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1 / 1)

我受到这个名叫拉噗的河童的关照丝毫不比巴咯少。其中记忆最深刻的,是他把一个叫啕库的河童介绍给我。啕库是河童中的诗人。诗人都留长发,这一点和我们人类没有差别。我经常去啕库家打发无聊的时间。啕库总是在狭小的房间里摆上一排高山植物的盆栽,写写诗,抽抽烟,日子过得挺滋润。在房间的一角,有一个雌性河童(由于啕库是一个自由恋爱家,所以不娶妻),好像在编织什么。我每次去,啕库总是笑着说(只是河童的微笑不大好看。至少最初我觉得有些吓人):“啊,欢迎啊。请坐在那张椅子上吧。”

啕库常常谈论河童的生活,或是河童的艺术等话题。在啕库看来,没有什么能比正常的河童生活更愚蠢的了。父子、夫妇、兄弟等,全都是以互相折磨对方为唯一的乐趣而活着的。特别是家族制度,简直愚蠢得不能再愚蠢了。啕库有一次指着窗外痛骂:“你瞧他们的蠢样。”窗外的路上,有个年轻的河童,脖子上挂着父母等七八个雌雄河童,累得气喘吁吁地向前走着。可是我很钦佩这个年轻河童的牺牲精神,反而使劲赞赏起了他的顽强精神。

“哼,你倒是很配当这个国家的公民呢……请问,你是社会主义者吗?”

我当然回答说:“Qua。”(这个词在河童的语言里,表示“是的”。)

“这么说,你是甘愿为一百个俗人,不惜牺牲一个天才喽。”

“请问你是什么主义呢?有人说,啕库先生信奉的是无政府主义……”

“我吗?我是超人(直译的话,就是超河童)。”啕库气宇轩昂地断言。

这位啕库在艺术上也具有独到的见解。他坚信艺术是不受任何东西支配的,是为了艺术的艺术,因此艺术家首先必须是超越善恶的超人。当然,这未必是啕库一个人的意见,跟啕库一伙的诗人们,好像都跟他的看法相似。因为我常常跟啕库一道去超人俱乐部玩。聚集在超人俱乐部里的都是些诗人、小说家、戏剧家、评论家、画家、音乐家、雕刻家,以及艺术方面的业余爱好者等,他们无一不是超人。他们总是在灯火通明的沙龙里眉飞色舞地交谈着,有时还会自鸣得意地表演自己的超人特长。例如,某雕刻家抓住河童小鲜肉,在高大的贯众鬼羊齿盆栽之间,一个劲地调戏他们。再比如某雌性小说家,站在桌子上,一口气喝了六十瓶苦艾酒。只可惜喝到第六十瓶的时候,她滚落到桌子底下,一命呜呼了。

一个皓月当空的夜晚,我和诗人啕库挽着胳膊,从超人俱乐部往回走。啕库罕见地陷入忧郁,一句话也不说。我们路过一个灯光闪烁的小窗前,看见屋内有两个夫妇模样的雌雄河童,和三个小河童一起围着餐桌吃晚饭。

啕库看了,叹了口气,突然对我开了口:“我自认为是超人的恋爱家,可是看到那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还是觉得羡慕呢。”

“可是,你不觉得你这么想,实在是自相矛盾吗?”

然而,啕库在月光下一直抱着胳膊,看了半天小窗里那五个河童围着桌子温馨地吃晚餐,然后才回答:“不管怎么说,桌上的那盘煎鸡蛋,还是比恋爱更卫生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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