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龙之介的“诗与真实”
芥川龙之介(1892—1927)所代表的“新现实主义”文学流派(也称“新思潮派”),以理智冷静地描绘解释现实为特征,成为大正文学最后的辉煌。他深厚的东西方文化素养、敏锐的观察力、纤细的感受力和成长环境,以及夏目漱石批判现实主义和森鸥外历史小说的影响,造就了独树一帜、多彩多姿的芥川文学。在短短十二年的创作生涯中,发表作品众多。作品以短篇小说为主,其他更有诗、和歌、俳句、随笔、散文、游记、论文等多种体裁。
芥川文学的特色在于取材广泛多样,视角新颖,构思精妙,以冷峻洗练又意趣盎然的文笔,描绘世道人心的美丑善恶,跨越时间(古代和现代)和空间(西方和东方),乃至人间(魔幻手法)的维度,去观照和批判日本现代社会,剖析现代人的利己主义。在创作中注重技巧、形式、结构的完美,关注社会与人生问题,可以说兼具浪漫主义和批判现实主义倾向。因其才华出众,在日本文坛素有“鬼才”之称。
本作品集选取的芥川文学各个时期最具代表性的十一篇作品(小说九篇,随笔两篇),让中国读者一览这位文学大师的风采。
《罗生门》《鼻子》《山药粥》《地狱变》《莽丛中》分别取材自日本古典《今昔物语集》或《宁治拾遗物语》,借古讽今。《秋》《蜜柑》为现实题材小说,《南京的基督》关乎信仰,《河童》则采用了魔幻表现手法。两篇随笔的文体也不相同,《侏儒警语》是警句体,《某傻子的一生》为自传体。
出道作《罗生门》,描写了某生活无着的仆从,为了活下去,纠结于是否去偷盗,遇到在罗生门上拔死人头发的老太婆后,他受到启示,觉悟到即便作恶也要活下去才是最现实的,最终做了强盗。这个仆从的觉醒,象征着在固有道德观念的崩溃之中,只能以自我为中心生活下去的近代人。可以说这一主题奠定了芥川文学的原点。芥川对人性的恶有着深刻地认识,仆从抓住老太婆,并非出于正义之心,而是强烈地憎恶,因此最后仆从干出恶事,也并非堕落,而是其本心。小说意在告诉人们,恶行都可找到各种理由,倘若人人因为种种理由去作恶,这个社会就真的成了人间地狱。
成名作《鼻子》,则通过为长鼻子而苦恼不已的高僧,想方设法使鼻子缩短,却因此又陷入新的苦恼的故事,嘲讽了那些活在他人评价中而丧失了自我的人,揭示了“旁观者的利己主义”的丑恶人性,并且影射了佛门之中的六根不净。
《山药粥》里的下层武士五品,心中怀揣着一个梦想——饱餐一顿山药粥,令人垂怜的是,这个让他忍受种种欺辱,支撑他活下去的梦想,却被人发现并立刻帮他实现了,这貌似“仁慈”之举,不过是对他变相的作践和戏弄,他品尝到的并非幸福,而是幻灭之感,深刻剖析了社会的不平等和小人物的悲哀。
前期代表作《地狱变》,用凄惨至极的笔墨,描绘了以本朝第一画师自诩的艺术至上主义者良秀,以牺牲女儿为代价,在与权势者的博弈中取得了胜利后,以自杀结束了生命。良秀为艺术殉道,在某种意义上也预示了作者以生命践行对艺术的至高追求,同时也揭示了艺术至上主义者的局限。
悬疑小说《竹林中》,以七个当事人对提刑官的讯问做出的供述形式,讲述了一个曲折迷离的奸杀事件。由于每个人的证词都各不相同,使真相扑朔迷离。唯一能肯定的是,每个人都靠谎言来掩饰自己的罪恶,意图展现理想的自己。
爱情主题的《秋》里的姐姐,原本可以和同样喜爱文学的表哥结婚,却为了妹妹的幸福牺牲了自己,试图以此给自己的人生赋予意义,最终她失去了爱,也失去了文学的梦想,回归平凡的生活,而表哥、妹妹也都未能得到真正的幸福。作者给人们提出了“何为人生意义?何为命运?”这两个意味深长的思考题。
《蜜柑》里对人生感到倦怠的主人公,偶然在车上遇到一个乡下女孩,当他看到女孩向来送别的弟弟们抛下鲜艳的蜜柑时,暂时忘却了人生的倦怠。火车进出的隧道似乎象征人生恰似一出明暗交替的悲喜剧,表现了作者内心深处,对人性之善美的追求,但救赎终究短暂,生活依旧黯淡。
在以“信仰”为主题的《南京的基督》里,作者不惜笔墨描写了善良会给人带来意外幸福的救赎主题。事实真相虽然令人绝望,但对于不知真相的女主人公而言,或许是一种救赎,作者对苍生的悲悯情怀跃然纸上。这种自我牺牲的人性之光也体现在同类作品中,如《阿富的贞操》中的阿富,为了救一只猫竟然打算献出自己的贞操;《奉教人之死》的女主人公更是舍生殉教,为人们奉献了宗教性的感动。
超现实文学《河童》,是芥川后期文学的重要代表作。通过虚构的河童世界影射现实社会,阐述了芥川龙之介自杀前的艺术观和宗教思想。最后,终于返回了人世间的“我”,宁愿再回到河童世界,也不愿意留在这个残酷的人类世界中,折射了作者当时的绝望心境。小说中持艺术至上主义艺术观的诗人啕库,是最具有作者影子的人物。一个个河童形象妙趣横生,情节荒诞不经,体现了作者超人的想象力。
写作于后期的那篇随笔,是作者的人生观、艺术观的告白,从中可以透视芥川艺术人生的痛苦灵魂。正如他所说:“遗传、境遇、偶然——执掌我们命运的就是这三者。”最终“人生对于二十九岁的他来说,已没有了一点光明。而伏尔泰给此时的他提供了人造之翼。他展开这副人造之翼,很轻松地飞到了空中。与此同时,沐浴了理智之光的人生悲欢,渐渐沉入了他的眼底。他向丑陋的大街小巷投下反讽和微笑,穿过一无遮拦的天空,径直朝着太阳飞去”。(《侏儒警语》)
综上所述,芥川将日本文学细腻微妙的感受与江户文人情趣、西方教养融为一体,巧妙利用各类题材发掘古今共通的人性,通过细致地描写人物的心理活动,揭示人在善与恶、美与丑的对立和相克中流露出的不安心绪,从日常琐事中挖掘人性的真实,从武士、贵族、僧侣、匠人、盗贼、平民等各色人物的离奇故事中展现人间百态,再结合多样文体为作品锦上添花,使芥川的短篇小说脍炙人口、卓然不群。
芥川生活的时代是日本由传统向现代快速转变的时代,他从中学时期开始接触西方文学理论,西方的现代文学思潮对他产生了一定影响。芥川的作品中也经常出现波德莱尔、尼采、斯特林堡等西方著名的诗人和哲人,因而深受怀疑主义、厌世主义、世纪末文学影响。芥川的小说中呈现出来的对宗教、死亡、人性的矛盾和分裂的态度正体现了他的怀疑主义倾向。
在创作后期,芥川陷入了更深的矛盾和彷徨中,他本想寻觅现实生活中的“真善美”,试图从艺术的高度去探讨阐释人生,然而在这一过程中,芥川不可避免地看到人世间的丑恶,残酷的现实使他一次次感到幻灭,最终得出了“我们人类的痛苦也是难以解救的”,“人生还不如波德莱尔的一行诗”的结论,终于在三十五岁的盛年,走上了否定自我的道路。芥川与《河童》中的诗人啕库一样,在永恒的艺术和平庸的人生之间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芥川文学的价值在于,力图通过艺术想象力,去表现隐藏在现实之后的真实世界。他将自己精神上的压抑与惶惑不安,生活上的焦虑孤独、空虚沉沦等个人体验上升为群体的生命体验。深入审视自身的心灵,同时又保持独立和清醒,着力表现人类心灵的阴暗与病态浑浊的现实,正如波德莱尔一样,采撷几朵“恶之花”,呈现给世人,让人们去警醒。很少有作家像他那样探进人的心灵深处,去挖掘最阴暗的角落,因此芥川文学极富于诗的表现力和穿透力。
“芥川龙之介的文学创作在日本近代文学史上开拓了一个不曾有过的领域。”(中村真一郎)这个评价他是当之无愧的。芥川的去世成为昭和时代到来的标志性象征,也为日本近代文学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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