快,莫名其妙的就到了如此的境地。”
“够了,山县君。”
“够了?”山县有朋的声音,在这个时候提高了两度:“这就够了?我只听说过含冤的臣子!可未曾听说过含冤的天皇!就算是当年幕府只手遮天!也未曾有天皇如此埋怨过大臣!”
“天皇是否埋怨,已经不重要了。”头上的伤口刚刚缝合好,伊藤博文挥了挥手阻止了医务兵继续给他进一步处理伤口的想法,他皱着眉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时间已经不多了,我现在要回去起草停战诏书,各位也都做好自己现在的本分工作吧,战争也该结束了。”
“战争还没有结束!”山县有朋胀红了脸,他像一头衰老的狮子,只不过身体上的病弱,还不能支撑起这头狮子曾经的威风,前几天才从轮椅上站起来的他此刻又剧烈的咳嗽了起来。而伊藤博文则没有继续留下来和山县有朋在这方面斗嘴,只是沉默着独自走出了这间会议室。在他走出去之后,剩下的几个内阁成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这间会议室当中剩下来的那些双目通红的军官们,他们也一个个的离开了这间屋子。
“大人!”门外的橘周太在内阁的大臣们离开之后推门走了进来,他们这些在会议室外等候的中下级军官把刚才天皇在里面的咆哮,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橘周太,你觉得战争结束了吗?”山县有朋一只手撑着桌面弯着身子咳嗽着,看到走进来的人的面孔之后,他转过头来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个年轻人问道:“你觉得战争结束了吗?”
橘周太看着双眼通红的山县有朋,这个时候他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大和男儿上有千万,战争当然没有结束!”
“说的没错!战争还没有结束!去收拢残存的部队!我们再去和明军打过!”
山县有朋的这一席话让剩下的人都惊呆了,再去和明军打过?天照大神在上,第九师团带着之前东京周边的主力部队过去,现在已经被打崩了!现在你收拢这些之前已经被打破了胆子的溃兵难道还能翻出什么花来不成?
在战争史上能够成功的收拢溃散下来的士兵并且站稳脚跟就已经是发挥不错了,兵败如山倒这五个字绝对不是一个夸张的形容词,当士兵们的信心勇气以及热血全部都被失败所抹去并且碾碎之后,要通过怎样的方法才能让他们在短时间内重新树立起参战的勇气,以及重新为他们建立战斗意志?
在人类的战争史当中,这样的人无一不是凤毛麟角,东西方加在一起也是屈指可数的那几位,没有人认为山县有朋有这个本事,现在如果他要继续带着部队出去迎击的话,那就是以卵击石!
橘周太反倒是这些人当中最冷静的一个,此刻他倒是非常冷静的开口问道:“临时招集的这些溃兵恐怕打不过明军,大人执意要去吗?”
山县有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苍凉的微笑:“我现在就算是一口烂牙,我也要在中国人的身上咬下一口肉来!”
接着山县有朋的目光扫视过这个屋子里面的其他人,他嘿嘿的笑着,宛如一个癫狂的疯子:“不过陛下刚才说的话其中也确实有的地方说的不错,至少在外面的民众眼中,我们这些军人挑起了战争,然后又如此一败涂地!我们确实差不多是国民眼中的国贼!懦夫!叛徒!现在我们日本已经到了最危难的时刻,我不能让我们的后人在回顾这一段时刻的时候说我们那时候的军人都是一群软骨头!总要有人作出表率!”
“希望战争结束的人,你们现在已经可以喝酒庆祝了!还愿意反抗的勇士。”山县有朋直起了他的身子,在会议室的门外许多中下级的军官都在看向屋子里面,他们的目光在此刻交错,山县有朋的身子此刻也有些微微颤抖:“随我来!”
山县有朋就这样挎着自己的军刀走出了会议室,他一路穿过了军部里面的长廊和大厅,走到了门外,而在他的身后也稀稀拉拉的跟上了一批军官,这些狂热的军官双目通红,额头上的血管膨胀,手里同样紧紧的握持着军刀,而那些留下来没有跟上去的军官则大多纷纷低下了头,避开了和他们的目光。
不过却有一个的军官,平静的在军部大厅的门口注视着每一个走出去的人。
一个跟在后面的高个子军官,看到这个中尉冷哼了一声:“不敢跟着我们一起去,就把路让开一点!”
“看见树桩子还往上撞的,我乐意之极。”说完那个中尉就往旁边让开了两步。
那个高个子军官的脸胀的红了红,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哼了一声过后转身走出了陆军部。
在这些人都走出去之后,另一个人似乎是这位军官的熟人,来到了他的身后:“田中君,你刚才差点惹怒了那群疯子,现在他们已经不要命了,我刚才真的担心他掏出刀来。”
“如果他们真的不要命的话,在战场上,他们就应该和明军同归于尽了,或者作战到最后一颗子弹,让自己的魂魄重归九段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回到东京之后又被人鼓动着重新过去送死。”
“田中义一!他们现在愿意出去作战,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评价他们?”在另一边有人看不惯他的评价,出声呵斥道。
“那么同样留在这里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评价我刚才的发言?”田中义一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真是不知所谓。”
“你。”
“好了好了。”田中义一身边的那个朋有把他和那位军官隔开,然后拉着田中义一离开了这片地方。
相比于其他人,1892年田中二十九岁时才从陆军大学第八期毕业,佩中尉衔。这与当时军界许多同龄人相比,田中义一的起步可谓为时较晚。此时的田中义一还不是历史上那个素以不读书闻名的田中义一自步入军界,随后在历次对外侵略战争及整建军队中屡屡展露奇才,并依靠其特有的钻营之道,博得同出一乡的军阀首领山县有朋、桂太郎等赏识,官运亨通,成为长州系军阀嫡系继承人的军中红人,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尉而已,然而他向来擅长钻营的敏锐嗅觉,已经意识到了日本这艘大船已经朝不保夕。
这个时候还在这艘船上不愿意相这个时候还在这艘船上,不愿意下来的。
都是死人。
橘周太一直紧紧的跟随在山县有朋的身后,他知道眼前的这个老人的身体实际上并不好,现在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意气用事”,他紧紧的靠着山县有朋的旁边和他并排走,暗中用手托着山县有朋的胳膊来为他分担一点。
山县有朋感受到自己身边这个年轻人对于自己的关心,他一边向前坚定的走着一边低声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一会你就不用去了。”
虽然听到山县有朋的话,橘周太心里松了口气,不过他还是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来:
“大人?为什么?这种时候你让我苟且偷生。”
“总要为这个国家留下一些火种,如果留下的都是一群没有骨头的家伙,那么这个国家的未来也就没有骨头了!”
“。将军,请允许我带上一批记者跟随你在战场外围记录这场最后的战斗,我们应该用我们的行动,向我们的后人展现出大和武士应该有的风骨,作为一个榜样留给他们恐怕比我一个人苟且偷生下来留下给他们印象更加深刻。”橘周太轻声而坚定的说道:“这是一件光荣而伟大的事情,这个时候您除了召集部队以外,还应该带上一批记者,勇士们的事迹也是需要有人把他们带回东京的。”
“说的对。”山县有朋点了点头:“记者的事情交给你去办。”
“是!大人!”橘周太经了一个礼之后,目送着山县有朋离开,他的目光不带一丝温度,就好像在目送一个死人。
……
日本的记者们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还会有被军队强行抓去做报道的这一天,战争最开始这些报社的记者削尖了脑袋希望能够钻到军队里面随军采访报道第一手的战事资料,那个时候,他们要看着军方的眼色行事,国内的国民也期望能够从报纸上看到军队获胜的消息。
然后突然军方开始拒绝让这些记者进入军队当中了,也不再愿意向外界透露刚刚爆发过的战斗情况如何,然而那些伴随着联合舰队覆灭,伴随着朝鲜半岛上面的战事送回日本本土的骨灰盒,却能够无声的说明一切——可是这些军方都不允许记者报道。
接下来就是军队安排他们同一前往军部召开相关的发布会,向他们通报现在战局的走向,以及日军获得的某场胜利,这个时候的报社们需要按照军方的意思来刊登文章和新闻,记者们也是军方向他们透露什么他们就记下什么,政府也组织了相关的审核机构来审核报社和杂志出版的内容是否有透露和违规的地方。
然而到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继续关心要怎么采访军队了,还有什么好采访的呢?东京驻屯军的战败已经传遍了整个东京,所有人都知道明军即将大踏步的步入东京,这个时候报社里面已经开始在销毁之前他们出版的那些报纸的剩余模板和底稿了,有的机智的报社甚至还给自己换了一个名字,和之前义愤填膺的报道着关于明军入侵情况的原本名字划清界限。
然而今天居然他们被一群军人闯进报社当中,一开始他们还认为是自己的这些提前的行为被军队发现了,后来才发现是军队现在强行要他们一同随军采访。
这可是要了亲命了!
谁不知道现在的军队就是在进行一场决死的反攻,没有人认为他们能够击败明军,正如千百年前日本和中原的数次交锋一样,日本败给中原也不是第一次了,既然失败了就痛痛快快的认输,输给中原的天朝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为什么要像这样疯狂呢?
随着军队一起离开东京奔赴前线之后,这些记者更加不安起来,他们都被集中在几辆马车当中,马车甚至没有给他们开窗户,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被像货物一样稀里糊涂的带到了前线。
在日本郊外的一个高地上,他们终于被放了出来,并且惊讶的发现,接近他们的人是山县有朋,这可是之前无论哪一次采访都没有遇到过的大佬。
山县有朋看着眼前的这批日本的记者,开口说道:“这次带大家来,并没有别的意思,我们这批罪人决定最后为帝国献身,勇士们都不畏惧死亡,但是希望你们能够把他们的英名传唱下来,让我们的后代得知。”
这些记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站出来的是他们这些人当中年纪稍大的一位,他捧着一个采访的笔记本来到乐山县有朋的面前:“将军,我们一定会忠实的记录下这一切的。”
山县有朋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和自己周围的一批卫兵走向了前方的路口,他进行了简短的发言之后就率领的士兵继续向前面的预设阵地前进了,而留下来的则是一名年轻的军官,正是橘周太。
橘周太带着几个持枪的宪兵领着这些记者们来到了一处山头上,这里距离前方的战场有一定的距离,而且可以观看到整个交战的状况,橘周太带着这些记者们趴在山头上的草丛当中,这个时候这些记者才发现,在远处是正在行军的明军,看样子他们准备在路口这里伏击这些明军。
这些记者就这样一直趴在这个山头上,目不转睛的盯着下面即将爆发的这场战斗,他们看着明军一点一点接近路口,然后走在最前面,明军牵着军犬开始突然咆哮起来,后续的明军似乎感受到了前面的情况不太对,正准备派出两个尖刀班上前查看的时候,那些原本埋伏在路口两侧灌木后面的日军杀了出来,遭遇战就这样爆发了。
哲川贵太郎发誓,这是自己见过的最惨烈的战斗,但是他实际上也只看过这一场战斗,越看他越觉得心里感到了胆寒,原本在报道这些新闻的时候,他也曾经暗中痛骂过前线的日军是一群废物,打到现在居然让这些明军达到了自己的本土。
然而现在他看到的是一群悍不畏死的日军勇士,他们绝对称得上是勇士,在明军行军队列的最前端有两辆没有马匹牵引的机动车,在这两辆车的车顶上架设了两停似乎是机关枪的东西,从灌木丛中刚刚冲出来的不少日军,在第一时间就被这两辆车顶上的机枪打翻在地,接着明军和日军双方开始迅速的展开战斗阵型,在没有任何阵地,没有任何预设准备的情况下,就这样爆发了遭遇战。
明军这一次没有修建防御阵地,也来不及呼叫炮兵上前支援,而日军同样没有成功的让明军进入伏击圈内,这是一场绝对公平的遭遇战。
他们在山顶上趴着,看着山下的那些勇士们前赴后继的向明军的队列当中冲过去,他们当中有的人手持着步枪,有人手握手枪,甚至还有人只是拿着竹枪和军刀,但是他们依然在发动进攻,当然,他也看到了个别懦夫并没有随着他们的伙伴一起冲上去进攻明军,而是悄悄地沿着灌木丛溜走了。
上啊!冲进去啊!
不管他们此前如何在心里面觉得日军的官兵都是一群吃干饭的白痴,但是现在他们似乎已经把自己和下面的那群士兵联系在了一起。
然而并没有奇迹发生,最初的遭遇确实让前面的明军遭受了一定的损失,然而很快那些陷入混战的明军士兵们开始自发的结成三人到四人的战斗小组,和那些各自为战的日军不同,他们每个人都互相配合,哪怕没有压倒性的炮兵火力优势,哪怕在这种近距离的遭遇战和肉搏当中他们单兵装备上的优势也被最大程度的磨平,然而他们依旧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哲川贵太郎甚至看到了山县有朋将军的身影,也目睹了这个白发苍苍的身影,最终倒在了明军的枪口下,而且似乎明军还为了防止他是诈死,还有一个穿着大头靴的明军士兵,踩着他的后背用刺刀又捅了两刀。
被带过来的这些记者,已经有人不忍看下去了,橘周太也看不下去了,他转过头来对着周围的记者道说道:“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回去吧。”
这些记者木然的离开了,他们是这场战斗的观众,山县有朋在这个山坡的下面给他们留下了日军当中仅剩不多的几匹军马,好让他们能够迅速的离开战场。
橘周太目送着的这些记者离开,他很确信这些记者回复之后到底会写出怎样的文章,他扯开了自己军装上的风纪扣,对着周围茫然的几名宪兵道:“好了,战争结束了,我们也回去吧。”
哲川桂太郎浑浑噩噩的回到了东京,他不知道其他的这些记者在他们的本子上写了什么,他一个人买了些酒,喝醉了之后就倒在**,呼呼的睡了过去。
然而在睡梦中,他梦到的却是明军士兵踩着大步进入东京过后的情景,在睡梦中,他也和其他的日本东京市民一样在街头“自发”的“单食壶浆,以迎王师”,然而他挥着手的时候,从他的口袋当中他记录的采访本掉了出来。
一个明军士兵捡了起来,打开看了看之后,哲川感觉到自己整个后背都在流冷汗。
然后那个士兵挥了挥手,几个明军士兵就把他从人群当中拽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从噩梦当中惊醒,然后发疯一样寻找着自己的那个采访本,找到之后,他摊开本子,把之前自己所记录的几张纸狠狠的扯了下来,揉碎之后塞进嘴里,吞咽了下去。
然后他拿起了笔,在本子上面重新写下了一个标题:
大明天子的龙威于今日广施东京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