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1 / 1)

正是马咕的这番话,使我想起了宗教。我当然是唯物主义者,所以一次都没有认真考虑过宗教这个问题。可是这时,我因为啕库的死,而受到了某种震动,于是开始思考起到底河童信仰的是什么宗教来。我马上向学生拉噗提出了这个问题。

“我们信仰的宗教有基督教、佛教、伊斯兰教、拜火教(4)等。要说最有势力的,还是近代教了,也叫生活教。”(“生活教”这个译词也许不准确。其原文是Onemoocha。cha相当于英语中的ism(5)的意思。Quemoo的原形Quemal的意思,不单是“活着”,还包括“吃饭、饮酒、**”的意思。)

“这么说,这个国家也有教会、寺院之类的了?”

“那还用说吗?近代教的大寺院,是本国首屈一指的宏伟建筑噢。想不想去参观一下?”

在一个温暖的阴天午后,拉噗得意扬扬地陪我去参观这座大寺院。果不其然,这是一座比尼古拉大教堂(6)大十倍的宏大建筑,而且是一座将各种建筑样式融为一体的大建筑。我站在这座大寺院前面,仰望那高塔和圆顶时,甚至感到有些令人生畏。它看上去的确就像是伸向天空的无数只触手。我们伫立在大门外面(即便跟大门相比,我们也显得无比渺小),久久仰视着这座建筑——毋宁说它是座近似庞大怪物般空前绝后的大寺院。

大寺院的内部也非常宏大。在科林斯式(7)的圆柱之间有好几个参观者。但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显得非常渺小。后来,我们遇见了一只驼背的河童。

拉噗向他低头致意,然后很有礼貌地对他说:

“长老,看到您身体这么硬朗,太好啦。”

对方也行了个礼,然后彬彬有礼地回答说:

“您是拉噗先生吗?您也还是那么(他说到这里,停顿下来,大概是因为刚刚注意到拉噗的嘴烂了)……啊,您看上去蛮健康的啊。您今天怎么有时间……”

“今天我是陪同这位先生来的。您大概也知道这位先生……”接下来拉噗就滔滔不绝地介绍了我的情况,好像是在为自己轻易不到这个大寺院来进行辩解似的,“可否请您给这位先生介绍一下呢?”

长老宽厚地微笑着,先跟我寒暄了几句,然后轻轻地指着正面的祭坛说:

“哪里谈得上介绍啊。我们这些信徒所礼拜的,就是正面祭台上的‘生命之树’。正如你所看到的,‘生命之树’上结出金色和绿色的果实。金色的果实叫作‘善果’,绿色的叫作‘恶果’……”

长老这样介绍时,我感到厌烦了。难得长老给讲解,可听着也像是陈旧的比喻。我当然假装专心地听着,但没有忘记不时地朝大寺院内部偷看一眼。

科林斯风格的柱子,哥特式穹隆,阿拉伯样式的方格花纹地面,模仿分离派的祈祷桌——所有这些东西所构成的协调感,具有奇妙的野性美。尤其引我注意的,是两侧神龛里的大理石半身像。我觉得好像认得这些半身像,这倒是并不奇怪。那个驼背的河童讲解完“生命之树”后,就和我们一同走向右边的神龛,对神龛里的半身像做了下面的补充说明:

“这是我们圣徒中的一个——他是背叛一切的圣徒斯特林堡。大家认为,这位圣徒受尽了各种痛苦之后,终于被斯威登堡(8)的哲学拯救了。可实际上,他并没有得到拯救。这位圣徒只是和我们一样信仰生活教——或者应该说,他只能信仰生活教。请读一读这位圣徒留给我们的《传说》这本书吧。圣徒自己承认,他也是个自杀未遂者。”

我感到有些忧郁,将目光投向第二个神龛。那里面的半身像是一个胡须浓密的德国人。

“这位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作者——诗人尼采。这位圣徒向他自己创造出来的超人寻求救赎。但是他也没能获得救赎,便精神失常了。如果不是发了疯,说不定他还当不成圣徒呢……”

长者稍事沉默,就带着我们来到第三座神龛前。

“第三座神龛里供的是托尔斯泰。这位圣徒比任何人都更加实践苦行。由于他出身贵族,不愿意让充满好奇心的民众看到他的痛苦。这位圣徒竭力去信仰事实上无法相信的基督,他甚至公开宣称,他是信仰基督的。可是到了晚年,他终于不能忍受做一个悲壮的撒谎者了。这位圣徒也经常对书斋的屋梁感到恐惧,但是他既然进入了圣徒的行列,当然不是自杀的了。”

第四座神龛里供的半身像是我们日本人中的一个。看到这个日本人的脸时,我自然感到十分亲切。

“这位是国本田独步,是一位诗人,他非常了解卧轨自杀的搬运工(9)的心情。我想不需要给您讲解他了吧。那么请看看第五个神龛……”

“这不是瓦格纳(10)吗?”

“是的。他是一位曾做过国王朋友的革命家。圣徒瓦格纳晚年时,饭前还做祈祷呢。但是,他实际上是个生活教信徒,而非基督教。从瓦格纳留下的信笺来看,尘世之苦不知多少次将他驱赶到了死神的面前。”

这时我们已经站在了第六座神龛前。

“这位是圣徒斯特林堡的朋友。他是一个商人出身的法国画家,娶了个十三四岁的库伊缇女子,取代了给他生下好多孩子的妻子。这位圣徒的粗血管里流淌着船员的血。不过,请看他那嘴唇,还残留着砒霜之类的痕迹呢。第七个神龛里的是……您好像累了吧。那么,请到这边来吧。”

我确实觉得累了,便和拉噗跟随长老沿着香气袭人的走廊步入一个房间。在小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座黑色的维纳斯女神像,跟前供着一串野葡萄。我一直以为僧房里什么装饰也没有,所以稍稍感到意外。长老好像从我的样子察觉到我的心情,在请我们坐下之前就不无同情地解释道:“请不要忘了,我们信奉的是生活教。因为我们的神——‘生命之树’的圣谕是‘要旺盛地生存下去’……拉噗君,你给这位先生看过我们的《圣经》了吗?”

“没有……实话说,我自己也没怎么读过呢!”

拉噗搔着头顶的凹坑,诚实地回答说。但长老仍旧慈祥地微笑着,继续说道:“那你当然不明白了。我们的神,只用一天时间就创造出了这个世界。(‘生命之树’虽说称作树,但没有它所不能的事。)而且它还创造了雌河童。雌河童由于太无聊,因而渴望雄河童。我们的神大慈大悲,为了满足雌河童的愿望,取出雌河童的脑髓造出了雄河童。我们的神祝福这两个河童说:‘吃吧,**吧,兴旺地生存下去吧。’”

长老的话,使我想起了诗人啕库。很不幸,他跟我一样是个无神论者。我不是河童,不了解生活教不足为奇。可是生长在河童国的啕库,不可能不知道“生命之树”。可是啕库却没有遵从其教义,自杀身亡,令人唏嘘。于是我打断长老的话,提起了啕库的事。

“哦,你是说那个可怜的诗人啊。”长老听了,深深叹了口气说,“决定我们命运的只是信仰、境遇和偶然(不过,此外你们恐怕还要加上遗传吧)。啕库君的不幸,在于他没有信仰。”

“啕库一定很羡慕你吧。不,连我也羡慕你呢。拉噗君又年轻……”我对拉噗说。

“我的嘴要是没有变成这样,多半也会很乐天吧!”拉噗打断我的话。

被我们这么一说,长老又深深叹了一口气,眼眶里还噙满泪光,凝视着那尊黑色的维纳斯像:“其实我也……这是我的秘密,所以请不要告诉其他人……其实我也不信仰我们的神。可是早晚有一天,我的祈祷……”

长老刚说到这里,房门突然打开了,一个高大的雌河童冲着长老猛扑过来。我们想要拦住她,但是转眼间,雌河童就把长老撂倒在地板上了:“你这个老不死的!今天又从我的钱袋里偷钱去喝酒了吧!”

十分钟后,我们扔下长老夫妻,一溜烟地逃出了大寺院的大门。

“看看那两口子,难怪那个长老不信仰‘生命之树’啊。”

我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后,拉噗对我说。

我没有回答,回头去看大寺院。大寺院那高塔和圆顶,仿佛无数只触手一般伸向阴沉沉的天空,散发出某种在沙漠上空会出现的海市蜃楼那样瘆人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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