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出名(1 / 1)

改变 倪匡 8711 字 19天前

那时赵家住在周秀华家西院,两家中间隔着一道用河里鹅卵石砌的院墙,墙根底下倒扣着几口酸菜缸和咸菜罐子,两家主妇常站在上面互送好吃的,或者说话。赵连城是个外来户,母亲二胖跟周秀华沾点远亲,但两家关系好,不是因为这层一百竿子都打不着的亲戚,而是长时间相处的结果。

二胖大名叫武凤娇,她母亲孙二娘费心巴力起的名字却没有人叫,从小人们就喊她二胖二胖的。她是个又高又胖的女人,健壮的体格走路看上去有点男性化,说话无心,声音嘶哑,只有她那白瓷般细腻的皮肤和忸怩作态的样子才表现出女性的温柔,她这可不是做作,天生就这样。

她的容颜也有点矛盾,樱桃小口和蛾眉一样细弯的眉毛,长在一张大萝腚脸上,如果她不说话安静地坐在哪里,身上还真散发出一种像唐朝仕女图中那样丰腴、细腻温柔的女性气质。

人们不大喜欢她,甚至多少还有点不敬,是她总爱显摆和爱夸自己的男人,显示自己幸福比人好的样子。但能干是不争的事实,别看她走路满身是劲像个男人,干起活来却非常细致,慢条斯理,沉浸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疲劳,也没有时间概念。常常是别人提醒她:“还不回去做饭,你家孩子都放学了。”或者说:“歇歇吧,都中午了,回家吃饭吧!。”

她每天就用这种不知疲倦的精神使小日子过的有声有色,这让赶集顺道来看看的公公十分满意。每次看到儿子家三间小瓦房清亮整洁,房沿下挂着一串串辣椒、干菜,豆角,院子里鸡鸭鹅乱叫,圈里两头大肥猪趴着的造型,都使他看到儿媳的能干。他一直满意自己对儿子婚姻的坚持:“在咱们农村,还挑什么丑俊,能干有个好体格就是你的福。”这个给病老婆做了一辈子饭的男人,是不会让自己的悲剧发生在儿子身上的。

但常来女儿家的孙二娘却十分不满,说女儿快要变成老赵家一头干活的牲口了。每次来她都不得不帮女儿干些活儿,并不停地唠叨;“看这瓢朝天碗朝地的,衣服也不叠一叠,穿身上还不一包褶?”

她不满意二胖总干外面的活,把家里弄得乱糟糟的。二胖不是这么埋汰的人,地里活忙不过来时,只能先顾外面,不能误了农时。母亲常对她说:“你不能这么惯赵连城,长此以往,这些活儿就都是你的,他看不到活儿,也不知心疼你了。”

今天赵连城在家休息,领着一伙小青年在炕上打扑克,玩得有声有色,正往一个叫“小宋”的嘴里灌凉水,旁边人的在使劲起哄。老太婆进屋时老驴脸耷拉下来问:“你怎么不去帮二胖起地瓜?那么一大块她得多少天能起完?”赵连城对她倒是挺尊敬,忙递烟倒水地说:“妈,您来了,二胖叫我在家看孩子。”

看了一眼被这伙人挤在炕梢角落里还在睡觉的小外孙女赵艳青,老太婆强忍住怒火对姑爷说:“我在家看着,你去帮二胖干点吧!”

赵连城倒也毫无反感,看起来又听话又孝顺,立马让人散了。但这些小青年也吵着要跟他去,说人多力量大,干完活再回来玩,于是一大群人拿着各种工具跟赵连城来到地里。

来到了地里,他们抢过二胖手里的镢头叫她在一边歇着,并亲热地一口一个 “嫂子!嫂子!”的叫着,没有一个偷懒耍滑,都使劲地干着。二胖这个高兴劲,这么多人帮她起地瓜,觉得是赵连城让她长了脸,甚至觉得都引起了堡子里人的关注和羡慕。

她的内心从来都是满足的,男人是穿制服挣工资的人,这是她最大的脸面。看赵连城每天也是挺辛苦,心想家里的活自己干就行了,她是心疼赵连城的。她觉得赵连城也心疼她,每当家里的农活忙不过来时,他就找些人来帮她把活儿干完了。

这些人虽然在家里吃呀喝呀闹腾到半夜,却给这个家带来了无比热闹的景象。她一点也不厌烦家里这乱哄哄的闹腾,而这些人对她亲切的称谓,令她高兴,觉得是赵连城人缘好的原故,所以从没有感到自己这无尽的劳动所带来的辛苦,也没有像母亲那样内心有所不满。

这些人干完了活就在家里吃饭,老太婆给做的饭菜极其简单,高粱米和大米两掺做的干饭,叫龙虎斗,但放的大米不多,菜是土豆白菜汤。老太婆十分反感姑爷总是弄一伙人在家吃吃喝喝,觉得这样会把家造穷了,所以这些人就是怎么卖力干活,也不想好好招待一下。

这些人好像根本不在乎她的态度和吃喝的好坏,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又张罗买回了些酒肉,也不支使二胖,自己就在灶上忙乎起来。吃完后他们继续打扑克、下象棋,老太婆不明白姑爷并不是个能张罗的人,蔫了吧唧,不言不语,在这些人中显得格外的老实,何以能招来这些人,大伙还都听他的。要说他不干活吧,可家里这些大活都是他领人干的,说他们玩扑克耍钱不好,可他们又不是赌,只是聚在一起图个乐子。而且这些人都十分大方,好吃的都让她们吃个够,就像给家里改善伙食一样。

但老太婆就是感到哪里不对,她说:“这哪是正经过日子的作派!”姑爷虽然能支使人,但不亲自干活也不对。她常跟二胖说:“男人不能惯,男人是女人的牲口,你得往道上领,不然他永远也长不大!”

二胖却说:“妈,你看他那小体格,一天送信六七十里地的跑着,回家天都黑了,你还能叫他干什么?”

老太婆瞪了二胖一眼“礼拜天休息不会叫他去干点?”

有时二胖为了不违背母亲的意愿,当着母亲的面支使起赵连城来,并不断向他眨巴眼睛。赵连城开始不明白二胖的意思,后来就配合二胖在老太婆面前的表现了。

老太婆这才欣慰地说:“你再不叫他干点,他的眼里就没有活儿了。”老太婆以六十多岁的丰富阅历,毫不懈怠地嘱咐女儿应该让男人多干点活儿,才能立事。

二胖不是有意跟母亲的顽固顶撞,家里来了这么多人,如果不是太紧要的活儿,她实在不好意思把赵连城叫走,搅黄了这刚刚热闹起来的牌局,她更不能按母亲说的去做,来一顿胡搅蛮缠的大闹,这会伤赵连城的脸面。

让赵连城就范不玩,把时间都花在家里这些总干不完的活儿上,那不跟农民一个样?赵连城可不是个农民,她要维护男人的形象。

当年赵连城不满意二胖的长相,老太婆也不满意赵连城瘦弱单薄的身体,和腼腆面庞上明亮的小眼睛里透出的精明。她一直厌烦像她丈夫这样窝囊的没有霸气的男人,觉得这小子还不如她丈夫诚实老实。

她的丈夫武全义一直在大集市上打火勺卖豆腐脑,长相老,还有点驼背,二十多岁时就像个小老头。他除了每天打火勺卖豆腐脑,其它的事一概不闻不问,即使孙二娘对他骂不绝口,都不起烦恼,觉得自己是有福的,赶上好时运了。

他又穷又丑,如果不是土改把孙二娘家变成一个破落户,他怎能娶上富农家的小姐孙月婵呢!自从有了老婆人们开始叫他武大,他乐呵呵地应答着,因为人们管她的老婆叫的是孙二娘而不是潘金莲。

孙二娘看着二十二岁的赵连城用一种厌烦的目光,当面就指责媒人欺骗她。因为赵连城这副模样从媒人嘴里说出来,是那样的老实和懂事。她说要是知道这副长相,她是不会领女儿来看的。

而赵连城对他父亲强行安排的这场相亲也十分不满,一只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偶尔抬起头扫大伙一眼也是不耐烦的。父亲给他张罗亲事时还挺兴奋的,当得知女的竟是中学时的同学二胖,他才不服从父亲这个决定。

二胖是不对他心思的,这个五大三粗的二胖,本来就不招人喜欢,还总是扭扭捏捏装文雅的样子。那时赵连城就有一种能团结人的本领,常把班里人弄在一起玩,但谁都不愿带二胖,嫌她什么都太慢了,没有一个人理解二胖是性格上的缺陷,一直认为她是在男生面前装淑女。

她常被人丢在一边,但她并不产生怨恨,却也没有失去接近他们的勇气,还是要求下次带上她,大家以为她有点傻。班里所有的人都是文艺宣传队的人,成天演出和排练,只有二胖在观众席上,那时的二胖,就模模糊糊糊地喜欢上了赵连城。

这门婚事尽管遭到母亲的极力反对,最后还是在赵连城父亲和二胖的执著下有条不紊走下去了。

孙二娘在家说了算,她所决定的事情大多是不能更改,相亲不到三分钟她就拉下脸对媒人说:“我看这事就算了吧,也别耽误大伙工夫了。”说完她就领人走了。一路上不断骂媒人都是骗子,并把对赵连城的看法跟大伙说了出来。

这天有点冷,去的人都加了衣服,二胖为了能让自己苗条好看一点,反而把穿在身上的一件毛衣偷偷脱了下来。回家就感冒了,不停打喷嚏,吃晚饭时说自己头疼不吃了,就在里屋躺下了。

当孙二娘吩咐丈夫给二胖送碗姜糖水,武大好像吓坏了,他大声叫喊起来:“孩子他妈,你快来看看,这是怎么了?”全家人都跑过来,看到二胖裹着被子在炕上打滚,说肚子疼的要命。

孙二娘急的像疯了似的,把二胖送进了卫生院。跟着医生们强迫问女儿到底吃了什么,当二胖费力地吐出“巴豆”的字眼,她恨不得打她一巴掌,“我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这么穷作吗?”当看到女儿在洗胃时被折磨的疲惫不堪的样子,心里一阵阵绞痛。

后来问出二胖吃巴豆的原因,并不是孙二娘向外公布的二胖想减肥的消息,而是她那个断了女儿念头的决定。除了孙二娘自己,好像没有人相信她说的话,那时人们能吃饱饭就不错了,没有减肥这个意识,同时让孙二娘感到女儿已没有留在家里的必要了。

与此同时,赵连城也开始了跟父亲顶撞,父亲问来问去他不满意的原因,无非就是嫌二胖长的不好看,腰身像个男人,腿像大象的腿。父亲用烟袋锅把鞋底敲得叭叭响,对他骂了起来,也不搬块豆饼照照自己,还挑三捡四,你有什么资格?

在这门婚事中,这个长着像列宁大脑袋的老乡邮员,在跟武家的比较中总是处于下风。家里又穷人口又多,可能是长年瘫在炕上的病老婆把的心情弄糟的吧。除了在老婆面前,他都很暴躁,特别是对这几个儿子,对他们非打即骂。这种充满专横的暴力,常激起儿子们的不满,只要一跟他顶嘴,这个家立刻就开始一场激烈的争吵和打斗,直到炕上瘦弱的女人寻死觅活地哭喊着:“老天爷,让我死了吧,死了就看不到这些了!”她觉得这些痛苦远远超过疾病的痛苦。

小儿子赵连城跟哥哥们的脾气不大一样,他不跟父亲顶撞,而是沉默和不执行,当父亲对他开骂时,他到地里或者山上躲了出去。

当媒人受着孙二娘之托一次又一次来到家里时,他不得不接受父亲的安排,与其说是顺从,不如说是为了不再听到母亲对他的苦苦哀求。他和二胖订了婚。

没过多久赵连城接替父亲当了一名乡邮员,当他穿着绿色制服骑着绿色自行车出现在二胖面前,她对他情不自禁地动起手来。赵连城躲闪着怕被人们看到,二胖还是把这套制服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在他身上打量不止说:“你穿这套衣服真好看!”

他尽量不去看她,发现她是那样喜欢自己,这并没有让他反感。她身上温乎乎的女人的气息激起的冲动,常跟二胖动手动脚玩闹起来。孙二娘看在眼里怕二胖怀孕出事,便把女儿的婚事匆匆给办了。

婚姻中男人的成长要远远落后于女人,连孙二娘都吃惊女儿的变化。她怕二胖伺候病婆婆受累,找了个姑爷上班太远的借口,在邻村周秀华家西院找了一处闲房子,给他们安了家。开始还担心俩人不会过日子,没想到从做第一顿饭开始,二胖就表现出细心能干,还有规划和打算。

她拼命干着,省吃俭用,真在她计算内把房子买了下来。

女儿只有一样不好,就是饭菜做的不好吃。不知是她着急干地里的活,还是就这把手,一样的油盐酱醋,一样的做法,菜的味道是那样差。

但二胖并没有成为挨打受气的角色,倒是越来越有能力把家里的权力掌握在手里。她怀着家业兴旺的想法和对赵连城的喜爱,忘我地操劳着,安排着家里的一切。她张罗说要砌一个猪圈,叫赵连城跟她一起去河套捡石头,要做晚饭时,却把这份轻松的活交给赵连城:“你回家做吧,我再捡点。”

二胖总是把做饭看孩子的活交给赵连城,几年下来,他做饭的功夫长进起来,都说他做的好吃,渐渐他也喜欢干这些家里活了。

因为看孩子,也跟两个孩子建立了感情,在孩子眼里,爸爸比妈妈有意思多了,给她们做好吃的,还跟她们藏猫猫!他总是藏在她们想不到、找不到的地方,她们急得快要哭时,他还会发出一些猫呀、狗呀、地蝲蛄的叫声,听见这些信号,孩子们就乐了。

在孙二娘眼里,姑爷虽说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也看不出对女儿是喜欢还是反感,但两人从不打架,脾气还行,从不挑这挑那,更不挑剔女儿做的饭菜,有时老太婆都责备二胖做饭菜糊弄。

但赵连城说:“妈,你别说二胖了,我现在挺知足的,顿顿都有熟菜,你们不知道我们家的日子,我妈常年病在炕上,我爹上班也没时间,只有年节才能吃上熟菜,平时就是大葱生菜沾酱,吃空饭的时候更多。”

看到姑爷吃饭时带着强烈的饥饿感,总是吃得那么多,倒使她产生了一种母性的怜悯之心,常给他做些好吃的,并对姑爷说:“孩子,慢慢吃,有的是。”她对赵连城的挑剔少了许多,但还是唠叨姑爷不知道过日子。

丈母娘总挂在嘴边的“过日子”具体指的是什么,赵连城实在搞不清楚,这日子不是天天在过么?有时丈母娘对他还真好,从家里拿来好吃的一个劲地让他吃,有时拉个老脸嫌他不要强。

他像大多数人一样,每天沿着自己固定不变的程序走着。清晨迷迷糊糊地被二胖扯着耳朵,像拎小鸡似地从被窝里提溜出来,他像个面人似的在那呵欠连天,只有两个女儿被妈妈叫醒,把他当玩偶冲上来,他才像受了惊吓似的穿上衣服,慌里慌张地骑上车子逃走了。他那可笑的狼狈样,让二胖和孩子发出像母鸡下蛋似的“咯咯咯”的笑声。

在这欢快的早晨序曲中,娘三个都开始了美好的一天,唯独赵连城感到不快。他一整天都要骑着自行车行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有时上个陡坡,得推着车子,夏天河水涨时,还得脱鞋,把车子扛起来,他带着盒饭中午走到哪儿就坐下来吃,为了赶上家里那顿热闹的晚饭,根本不敢随便在路上休息。

每天回来二胖都会把赵连城脱下的制服小心地挂上,看到这身制服,就觉得自己过的不是农民的日子,心里就有奔头。

人们看到的乡邮员赵连城整天骑着车子在路上晃呀晃,下班就领一伙人在家打扑克玩,觉得他有正当工作,不能算是小混混,家里总是大吃大喝热闹非凡,觉得他又不是个心胸狭窄之人。

这一点跟周秀华对路,搬到这里来的第一顿温锅饭,赵连城就端一盆馒头和一盆鱼给周秀华送过去了,两人都大方而热情,彼此都留下了好印象。此后家里做好吃的就会给周秀华送过去,就像租的房子是周秀华的,那种殷勤和热心就像对待房东。

周秀华也不断给两个孩子送好吃,这当然是借口,在补大人的情,这样你来我往,两家的关系越走越近。一次周秀华来送饺子,赵连城客气地说:“看您都忙成什么样了,谁忍心吃你包的饺子!”

周秀华扬着不多见的快活声音说:“谁说给你吃了,我是给我两个干女儿吃的,艳青,艳红,来!”赵艳青有些羞涩的神情还迟疑着,而赵艳红抱住了她的腿,非要跟她去家里,她的大脑里根本就没有虚伪和不好意思这一说。

这干女儿的说法,当时也仅是个玩笑而已,赵连城看周秀华很快乐的样子也顺口一说:“看这孩子跟你的粘乎劲,干脆认你干妈得了!”周秀华笑着说:“那我可白捡两个闺女了!”事后谁也没当回事。

赵连城虽然在家懒拖拖的不愿干活儿,在堡子里他可是个热心肠。看谁都打招呼,谁家有事都主动上前,就是在路上看到拉柴禾的手推车,都会在后面推一把,但人们好像并不领他的情,觉得这个外来户那么勤快和热心,是在讨好他们不实在,是为了在这里站住脚,笼络人心罢了。

但赵连城送信的地方的人可不是这样的印象。他们说赵连城是个非常实在的人,爱帮忙和热心肠简直就是他身上与生俱来的品德。近年来,他总是用这种方式接近人们,跟人们说说话,唠唠家常,无论男女老幼都感到他为人和蔼可亲。凡是他送信的村子里的人都对他印象不错,特别是转山屯一个半语子老农,一直怀着要报答的想法。

机会终于来了。在省报当记者的侄儿罗荣恩一回来,他就找上门来,呜呜啦啦比比划划叫他表扬表扬赵连城。

前些日子他在西南沟放牛,不一会掉起了雨点,眼看着大雾遮盖了山头,俗语说:山戴帽,雨来到。他急忙把牛往家里赶,半路上大雨就落下了。过河时那头牛却死活不走了,大雨像瓢泼一样,感到河水一个劲地上涨,他急得眼睛都花了,又舍不得用棍子打,只用自己的身子死劲推着牛,好不容易到了河心,一堆乱树根子冲下来把他打倒了。

如果不是路过的赵连城奋不顾身地跳进河里把他拖出来,就被那堆乱树根子挟裹走了,那头牛都被打倒了呢!当他比划着讲给侄儿听时,周围的村民还嘲笑他的愚腐和小气。他一天到晚把这头牛当爷一样伺候着,说那几天总下雨,牛本来在圈里安静地吃着青草,可他总觉得牛一定闷坏了,不顾家人的劝阻,固执地赶着牛到西南沟了。

罗荣恩笑了,在村民的描述中感到这个瘦弱不堪的像朽树一样的叔叔很可爱,更理解这头牛在他生命中的重要性。

这个算是残疾人的叔叔一辈子也没娶上老婆,奶奶临死的时候把他托付给了他的父亲。而他的母亲是个爱干净又厉害的女人,总爱用尖叫一样的声音骂着全家人,家里的人都有点受不了。而沉默寡言的叔叔好像并没有在这种寄人离下的环境中深受惊恐,一天到晚不停地干活,闲时就把这牛牵到野外散心,晚上把牛牵进自己的屋子里,让人感觉牛才是他的亲人。

这件事过后,他还表现出少有的豁达和慷慨,拿出十个鸡蛋来感谢赵连城,那是用自己的钱买的。赵连城死活没有接受,他还想了许多感谢的方法都没能凑效,直到见到了记者侄儿,才想起上报纸表扬赵连城,把这个人情给还了。

罗荣恩觉得就这么点私情实在难以为文,更别说是上省报了。但又不想让叔叔失望,他开始遍访屯子里的人,很快在人们的诉说中感到内心的兴奋和一种责任了。

因为凡是问到的人,都能说出赵连城做的好事来,没有一个人说坏话的。是这里的人淳朴厚道?还是赵连城做的确实不错,得到人们的普遍认可?总之他觉得有可写之处,于公于私都可以交待,这才像正式采访那样开始挖掘素材了。

人们可能还不会认识眼前的事情,面对赵连城做的这些好事,他们只是心存感激,是人情上的东西。他们不会跟重大的社会背景发生联系,也不会跟当前的社会形势发生联系。

而记者罗荣恩就不同了,可以把赵连城的事迹宣传一下,促进社会的精神文明建设。这篇文章正好发表在纪念雷锋的日子里,在他的笔下人们看到的赵连城不但是一个爱岗敬业的人,还是一个学雷锋做好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人。

但这些让人们感到赵连城既熟悉又不真实,那些他们亲历的事情根本不是原来的样子。最让罗荣恩叔叔生气的是,侄儿根本没给他办事,因为在整个报纸上也没找到赵连城救他和老牛的事,只有一个跟这件事相似又完全不一样的事,是雨季河水暴涨时,赵连城背着那些放学回家的儿童过河。

谁也没想到这篇报道竟改变了赵连城的命运,当年就被县局评为学雷锋标兵,成为行业的劳动模范。从此他就像劳模专业户一样,年年这个荣誉都归他。二年后,他转为正式职工,上级还奖励一台大红摩托车,他骑着大摩托车送信不到二个月,上级派他随一个讲演团做报告,回来后又送到党校去学习了二年。

每年罗荣恩都写一篇关于赵连城的新闻报道,细心的或者还关心赵连城的人,都会从中看到赵连城继续学雷锋做好事,和获得各种荣誉的光辉历程。曲家堡子的人爱议论他,觉得报纸上的事似是而非,他们不解那个记者怎么会把赵连城领人打扑克的事,写成了帮助落后青年。除了说一声报纸竟瞎编,心里上还对报纸和赵连城产生了陌生感和距离感。跟赵连城继续着一种不亲不热的关系,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自从周秀华被二胖叫到家里来看照片起,这张巨大的照片引起的轰动效应谁也没想到,大多人是听周秀华说的。谁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照片,足有一米长,一尺宽,上面是那一年全国各行各业的劳模跟国家领导在一起的合影。人们一边指认国家主席,一边好奇地议论着,并在密麻麻的人脸中寻找赵连城,还没等他们找到,在一边的二胖就会忍不住地指出来,还对人们讲起赵连城在北京的一些事,看到大伙都很愿意听的样子,她更来劲了。

每天她像讲解员一样接待着前来观看照片的人们。这时赵连城不在家,在党校脱产学习,常常是一个月两个月回来看看。

当时他把这张大照片交给二胖,是叫她好好收起来当作历史性的文物,当作一份荣誉的证明留给后人。他走后二胖找木匠做了个大像框,把它挂在墙上,成了房间里最明显的装饰物。

只要人一进屋子就会被这幅巨大的照片所吸引,不禁会上前细看起来。她就会给人讲一些关于照片事情,即使她不讲,人们也会问的,人民大会堂是什么样?在国宴上都吃了什么,她跟人们讲着赵连城那些风光的事,心里有一种巨大的满足感,那种显摆劲渐渐让人有点反感。那时二胖还没感到两人分居所带来的痛苦,家里总是人来人往,热闹喜气。

现在孙二娘也爱住在女儿家,一来给二胖做伴,二来还能满足她年轻时就图热闹的虚荣心。她盘膝坐在炕上,逢人便说,不断夸奖姑爷,带着满足和喜悦的神情给来人讲姑爷的荣誉,这不但给她的生命注入了新的活力,还成了她老年生活的最好消遣。

二胖的讲解多少还依据事实,而她却发挥了她的想象和胡诌八扯的能力,把赵连城这个普通劳模受到国家领导人接见,讲成了去见皇帝并将飞黄腾达的故事。

没想到姑爷能把日子过成这样,工资并不多,但这个家里就像有花不完的钱。当她为姑爷花费的路费发愁时,二胖告诉她这些都可以报销的,还有吃饭钱等,这些报销的钱大大超出了她的想象,像儿子和那些靠土地和节俭过日子的人竟成了她歧视的人。

觉得还是在二胖家里舒服,不但热闹,还能尝到姑爷带回来的好东西和听到一些新鲜事,觉得这种日子才有意思,不像儿子家常年不见一点变化,死气沉沉。

学习深造后的赵连城再也没有回到家乡这个小邮所,而是在城里一个邮所当了主任。人们纷纷赶来道贺,家里一下子又热闹起来,一拨接一拨的流水宴,把孙二娘累的说还不如订个日子带一茬客得了。

赵连城说那不行,那样有收礼的嫌疑,但孙二娘到底也没分清这个界线在哪。二胖累得腿都有点肿了,但是她沉浸在人们对她的美好预言中,所有的人都觉得这一喜讯的降临,将会改变她的命运。

就连周秀华都说:“二胖要来福了,跟小赵借光要进城了”。同时她还感叹:“女人的命是好是坏,得看找个什么样的人,你看人家二胖!唉,眼气不得,”这种看得见的事实让孙二娘的内心产生了巨大的安慰,即使阎王爷现在派小鬼把她抓走,都毫无牵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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