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悄悄联系过何祖升,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也看不清彼此,希望他能来见我一面。
我关上门向他解释那晚的情况,他从进门来坐到沙发上都比较沉默,听了一阵,他仍冷淡问我是不是在替隆哥做事耍他,利用他声东击西放行。
我有理说不清眼睛不由酸涩,眼泪一浮起来收不住,便伏去了沙发上。他缓缓挪过来靠近了些,从侧面压到了我身上来,一只手撑在我趴的沙发扶手上,短发刺人的头埋入我手臂里凑近窥探,“哭了?”
“没有……累……”我的鼻音已暴露了我的情绪,但是我愈发埋实了脸不肯承认。
何祖升闷笑一两声,手臂巧妙一揽,轻而易举便把我搂起来靠入他怀中,他沁凉的指尖也抚上我脸轻挑摩挲,“还说没有哭,你就是真耍我,我也欲哭无泪,我认栽。”
“……我真的没有。”我抽噎急了上气不接下气,“你要怎么样才肯信?我真是里外不是人。”我恍惚想起了曾经的美华,打了个寒战。
相比之前的解释,我干急之下,祖升反而凝视着我深思一下似乎信了些,他拨弄起我脸上泪汗湿的几缕发,怜爱抚到耳后去,叹息道:“我就说了不让你随行做这种事,以后这样的冒险再不许了……”话语一顿,他缓着说:“不过,你帮我捎几样不轻不重的东西,以后就什么都不做了,我拿这些东西骚扰他。”
他来回缓摸下巴,“赌场的账薄。”
白头翁比何祖升爹官大一级,而且赌场挂名不在他们名下,有人背祸,赌场的根基是不太好动的。就算丢了这处合作的大赌场,向滨隆还有其他家低调的赌坊收钱。我思虑了片刻,另问道:“祖升,我身世你查得怎么样了?”
他会意过来,略失笑道:“跟我做生意呢?你放心,我人手帮着一直在查没断过,有了点苗头线索,但不确定,不过哪条线索都会追查下去的。”
“真的有线索了?”我声音不由有些颤抖。
他气定神闲微微颔首,与我合掌相握,渐渐想起什么,他拨开我浅色的衣领口往里探去,脖子往下现出了乌青和被啃咬过的新淤处,我低迷来不及避,他已先摸上去用指腹宽慰似的揉着,沉闷道:“他又欺负你么?珍妮,委屈你再等等,我想方设法也要把你要回来,我都舍不得碰你,他就这么欺负你,真是混账……我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产生这样的无力感。”
我喜欢听他怜惜珍重人的话,喜欢他心疼不嫌弃我的模样,喜欢他的温柔体贴……在这种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被人珍爱着的。
我动容依赖他在怀里,享受偷来的片刻安宁。他也将我收抱得很紧,落下的吻总似飞禽轻啄爱吃的果子,吝惜下嘴的力气把最好的留后爱护着。
但我不能和何祖升呆太久引人注意,互相最后再抱了抱以后,他就低调谨慎地离去了。
我收敛住回升了的心情,去后台同娇妮舒心闲聊,只有她知道我的心意,我在她这里能透透气。但是我们没聊几句,门外忽然闯入一个满脸通红的壮男,关勇那副样子像是红脸的关公,醉醺醺的飘来一股子浓重酒气。
莺莺燕燕逐渐噤若寒蝉,后台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怕对女人粗鲁的关勇,有人尝试过勾搭他来讨好,可惜他软硬不吃还不给脸践踏人,被传成粪坑里不开花的钢铁臭男,又硬又臭。
他一进门盯的就是我,那不言而喻的目光汹涌如惊岸的海浪,翻江倒海,寒凉迅猛。我起伏不稳的心即刻沉甸甸下去,不晓得他是闹哪门子幺蛾子又找我茬。
连站在我身旁的娇妮都吞咽了下口水,她还忍不住换方向蹑手蹑脚走开,生怕被当成炮灰似的危及到,边虚心讪讪说,反正我和关勇是出了名的狗相好,我出不了问题,她们就不一定了。
我避开那道强烈的视线,地鼠埋头般摆弄镜前的化妆品,那冤家一样的人还是逮死了我,他沉重走过来,把滚烫的手心猛按在我手背上,以压扁之势粗莽碾着,疼得我连忙去推他手腕,“痛啊,干嘛啊你,喝多了去睡觉,我没工夫陪你闹。”
我压根推不动关勇一丝一毫,除了他自己动了动,蛮横抓起我纤细的手往里狠捏,我连脸都扭曲了。他二话不说往外走,我手被他毫不费力牵制住,只能随他出门迎合过去减低疼痛。
他把我拽到僻静的休息室后,一下将我甩到了墙上去撞得人发晕,我上辈子真是欠了他们,这辈子才遇到两老粗这样折腾人。
我跌坐在地板上揉头,关勇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看着我,他头上粉红突起的疤痕使整张脸煞气浓重,他不像醉了的样子,反而很清醒地唤,向英妹……
他叫全名让人更不祥了,他曾经杀红了眼的时候,也这样如地狱收命的差吏粗哑叫人。
我不应不逃不避,默默与他四目相对,随后他逆着门缝里残余的微光半蹲下来,伸手掐得我脸窝陷下去抵着内牙口,灰蒙蒙地问我是不是背叛了他们。
我浅浅呼吸,不置可否。
关勇骤然愤怒起来,他一边拔出粗短的指头重重戳我额头,一边凶骂指责我变了,变得彻彻底底,毁了阿妹,成了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徒,为了一个花言巧语的野男人,歹毒无情抛弃家里人。
他破口大骂间一拳头挥在墙后,刹那墙面都震颤了下,他骨头闷脆咔响,喉咙里也狠嗯一声。“我知道你因为视频的事恨隆哥,但是你有证据吗?你怎么百分百确定就是他?而不是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死条子?!你那晚通风报信是不是想害死我们所有人!把我们一网打尽,方便以后没人管你,你就能一个人跑出去自己潇洒快活了是吗!做你的春秋大梦!隆哥这座大山倒不了,姓何的那种花瓶一样的弱鸡白脸到底哪里好啊,嗯!?你猪油蒙心眼瞎看上他!隆哥重情重义护短比他强几千倍几万倍,再不济我关勇都他妈的比他强!你从小到大过着千金小姐的日子,谁有你这待遇,被保护得跟公主一样,还老嚷嚷要自由,我呸!我们谁真亏待过你了?谁对不起你了?你有种说啊倒是!真正喂不熟的白眼狼,从小就反骨,你都这样吃里扒外了,隆哥还不狠狠教训你,真他妈是年纪上去了没血气把你当女儿一样让,憋屈得跟犊子似的!”
“一说你,你就跟闷葫芦一样不说话,我问你,你是不是已经人尽可夫了?变得随随便便脏得要死,还跟死条子私下卿卿我我来往,我是看出来了,你不过是个下三滥的婊子而已,跟所有女人都他妈一样贱!你帮我的那次算什么,就凭这个就想完全收买我?当老子跟隆哥一样是冤大头吗?要不是隆哥喜欢你,我早他妈弄死你了。”他嫌恶拎起我衣领,宽薄的嘴唇抵住我鼻尖似乎想下嘴咬,但他嘴翕动两下止住了,只喘着粗气僵持,呼来的烧灼气息混合了刺激的酒味儿,让人脾气上脑。
“跟你妈也一样吗?”我被骂得麻木,半晌才回了这么一句,不知是因为顶撞了他,还是触到了什么痛点,他猛滞一瞬接着发疯般掐上了我的脖子,甚至动了杀机往喉结骨上按。我整个头颅立刻筋暴脑涨,经脉剧烈跳动,我闷咳着四肢无力扒拉踢蹬,痛晕不久,因窒息浑身上下逐渐麻痹,眼前出现银点光白又一片晕黑,在他险些掐死我的时候,外面终于来人破门而入。
对方扯着嗓子暴吼,快放手啊!!你他妈喝傻了是吧!!你掐死她了!!
掐红眼的关勇才幡然醒悟松了手,他松手之前,掉了什么由热到凉的水珠在我脸上划过,接着他无神抚抚我失温的脸颊,非常狼狈撞翻了嘈杂的人群跌跌撞撞拔腿逃离。
而我视线黑红模糊不清,断断续续听看周围,黑桑组织着人群,凌厉地把那些看热闹的人全推出了门,只放吓坏了的娇妮进来。离我最近的人是先龙,是他第一时间扶起我掐我人中,也让娇妮给我做人工呼吸渡气。
我好半天才呼过那口气清楚睁眼,先龙安稳把我挪到了沙发上侧躺休息,娇妮便找来毯子搭在我身上,她擦擦眼角的泪,带着哭腔说:“珍妮,对不起,我……我就应该一直跟着你,他关勇算什么东西!仗着打出了名堂横行霸道目中无人,敢这样掐我金贵的姐妹,他简直不是男人!我眼皮子老跳觉得这次不太一样,心慌跑去找人找到了先龙,否则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我就是个忘恩负义的怂包……”
她一边说还一边抽自己嫩红的嘴巴。
“……明明是你们救了我……别怪自己了。”我恢复不久说点话都困难,也不足气地抬手想阻止她扇自己。先龙有眼力替我捏住了她的手腕,并道:“娇妮你先出去,这里我照顾着,我有话要跟阿妹说。”
娇妮警惕地看着先龙,“不成,谁晓得你们兄弟几个安的什么心,轮流折腾她,她身子骨本来就虚,看看她小脸白得都快撒手人寰了,让她好好休息,有什么话改天说不得么。”
一时都失笑,我让娇妮放心先龙,先龙也无奈地说:“我才把人救回来,又要弄死她的话累不累啊,这么多人看着我蠢啊,我像关勇那么冲吗?你要不放心你门口守着去,有些话过了就不好说了。”
娇妮打量一下我们,还用两指戳戳眼睛示意自己盯着先龙,便叉腰撇嘴哼声出门了。
人走门合后,先龙面朝我语重心长讲道:“别看关勇都三十多的大男人了,骨子里就是孩子气,有人要是对他有一点真心的恩情好意,他就会用命来拼着还。关勇这些年帮了我和隆哥很多很多,多到有时候他那点臭毛病都可以忽视了,他今天不是故意的,你也看到他喝多了,下手才不知轻重,别当真,特别是他尖酸刻薄骂人的话,当不得真,那是他违心说的。”
“嗯,我知道,你不必帮他说情了,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一直就水火不容,哪一时好了也只是暂时的,什么时候他心气火焰高起来又要女人半条命。”我握着娇妮先前塞来的水杯暖手,也喝了一点温水润喉。
“你们是怎么又吵起来的。”先龙心知肚明,还是问了下具体情况。
我顿住了,稍微观察他和气的脸色,他对我出卖他们的事似乎没放在心上,一向对我比较大度包容,就连这样的事只要没出事,他都不提一嘴,也应该料到我已经被隆哥关起门来警告过了,现在又被关勇掐得半死,他还能说什么。
我回想起关勇爆发的时候,粗略提了下最后两句话。
先龙恍然大悟,叹着气告诉了我关勇的过去。
关勇童年并不如意,母亲是千人骑万人睡被睡烂的妓女,卖.**意外有的他,都不知道他父亲是哪位客人,所以偶尔跟兄弟洗刷自己嫖客都是他爹。家里没有男人撑腰,他母亲紧巴巴过着日子常被嫖客或者房东邻里欺负了心头怨念深,就容易拿他撒气,通过羞辱他,打骂他来发泄,对他很不好,让他脏脏臭臭邋遢不管不说,一日三餐也不管饱。还老骂他是没有卵用处的拖油瓶,是腐烂的废物垃圾,是死孩子就应该胎死腹中,在当时被她打掉屁事儿没有,一时心软带来这么多麻烦,要不是因为他,她能放宽松多赚点钱,自己日子也会更好。摊上他这么一个东西,老被瞧不起拖累不说,做生意束手束脚,自己被.操.得累瘫了,还要伺候他这小带把的跟女人似的爱鬼哭狼嚎的丧货,真是撞鬼生下了他……
关勇头上最显眼的那条疤也不是打架导致的,是他小时候偷了一次钱买糖吃,被母亲愤怒摔瓶子丢过去砸出来的,当时他没有钱看病找医生,母亲把他推到门外去不管,最后是住一个巷子里的裁缝看他满头的血可怜,帮忙用针线缝的伤口,缝了很多针,毕竟不是医生没缝好就留下了狰狞的粗疤……
所以他一直就很不开心,脾气差很暴躁不宽容,充满怨气戾气,不容易放过自己也不容易放过别人。
他打心眼里瞧不起女性有点仇视,就是因为他妈这样的女人导致他的偏见根深蒂固。
先龙喝口水缓了缓说,不过,第一次见关勇的时候他还娘们唧唧的,长得比较白白嫩嫩就是脏,头发也长,跟玩摇滚乐器的艺术家一样,还带着一副碎裂的眼镜,跟现在天差地别,没那么勇猛大胆。
那时候关勇深夜打工被辞退拿了点血汗钱回来,遇到横行霸道的散仔瘪三欺负人抢钱,在街头大马路上他就懦弱哭跪下来抱着人的腿求还钱,被踹出血还不折不挠哭天喊地要救命钱,因为他攒钱为了还恩给老裁缝看病,一时走投无路下,绝望守着那点钱死活不肯放。那会儿向滨隆和先龙路过只是随手帮了一下忙,还掏了点钱给他,他从此就跟上了他们,口口声声说看得出来他们不一样,要跟他们混,不想再被人欺负。
他们是外面有能力又难得对他好的人,因此他下跪求着隆哥收他做手下。
向滨隆起初不收人,关勇过来老求着加入,才一点点混熟了脸被带起来。他刚开始打架不行拖后腿还被嘲笑,但向滨隆既然收了人还是比较护着关勇的,甚至偶然为关勇挡过刀,人家都是手下为头儿挡,到这里却是头儿护小的。
后来关勇发狠了往死里健身练拳,有什么拳学什么拳,白天黑夜拼命练,跟着打架经验上来了,自己私下也争气,慢慢变得顺风顺水,渐渐打出了名堂。因为他不想被当成废物,怕没人会喜欢隆哥就不再收留庇护,怕以后这辈子都窝窝囊囊熬不出头,就越来越不要命,命也越来越大,受那么多次伤麻木得什么都不再怕了,当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呢。
这些日子里,他慢慢把头发剪掉,剃得越来越短,有空就去海边把皮肤晒得黝黑,健身打拳的期间增加体重,在外晃**做事穿得流气,杜绝一切文弱。自此他与从前判若两人,蜕变后心肠也硬得很。
“关勇妈艾滋病死的时候,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嘴里呻叫着勇勇喊人找他回来想道一声歉,才舍得瞑目,可是他都没回去看她一眼,后来成日喝得烂醉如泥,颓废低迷了很长一段时间……”
先龙说完最后这句,我与他都恍若隔世,我从来没有了解过关勇也不想了解,我亦不了解先龙,他们无依无靠颠沛流离,半生漂泊如孤魂游**世间,一向只死心塌地跟着不算光明磊落的向滨隆。他们原是真把向滨隆当大哥家人,而不只是头目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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