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略感寒意的下午,我读腻了《傻子的话》,便去造访哲学家马咕。在一个僻静的街角,看见一个瘦得像蚊子似的河童,正倚靠着墙闲待着。这主儿不是曾经偷过我钢笔的那个河童吗?这回可让我逮着了,我这么想着,叫住了刚好从旁边走过的一个虎背熊腰的警察。
“请你讯问一下那个河童。一个月以前,他偷了我的钢笔。”
警察举起右手的棍子(这个国家的警察身上带的不是剑,而是水松木的棍子),“你等一下”,叫住了那个河童,我以为那个河童会撒腿就跑,没想到人家毫不慌张地走到警察跟前,还抱着胳膊,相当傲慢地来回打量我和警察。而警察也不生气,从肚袋里掏出记事本,马上盘问起来:
“两三天以前是邮递员。”
“好的。这个人报案,说你偷了他的钢笔,有这回事吗?”
“有的,大约一个月前偷的。”
警察这时才将锐利的目光投向那只河童。
“死亡证明书,带着没有?”
干瘦的河童从肚袋里掏出了一张纸。警察看了之后,立刻嘻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了,有劳你啦。”
我瞠目结舌地瞧着警察的表情。然后,那个瘦河童竟然叽叽咕咕抱怨着扬长而去。
我好容易回过神来,问警察:
“你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
“可是他偷了我的钢笔……”
“他不是说为了给孩子玩的吗?可是那个孩子已经死了。你如果有什么疑问,请看一下《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条。”
说完警察就快步走掉了。没法子,我只好反复说着“《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条”,急忙赶往马咕家。哲学家马咕很好客。今天在幽暗的房间里也聚集了法官培噗、医生恰库、玻璃公司经理咯尔几个,在七彩玻璃灯下喷云吐雾呢。恰好法官培噗也在,我正好可以问问他。
“培噗君,不好意思。我有个问题,你们国家不惩罚罪犯吗?”
我在椅子上一坐下,开口就问培噗,省得查看《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条了。
叼着金嘴香烟的培噗先生悠然地喷出一口烟,然后不屑回答似的说:
“当然要惩罚了,甚至会判死刑呢!”
“可是一个月前,我……”
我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后,问他《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条是怎么回事。
“嗯,是这样规定的:‘不论犯何罪行,促使其实行犯罪的原因一旦消失,便不得惩处犯罪者。’就拿你这件事来说,那个河童曾经是父亲,可现在儿子死了,他就不是父亲了,他所犯的罪也就一笔勾销了。”
“不要说笑啦。将曾经是父亲的河童和现在是父亲的河童同等对待,才是不合理呢。对了,对了,按照日本的法律,是同等对待的。在我们看来,那才真是好笑呢。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培噗扔掉烟蒂,皮笑肉不笑地冷笑着。
这时,一向跟法律无缘的恰库,把夹鼻眼镜扶了扶,对我问道:
“那当然!日本是采用绞刑。”我对态度高冷的培噗有些反感,就借此机会讥讽道,“贵国的死刑,想必要比日本还要文明吧?”
“当然要文明啦。”培噗依然是那么平静,“敝国是不用绞刑之类的。偶尔用过电刑,但是一般来说,连电刑也不用,只是将其罪名告知犯人而已。”
“只是告知犯人,河童就会死吗?”
“当然会死。我们河童的神经系统要比你们敏感多了。”
“不仅是死刑。也有河童使用这个手段进行谋杀的……”七彩玻璃灯下,咯尔老总脸上辉映着紫光,满脸堆笑地说,“前些日子,就因为有个社会主义者对我说‘你是个窃贼’,气得我差点儿心脏病发作。”
“这种情况其实比我们想象的要多。我认识的一个律师,也是这么死的。”
我回头瞅了瞅插嘴的哲学家马咕。马咕像往常一样浮出嘲讽的微笑,谁都不看,继续说下去:
“那个律师,被别的河童说是青蛙……想必你也知道吧,在这个国家,被说是青蛙,就等于被骂作畜生。他每天都在思索:我是青蛙吗?我不是青蛙吗?就这样死去了。”
“可是,那个说他是青蛙的家伙,正是打算杀死他才这么说的。在你们看来,这也算是自杀……”
马咕刚说到这里,突然从隔壁——应该是诗人啕库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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