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头痛过后流了鼻血,大家安抚我一阵,深夜该散就散。黑桑没有久留,连夜被送走了,不过她走之前眼红和我相抱了好一会儿,慨叹说我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一样当家人当女儿看待。
她以前冷冷清清的,是怕一和我叙旧起来,惹起伤心事守不住秘密。向滨隆对她下了死命令,不准告诉我这些已经该烟消云散的过往。
人走,叙旧过后,先龙和关勇去了另个房间睡觉。
我和向滨隆同床共枕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先前昏做的梦时间其实很短,自己以为很长罢了,也许是记忆太深太长,让我有了恍若隔世的错觉,始终缓不过来。
向滨隆慢慢坐了起来,并伸手拍了拍我,我转头看他,他半张清冷的轮廓映在窗户上,与外面婆娑的树影交错,好像一幅影画,他的骨相和皮相都长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硬朗,不少一分细腻。
他问我想好了吗?打通了关系再歇半夜,船来了我们就可以走了。
他又问我为什么老想从他身边逃走。
我低语,“我不过是想要安稳,我不能由自己选吗?我以前不知情想找家,错了吗?”
他也喃喃:“我怕你恨,也错了吗?”
过会儿他闭目养神说:“你没错,是我太自负,错的是我。”
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夜晚太难熬了,我不知道该不该跟向滨隆走,犹豫不决的老毛病犯了,有了点起身的动作,他便拉住我问去哪儿。
我不过是胸闷想出去走走,让他不要跟着我,我想静一静。
我出去前摆弄了一下香雪兰模样的布偶娃娃,也把老式口琴拿走了。我没走远到哪儿去,在寂静的堂屋里走了走,最后踱步到了掉漆的门框上倚着,不知不觉搜出了口琴吹鲁冰花。
这个晚上大家似乎都睡不着,里外守着的人时不时私语。
我在外面吹鲁冰花的时候,曲调正悠扬起伏,关勇从黑暗中徐徐走了过来,问:“可以教我吗?”
我点点头,先擦了擦口琴,再手把手教他。
他学得笨拙,实在吹不好,还是作罢塞给我不学了,接着他远眺山林黑影,淡问道:“我们都是怪胎,没有正常人,对吗?”
“当然不是了,人就是不同的,不同才有各自的美丽,就好比这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两片叶子,要是每个人都一样才叫怪。”
“你比我勇敢,我其实懦弱胆小。”他缓慢往前走了几步若有所失地靠在墙上,我不禁侧头看他,“你怎么看出来我勇敢,不是老说我弱吗?”
“你温柔有力量,弱的是我,我的力气里都是一戳就破的暴躁。”语停片刻,关勇忽然上前一把拥抱住了我,他鼻尖抵在我头发间深呼吸,“林会桢,重新认识你了……我以前骂人的那些话你别当真,我失手伤你也是我混账,都不是存心的,只是控制不住,我的真心话也都藏在心里说不出来。”
他的拥抱很硬很绷,我简直像被一堵铜墙铁壁围住了,硬邦邦硌得人不太舒适,不过这个拥抱很火热很温暖。
我回抱着拍了拍他厚实的背,“勇哥,你现在也很有力量,真的。”
他粗朗笑了笑,却酸唧唧奚弄道:“你的身子好软好香,腰我一只手就握得住,难怪隆哥对你爱不释手。”
我无视掉,把他拉回正途教他唱鲁冰花,他却唱不完。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他唱到这边就唱不了妈妈。
他突然发脾气把口琴夺过去扔到了地上,懊恼过后,他难得提起了自己的事,“我十几岁和我妈关系最差,我那会儿只想搞钱生存,什么黑工脏活儿累活儿都干,她好吃懒做做妓女又染毒赌博,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还跟吸血鬼一样冤魂不散,偷了我在工地上和打零工辛辛苦苦攒的所有血汗钱拿去挥霍,我又是拿刀砍人吓她,又是警告要把她头拧下来,都没用,我已经被逼到这个份上了,当时她的一个老嫖客还跑来劝我那毕竟是你妈,我反手就给这个叨叨哔哔的老登逼一耳光,这巴掌差点把他打死,我这辈子最恨这句话,谁在我耳边说我都照呼不误,反正我一直都是活一天算一天的人,光脚不怕穿鞋。”
话完,关勇垂头丧气敷衍说要去睡觉了。
我叹息一声才无奈去捡起口琴,关勇顿住了脚步,注视着我又意有所指劝,他要是女人,他就死心塌地跟隆哥一辈子。
“你是男人不也死心塌地要跟隆哥一辈子。”我撩起衣服擦净口琴上的泥土,撇撇嘴质疑道:“勇哥,说真的,你是不是同/性/恋,喜欢隆哥。”
他霎时不进门了,转身慢慢逼近我,他不言不语的架势让人心惊。
我自觉讲错话了,悻悻打和气说了一句我没恢复过来昏头瞎开的玩笑。但他还是在黑暗中逐步贴近我,面对面距离无多才看清了点他神情,并不凶神恶煞,那张肌肉脸探过我肩膀那一刹柔情得像是我眼花了。他在我耳边非常认真地回答,不是,你下午在屋里闹出点声音的时候,我那兄弟不争气,想和你造爱。
我羞恼推人之间,关勇身体稳如泰山纹丝不动,他粗糙的手大力掐过我后颈掌住捧上,下一瞬竟然弯腰俯头吻住了我,他控制我脖子的举动粗鲁霸道,但薄嘴贴上来那刻轻微柔和。
面前这具强健的身体心跳剧烈得咚咚响着,我不可置信睁大眼睛,心脏也惊悚得要跳破了似的。他舌后知后觉伸来触碰了一下我舌尖缠上,并颤抖了下。这突如其来的吻,让我无措呆滞,过后立刻慌张推吐出他嘴巴,他趁机挑撩纠缠,我意识紧张费力闭上唇齿,他被我强力合嘴抿咬痛了,口里嘶气不得已退步了一些,但他在我唇齿外时而野蛮,时而和缓,企图软化我,求好想进来。他的讨吻像海洋软体生物在贝壳外穿梭徘徊,顽皮缓慢而用力,生涩快乐并热情。
我细碎呜唔不肯,暂且逃不出他的强禁,更不敢让屋里的人发现。他仗此犯浑,贪婪轻薄着人,品尝得情不自禁,良久亲得彼此唇有点发肿了,他才目光如炬离去。
他学着隆哥吻我耳朵那样低语,我的味道比他吃过的糖果都要甜,他好奇只尝一次,不要声张。
关勇彻底松开我后,便满足又叹息闷笑两声,摇头晃脑远离我回屋去了,但在某一瞬间他停步变得警惕,身上骤然散发出暴戾之气,冷凝不过几秒,迅速冲过来把没缓过神的我护到了身后去。
同时一声破空般的枪响乍然打裂了门窗,屋里屋外的人瞬间警铃大作,外面流弹四射,装了消音器的枪声仍然很大,划破了原本万籁俱寂的夜幕,突突爆响打得屋子千疮百孔,四处的杂音碎音直冲耳蜗,震鸣刺耳。
向滨隆也在极短的时间闪现到了我身边,他仓促把我拉入藏身之处暂时安顿好,便与他们并肩作战对付外面的枪击。
这半夜悄无声息的狠命攻击,绝不是警察。
向滨隆倒台后道上有人花巨额悬赏他的命,那么多新旧仇家盯梢,还有警察的通缉,他已真是流亡逃窜的亡命徒。
眼见已藏不住身,枪法最好的先龙推我们先走,他和兄弟们断后引开敌人就来,向滨隆枪法与他不相上下,只不过紧实护着我施展不开手脚。
向关二人不拖泥带水先拉我一起从侧门潜行出去,先龙时不时用对讲机让我们朝哪条道路跑,他绕过去拿到车就来接我们。
我们朝漆黑一团的树林里跑了好一会儿后,关勇已经支撑不住了,他冷汗涔涔的手攥紧我又松开推我们往前,呼吸喘得不太正常,“你们先走,我去帮先龙……”
向滨隆先前忙着顾我,这才注意到体力惊人的关勇出了问题,他用力拉开关勇捂在身前的手,借月色看清了原先捂住的地方流着血水,伤口肿裂,翻出皮肉,像被剖心了似的。
关勇脸色青白冒汗,顿时无力跌坐,我们一前一后及时接住了他。
“阿勇……”向滨隆沉痛搂紧这个大块头的身体。
我回想起关勇在门口护我的那一下,瞬间气噎,哽道:“勇哥,你帮我挡枪了。”
“胡说……是我技不如人……没看见还有个窟窿呢……”他虚弱惨淡一笑,我已泣不成声,“你撒谎……”
他只好认了,调侃笑道:“好吧……我关勇速度够快吧,你看,枪都没我快……”
我擦泪让关勇休息着别说话,向滨隆也试着扛起关勇,“阿勇,省点力气,我们去跟先龙汇合,上车上船就能做手术了,听话,起来……”
关勇不肯,他昏沉吞咽着口水,劝我们赶紧走,他知道自己不行了,就不耽搁我们了。还啐向滨隆哥明明还算青年就跟中年人软了一样,腻腻歪歪像个不中用的男人,拿出做头的魄力,保护好自己女人,跟以前一样快走。
两人喘息僵持,关勇微歪身子重量又重了不少,他微笑凝视我,“林会桢,我欠你的已经还了,但你欠隆哥的你这辈子都还不了,你这个坏女人。”他末尾一句坏女人温柔得像是对情人的嗔怪。
我泪滴了不少在他脸上,他笑话我从小就爱哭,不过为他关勇哭一次,还算值,他会瞑目的。说话间他咳嗽了两下,伤口里血渗得更多了,我们按都按不住。他笨重的头缓缓偏向了我怀里,那双漆黑的眼睛始终凝望着我,“会桢,我想抽烟想吃糖……”
我连忙摸了摸衣兜,庆幸随身带了烟盒,烟盒里也藏了水果糖。向滨隆已经默默为关勇麻利点上了支香烟,关勇抽得销魂舒爽,疼痛似乎也消了大半。
我颤抖哆嗦剥掉水果糖的那层纸,便将糖塞进他淌血的嘴里。他张嘴接的时候含了一下我的指尖轻舔到了,他有气无力地抽烟,忽重忽轻嚼着糖,就这样安然躺在我们怀里。
他的头还时不时眷恋磨蹭我的肩怀,也蹭向滨隆,像在主人身上求抚的宠物,我们抚摸他硬朗刺手的寸头和出汗忽冷忽热的坚毅脸庞,不一会儿他瞳孔逐渐放大,微笑也越来越哀浓。他忽又对我唤道:“……妈,不要丢下我,我后悔了……”
我为了安抚他,学着勇妈以前那样叫他,“勇勇,乖,你是世界上最好最绅士的男孩子,你是勇敢的英雄,女人们都喜欢你这样可爱的男孩子,我们不打不骂你,打你骂你的,是不同的人的劣根性而已,没有男女之分……”
我抽泣着断断续续还唱鲁冰花给他听,他这时泪流也才附和了一句: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向滨隆手掌捂住眉眼,我的眼泪也一滴一滴快速掉到关勇脸上去,他眼神忽然清晰了些,回光返照似的,有了力气颤抖抬手抚摸我的脸庞,轻柔为我拭泪,嘴唇翕动着说:“会桢,我……”
话没说完,他便撒手人寰,这个暴躁了一生的男人,最后瞳孔涣散温柔地死去了。
默哀片刻,向滨隆找了一处地方将关勇安放好,沉默做完那一切,我和向滨隆渐渐紧紧相拥,我第一次抱得他那么紧,紧得要把他与我合二为一似的。他用手不停地摩挲我的头脸鼻唇,温存了片刻,拉走我之前嘱咐:会桢,牵好我,不要走丢了。
他携着我要去和先龙汇合,路上他把自己最常用的那把柯尔特枪送给了我,也教我使用。
可是在逃亡的路上我们还是分开了,那时候警察一并追击赶来,我体力不支他带着我也很难逃,先龙的车分明在道路不远处,他最后还是把我推给了警察,说我现在跟着他危险,等他逃出国脱困了以后,就派人来接我。
曾经紧紧抓住我不放的人,终于是撇下了我,只留了虚无缥缈的一句话,让我等他。
我来时算被绑架,又是何祖升的人,警方理所当然把我视为受害者,安顿我上了警车,先分派着把累得脱水晕厥的我送去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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