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歧途(1 / 1)

“回去……?”

陆铭看向三人,如果回到营丘,确实能重归法家之门,但他的心早就飞走了,早已不再是一个严正不阿的法家学徒。

可就这样走了,也不符合陆铭的行事风格。藏在长音山内的妖物十分狡猾,这些人虽然厉害,可也未必能看破那些幻术。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头道:“我与你们随行!”

至于杀死曹先生一事,陆铭只能到了营丘再解释了,免得现在被人误会。他作下这个决定也冒了被人活捉的风险,但和这帮法家的人在一起总让他也有种‘宁为正义舍身’的冲动,兴许是这帮人天生就能这样影响别人吧。

陆铭感慨一声,自称秦柱,就做到了他们附近一张桌子旁。上官琳道:“无需见外,今夜歇息一晚,明日早晨咱们就出发。”陆铭这才坐到他们中间。

夏启封问道:“此前进入福禄镇的时候,我见半边镇子都塌陷了,说有大妖作祟,这是怎么回事?”

“听人说……前几日慈悲寺抓了一个女妖,是个书生的妻室。那帮和尚口口声声说是妖,但没有真凭实据,只能请慈悲寺的悟心大师来辨别。当日一起来的,还有四周书院的魏先生、许多书生。后来除妖的时候,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身影,再后来,那妖似乎自爆了,还把四周炸成了废墟。慈悲寺也没能幸免,一众高僧都死在大妖的自爆之下。”

嘶……

上官琳震惊道:“什么妖物如此厉害?”

陆铭摇了摇头:“我也不知。”这次是真的不知道。绿琳是陆铭见过最奇怪的一个妖了,她行为古怪,被人抓了也不放抗,到了后来更是拉着钱书生和众人同归于尽。陆铭一直想不通她既然如此厉害,又为何甘愿被人所擒?她完全可以带着钱书生逃离此地。不管是害人,又或者是爱一个人,她都有绝对的力量来得到,又怎么会走上绝路?

还有绿琳化身的巨人,给陆铭的感觉很奇怪,不是一般的妖气或者法术。那巨人当时吞噬众人的面孔也十分怪异,不食血肉,也不要魂魄,仅仅在窃取众人的面孔?

陆铭隐隐的觉得,她的出现和‘真如幻令’有莫大的联系。

但现在巨人自爆了,陆铭也无法求证。为今之计,还是先和众人回营丘,等所有的事情完结了陆铭就打算去镐京,努力修行,尽早去天沐寺。

陆铭正在沉思的时候,门外走进了许多修士,而且都在谈论绿琳的事情。因为当日在场的人都死了,所以众人也只是猜测。其中有一个黄袍的道士哆嗦着在那一直说:“这气息并不是妖,是虚!”众人都凑上去问他:“这么多高手都没瞧出来,你怎么看出来的?”又有人问道:“虚是什么?妖的一种?”

那黄袍道士面色惨白,似乎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说他小时候见过‘虚’,就是这种冰冷刺骨,甚至靠近一点就会被吞噬七情六欲的感觉,被虚杀死的人连魂魄都不会留下来。但众人再问,他也说不清楚了,只说以前见过虚的地方是东海边境一个小村庄:潮泽境。至于虚是什么,他是在一个潮泽境的古墓上看到的称呼,具体的也说不清楚。

陆铭听得直皱眉头,虚是什么东西?

但这道士说的吞噬七情六欲,倒是和绿琳很像。

上官正和上官林心系营丘的事情,对这里发生的事并不感兴趣,二人催促陆铭吃完东西就去房间睡了。夏启封也跟上了二楼。陆铭在楼下听众人谈论,一直到深夜才睡下。

第二日早晨。几个人在楼下汇合,然后一起离开了福禄镇。陆铭奔出南门的时候远远的瞧见了铁云观的屋顶,屋子仍在,可田道士却已经不在了。他不由得心中叹息一声,神色也变得没落起来。

当初陆铭来福禄镇的时候,经过了一个月.此时众人骑马回营丘恐怕也要月余。陆铭在马背上颠簸着,之后走的路他都认识,就这样白日赶路夜间休息,众人都十分疲惫。陆铭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一个,本来上官正还怕他耽误了行程,但见陆铭赶路的时候面不红气不喘,他也就放心了。

赶路月余,已经快到营丘了。

这一日正午,众人抵达了营丘门口。上官正感慨道:“离家七年,未曾想今日回来父亲已然不在!”说着双目也湿润了,似乎这一路的颠簸也及不上此刻的万一。上官琳年纪小些,更是扑梭梭的落下泪来。

几个人策马进城,上官正因为离家太久,已经记不清道路了,索性上官琳离家不久,就让她来领路。陆铭跟在后面,慢慢的走到了上官云的宅院。众人下了马,刚巧见三三两两的妇人从门内走出来,脸上还挂着笑容。上官夫人就站在门口,目送那些妇人离开,只是眼中有些忧虑。

上官琳立马翻身下马,喊了一句:“娘!”

上官夫人一见,顿时愣住片刻,随后扑梭梭的流下泪来。

…………

众人进了屋子,互相说了很久,而陆铭一直待在门外。末了,大概过去一个时辰,才有人想起陆铭没进屋。夏启封走出来喊道:“小兄弟,进屋来坐。”

陆铭摇头道:“先不打扰诸位叙旧,我再外等着。”

又过片刻,上官夫人迎了出来。陆铭这才抱拳道:“上官夫人,别来无恙。”上官夫人十分惊讶,她已经收到消息说陆铭杀了曹先生,而且是被通缉是状态。此时见到陆铭,她顿时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陆铭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替夫人传信,自当回来禀告。”

上官夫人愣住了,片刻之后,脸上仍旧写满了不可置信。她见陆铭面色淡然,恍惚间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上官云的影子。她不由得问道:“你当真杀了人?”

陆铭沉吟道:“此事十分曲折,说我杀了人也没错。”

上官夫人惊道:“为何要杀人?”

“姓曹的被妖邪附身,想要取我性命,我迫于无奈杀死了他。”

上官夫人恍然,见陆铭十分淡定也就信了七八分。主要是因为上官云的学生都有一种正气,她相处久了,也知道这些人不会轻易的撒谎。但她不知道的是,陆铭脸上的淡定并不是因为他心中有正气,而是因为他有自信能逃走。虽然夏启封很强,但陆铭如果趁乱躲进人群,因为有生辰符的缘故,这些人也很难抓到他。

他不担心,自然就不慌了。

此时上官琳走出来,喊道:“娘?你和秦小兄弟在谈论什么?”上官夫人诧异道:“秦……?”陆铭解释道:“因为一路被人通缉,只好暂时改名换姓了。”

上官夫人了然,随后点头道:“随我进屋去。”

众人一起进了屋子,上官夫人并没有点破陆铭的身份,而是直奔主题和众人商量起除妖之事。当初只有陆铭和柳韵书回到了营丘,但柳韵书瞎了,问她也问不清楚。而且柳韵书所言,大部分是关于陆铭如何临阵退缩的。虽然她言语中提到妖怪会厉害的变化之术,可终究很模糊,让人听了摸不着头脑。

这时候,上官夫人就只能向陆铭询问了。陆铭并不隐瞒,把当初遇见妖怪的前后说了出来,包括他中幻术的前前后后,还有偃师庄华的事情。据上官夫人所说,偃师庄华进了长音山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直到现在也没人能找到他。

想必庄华也早就死了。

陆铭记得当初那妖拦住自己,问了一句“怎么看出其他人是死人的?”那时候陆铭就猜到庄华已经死了。现在细细想来,那妖幻化出的假人都有一个特性,那就是不想离开长音山。秦玉如此,庄华也是如此,他们都在找各种理由留在长音山,也试图把陆铭留下来。

因为那妖想和陆铭玩辨认‘活人’的游戏,所以不想陆铭离开长音山,否则游戏就没办法进行下去了。

其实当初秦玉等少年都十分害怕,如果能离开,他们肯定不会反对,更不会坚持要留下来。所以坚持要留下来的人,大部分都有问题。陆铭如果细心一点,也能从每个人的性格上判断出来,根本不需要借助‘真如幻令’。

只有柳韵书,她才是真心想留在长音山的。

因为她是一个很倔强的人,也是一个把法家教条当做信仰的人。

陆铭想到此处,往左右看去,并没有见到柳韵书的身影,不由得问道:“柳韵书在何处?”

上官夫人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她得知双目已瞎,成日厌厌,一副不想活下去的模样。我见她如此,便想替她找个好人家嫁了,找人照顾她,作个相夫教子的寻常女子。她虽双目已瞎,但才学尚可,营丘的几位家境不错的公子都说愿意迎娶她。可这姑娘似乎太倔强了,一直说不想连累别人,她如今将自己关在房中,说要参悟‘铭心令’,还说若是参悟不成,她宁愿自尽。”

上官琳惊讶道:“铭心令?这不是鬼书中的一节吗?这……她多大的年纪,竟到了参悟铭心令的境界?”

法家最强的功法是天罡二十四令,拆分开来又分为天罡、地煞、人魂、七节,五相,鬼书。其中鬼书偏向于诛邪和除妖,是属于‘炼心’的最难部分,要闯过这一关需要多年的苦修,即便是天才也要四十年才能掌握。上官琳离开营丘的时候见过柳韵书,只比她略大一些,怎么可能参悟出铭心令这种顶级法术?

夏启封道:“严正不阿,明心见义,此为炼心之道。但咱们法家讲究入世救人,主持公义,她的年纪太小了,甚至不懂寻常的人情世故,又怎能参悟出铭心令?”

陆铭也皱起眉头,要知道每一家学派的核心思想并不是靠臆想和猜测就能领悟的,甚至有些学派和所谓的天赋都没有一点干系。它是需要亲身实践的,用身体去了解,去知道这一门学派的黑暗面和光明面,然后经过十几年的人生磨砺,慢慢去赞同这一学派的思想,到了那时候,才算真正的接纳了它。

它并不是一股脑灌输给你,然后给你洗脑,你就接收了它。

那种肤浅的理解,很快就会被现实打破,甚至体无完肤。

所以在修炼过程中,最忌讳的就是不懂装懂和强行修炼,这就好像让一个冲动的青年去扮演沉稳的老者,貌合神离罢了。

如今柳韵书的修炼就犯了大忌,法家讲究入世修行,但她却躲在房中参悟,这已经背离了初衷。即便她参悟出来,也仅仅是她自己的法、自己的令,这在法家有个专业的称呼叫做‘独裁者、臆想者’,是一种歪门邪道,不仅性格扭曲,也会被所有法家人士追杀。

上官正沉吟道:“这姑娘性格刚毅,适合我法家,但可惜……双目已瞎……哎,娘做的是对的,不如让她早些嫁人,断了那些念想,免得误入歧途成了一个歪门邪道。”

夏启封也道:“若让她一个人胡乱参悟,她修出的灵眼恐怕看不清世间的善恶,错把寻常人当妖杀了,那才会惹来祸事。”

上官夫人惊道:“……诸位说的极是!只是那姑娘太固执,不如诸位一起随我去见她,也好开导开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