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过毕尔可夫的《托尔斯泰传》，就能知道，很明显写的是托尔斯泰的“我的忏悔”和“我的宗教”，然而没有比一直在重复这谎言的托尔斯泰的心更可悲的了。他的谎言比起其他人的真实滴着更多的鲜血。

斯特林堡(65)一生的悲剧，是“走马观花”的悲剧。但是，托尔斯泰一生的悲剧，很不幸不是“走马观花”的。因此后者比前者的下场更加悲剧。

他无所不知。而且他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都毫无顾忌地暴露出来。全都毫无顾忌地——不，他也像我们一样，多少有些小算盘吧！

斯特林堡说，他在《传说》里进行过死亡是否很痛苦的实验。但是，这种实验以游戏的心态是做不成的。他也是“尽管想死，却没能死掉”的一个人。

他从没有怀疑过自己是个现实主义者。但是，他毕竟把自己理想化了。

让我们掌握起武器的，历来是对敌人的恐惧。而且往往是对并不存在的虚构之敌的恐惧。

我们皆以我们自身为耻，同时又惧怕他们。但是，谁都不坦率地说出这一事实。

恋爱只不过是性欲的诗意体现。至少没有诗意体现的性欲，是不配叫作恋爱的。

他不愧是个练达的人。除非是能引起丑闻之时，否则连恋爱都很少谈的。

万人共通的唯一感情，是对死亡的恐惧。因道德而自杀的人受到不好的评判，也许并不一定是偶然的。

蒙田(66)为自杀所做的辩护，包含着几多真理。不自杀的人并不是不自杀，而是因为不能自杀。

我想死的话，随时都能够死的！

那么你死一个给我瞧瞧！

在革命之上再进行革命吧！那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比今天更合理地品尝到世间之苦。

麦兰德(67)颇为准确地记述了死亡的魅力。实际上，我们因某种契机感受到死的魅力后，就很难逃到那个圈外去了。不仅如此，仿佛围绕着同心圆那样，必将一步步地走向死亡。

《伊吕波》短歌(68)

我们的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思想，或许在《伊吕波》这首短歌里已经说尽了。

遗传、境遇、偶然——执掌我们命运的就是这三者。自己喜欢的东西，尽管喜欢就是了。可是议论他人，便是僭越了。

嘲笑他人的人，同时也是害怕被他人嘲笑的人。

给我自由吧！不然就给我言论自由吧！

人性的、过于人性的东西，大体都是动物性的。

他自信就算会变成坏蛋，也绝不会变成傻瓜。但是，过了几年后，他不但一点没有变成坏蛋，还始终是一个傻瓜。

将复仇之神置于朱庇特(69)之上的希腊人啊，你们已经知悉了一切。

但是，这同时也表明了我们人类的进步是何等缓慢。

一个人的智慧不及民族的智慧。只是能够再简洁一些的话……

他对母亲尽了孝道。尽管他明知爱抚和接吻能给予成了寡妇的母亲以性的安慰。

他曾经是恶魔主义诗人。但是，在实际生活中，只有一次跨出了安全地带，便打了退堂鼓。

他为了琐碎小事而决心自杀。但是，因为这点事情自杀，有损他的自尊心。他握着手枪，傲然地自言自语道：“拿破仑被跳蚤咬了，也会觉得痒痒！”

他是最左翼的最左翼，因此连最左翼都蔑视。

我们性格上的特点——至少是最显著的特点——超过了我们的意识。

我们最想夸耀的只是我们所没有的东西。实例：T擅长德语。但是，他的桌子上总是放着英语书。

不论什么人，对于破坏偶像都是没有异议的。同时对于把他自己当成偶像，也是没有异议的。

但是，泰然地以偶像自居，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天命当然不在此例。

天国之民，首先应该没有胃和**。

他曾经比任何人都要单纯。

自我厌恶的最明显的征候，是在一切事物中发现谎言。不，不只是这一点。对于发现谎言，还丝毫不感到满足。

其实最胆怯的人反而显得最勇敢。

据说我们人类的特征，是会犯神决不会犯的过失。

没有比不受惩罚更痛苦的惩罚了。但若是神担保我绝不会受到惩罚的话，则另当别论。

犯罪就是——在道德以及法律范围内的冒险行为。因此，无论是何种犯罪，都没有不带传奇色彩的。

我没有良心。我所有的只是神经。

我常常觉得别人都“死了算了”，而且在别人之中，也并非不包括我的亲人。

我常常这样想：正如我迷恋她时，她也迷恋我那样，我讨厌她时，她也讨厌我就好了。

我三十岁以后，总是刚一陷入情网，就立刻拼命地给对方写抒情诗，在尚未深入之前退却了。不过，这样做并不说明我在道德上的进步，只是因为学会了在心里打一打算盘。

无论多么深爱的女人，我和她说话一小时以上，就会感到厌倦。

我常常说谎。但是——写成文字时姑且不论——从我的嘴里说出来的谎言无不拙劣至极。

我对于和第三者共有一个女人并无不满。但是，若是不确切了解第三者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时，我常常会突然莫名其妙地对那个女人产生厌恶。

我对于和第三者共有一个女人并无不满。但前提是：或者和第三者素不相识，或者是非常疏远的关系。

我对为了爱第三者而背着丈夫幽会的女人，还是会一往情深地爱她。但是，对为了爱第三者而不顾孩子的女人，我会憎恶透顶。

能够使我伤感的人，只有天真无邪的孩子。

我不到三十岁时，爱上了一个女人。那女子有一次对我说：“我很对不起你的妻子。”我并不觉得特别对不起我的妻子。但是很奇怪，这句话触动了我。我坦率地想：我也对不起这个女人吧。只是对这位女子，我现在仍怀有温柔之情。

我对金钱向来很冷淡。这当然是由于能吃饱饭。

我是很孝顺父母的，因为父母都年事已高。

我对两三位朋友，即便没讲过真话，也没有说过一次谎话。因为他们也从来不说谎。

即使是革命再革命，我们人类的生活除了“被选中的少数”外，也全都是前途黯淡的。而所谓“被选中的少数”，只不过是“傻瓜”或“坏蛋”的别名。

莎士比亚、歌德、李太白、近松门左卫门都将会消亡的。但是艺术必定在民众中留下种子。我在大正十二年（1923年）时写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一信念，我至今仍没有丝毫动摇。

请听那铁锤敲打的节奏吧！相信只要是那节奏还存在，艺术就永远不会消亡。（年号改为昭和的第一天(70)）

我无疑是失败了。但是，创造出我之物，必将再创造出其他人。一棵树枯萎是微不足道之事，只要储藏着无数种子的大地还存在。（同上）

睡眠比死更快乐，至少更容易。（年号改为昭和的第二天）

(1)　赫拉克勒斯星群

狮子座的异称，传说狮子座这一名称与宙斯和凡人的私生子赫拉克勒斯有关。

(2)　克利奥帕特拉七世（约公元前69—约公元前30）

古埃及托勒密王朝最后一任女法老。通称为埃及艳后。公元前51年继承王位，后被逐。公元前48年成为罗马恺撒的情人，恢复王位。恺撒死后，与罗马帝国三巨头之一安东尼相爱，安东尼在阿克兴海战中失败后，她追随安东尼自杀。

(3)　巴斯噶（1623—1662）

法国宗教思想家、实验物理学家、数学家。他早期在数学、实验物理和种种发明上都表现出他的天才，晚年信仰基督教。他最重要的作品是为基督教辩护的《沈思录》。

(4)　安东尼（约前82—30）

古罗马政治家和军事家。恺撒最重要的军队指挥官之一。后被曾是同盟者的屋大维击败，与埃及女王克利奥帕特拉先后自杀身亡。

指日本京都与大阪地区。

拜占庭早期出现的离群索居的修士中有一种叫“柱头隐士”，他们献身于祈祷、禁食和守夜，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高柱上度过。

法利赛是古代犹太教的一个派别。“法利赛”这个名词源于希伯来语，意思是“分离”，指一些为保持纯洁而与俗世保持距离的人。耶稣曾经这样说他们：“你们这假冒伪善的文士和法利赛人有祸了！因为你们粉饰的坟墓，外面好看，里面却装满了死人的骨头和一切污秽。你们也是如此，在人前、外面显出公义来，里面却装满了假善和不法的事。”（马太福音23，27—28）

指山本实彦（1885—1952）。创立改造社，发行《改造》杂志。为日本的文学、科学、哲学发展做出了极大贡献。

(9)　伊曼纽·斯韦登伯格（1688—1772）

18世纪瑞典科学家、神秘主义者、哲学家和神学家。

(10)　波墨（1575—1624）

德国哲学家、神秘主义思想家。

用红色皮线穿成的甲胄。

指东京都足立区南部至荒川一带地区。

(13)　抔（póu）

量词，一捧，一把之意。

日本靖国神社内的战争博物馆。

(15)　阿贝·肖依斯（1644—1724）

语出日语中的“一刀三礼”，日本佛教用语。雕刻佛像时，为表示虔敬，每下一刀，礼佛三次。

(17)　赵翼（1727—1814）

字云崧，号瓯北，中国清代史学家、文学家。

(18)　阿那托尔·法朗士（1844—1924）

法国近代小说家、文艺评论家。

是芥川龙之介到中国旅行时，在上海认识的日本人。

(20)　即1923年，日本关东地区发生的大地震。

和老庄学派同为道家的分支学派，尊黄帝和老子为创始人。

(22)　威廉·詹姆斯（1842—1910）

美国心理学之父，实用主义哲学的奠基人。对宗教也颇有研究。

(23)　乔纳森·斯威夫特（1667—1745）

英国作家、政论家、讽刺文学大师。以代表作《格列佛游记》和《一只桶的故事》闻名于世。

(24)　出自《万叶集》二卷，作者是有间皇子（？—658）。有间皇子是孝德天皇之子，因上了苏我赤兄的圈套而谋反，事发后被绞死。这是他在被押送途中所作。

(25)　贾科莫·莱奥帕尔迪（1798—1837）

意大利厌世主义诗人、哲学家。

佛祖释迦牟尼出家前做太子时的名字。

(27)　指耶稣基督。

释尊逃出王城时的马车夫的名字。

日本镰仓时代末期，吉田兼好（1283—1350）的随笔。其中第53段，写仁和寺的一个想当和尚的男孩子，把三足鼎顶在头上舞蹈，结果脑袋被鼎卡住，拔不出来，好容易才拔出来的趣事。

(30)　柳原白莲（1885—1967）

日本女诗人。原名柳原烨子，父亲是柳原前光伯爵，曾任驻清和驻俄公使。姑姑是大正天皇的生母柳原爱子。前两段婚姻都是包办婚姻，十分不幸福。34岁时遇到小她7岁的记者和工人运动活动家宫崎龙介，最终解脱了无爱的婚姻，二人走到一起。“二战”后，她陪着龙介三次访问中国，见过周恩来等人。

(31)　有岛武郎（1878—1923）

日本小说家，白桦派代表作家。有岛事件，是指有岛武郎和有夫之妇、女记者波多野秋子在轻井泽情死的事件。

(32)　武者小路实笃（1885—1976）

日本小说家、剧作家、白桦派代表作家。武者小路事件可能是指武者小路实笃与房子、安子这两任妻子间的情感纠葛。

(33)　二宫尊德（1787—1856）

日本江户时代末期著名的农政学家、思想家和农村改革实践家。二宫尊德以神、儒、佛教的思想创立“报德教”，主张以实践之德报天、地、人三才之德，强调从宿命论出发的勤劳、节约、忍耐和禁欲的生活态度。日本国内有许多供奉二宫尊德的神社。

(34)　普拉东诺夫（1899—1951）

苏联作家。出身工人家庭，参加过国内战争。早期发表过讽刺官僚主义的《共和国居民》。

(35)　室生犀星（1889—1962）

日本诗人、小说家。芥川26岁时与室生犀星相识并结为好友。

(36)　玛丽·斯特普斯（1880—1958）

英国节制生育的提倡者。

(37)　贝原益轩（1630—1714）

名笃信。日本江户时代初期的思想家、教育家，对本草学、医学也有研究。

(39)　路易·奥古斯特·布朗基（1805—1881）

法国早期工人运动活动家、革命家、空想社会主义者、巴黎公社的传奇人物。

法国与奥地利帝国在第二次反法同盟时期进行的一场战役，发生于1800年6月14日。法军由时任法兰西第一共和国第一执政的拿破仑领军，此役的胜利，不仅保住了法国的革命政权，也是拿破仑毕生最引以为傲的一次胜利。

(41)　布朗基一共被监禁了37年。67岁时在巴黎出版的《星体永恒论》（1872）中，设想多元的平行世界，构成一种不可思议的永恒。这是他在狱中观察天空、海洋，注视行星运动的结果。

(42)　佐佐木茂索（1898—1966）

日本小说家，《文艺春秋》杂志的编辑，后任社长。师从芥川龙之介。昭和十年（1935）与菊池宽共同创立芥川龙之介奖、直木奖。

中世纪魔法师之神，与德国博士浮士德订约的魔神。据考证，靡菲斯特的来源有两种，一是源于古希伯来文，原意为“破坏者”“恨光者”；一是源于希腊文，为“不爱光的人”“不爱浮士德的人”。

(45)　乔治·摩尔（1852—1933）

19世纪末20世纪初爱尔兰著名作家，对唯美主义、自然主义、象征主义、印象主义、意识流、现实主义等都有研究。创作诗集、小说多部。

创刊于民国初年。全书四十册，收长短剧目数百。以京剧为主，也有少量地方戏，堪称具有代表性的戏剧总集。

(47)　阿基里斯（Achilles）

也译为阿喀琉斯，希腊神话中的第一勇士。荷马在《伊利亚特》中对他有大量描写。在其他作品中，传说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在太阳神阿波罗的指点下，用箭射中他的命门脚踵，把他杀死。因此，解剖学家将脚踝位置的肌腱（即阿基里斯被射中的位置）命名为阿基里斯腱。

(48)　里见弴（1888—1983）

日本小说家。作家有岛武郎的弟弟。因1909年入东京帝国大学文科，而成为1911年入帝大的芥川的前辈。

(49)　王世贞（1526—1590）

中国明代文学家、史学家。嘉靖（1547）进士，官至南京刑部尚书。著述颇丰，有《弇山堂别集》《嘉靖以来首辅传》《觚不觚录》《弇州山人四部稿》等。

别号东洲斋，生辰不详。日本江户中期的浮世绘画师。他在1794—1795年间的十个月期间，留下了140种演艺人和大相扑浮世绘后，便销声匿迹。他的面部摹写惟妙惟肖，具有强烈的个性色彩。

(51)　尾形光琳（1658—1716）

日本18世纪装饰画派先驱，他画的流水波纹，线条优美、色彩艳丽，是其独门绝技。代表作《红白梅图屏风》等。

日本古代神话中的一个神，天狗的形象来源，因于天之八衢迎接天照大神之孙琼琼杵尊降临有功，而被奉为旅途之神。

是德国作家歌德的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里的主人公。

是《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里的主人公。这是一个在西方流传了近千年的古老传说，讲述了特里斯坦和敌国的伊索尔德公主的爱情悲剧。后被搬上银幕。

(55)　甘斯基伯爵夫人

巴尔扎克的情人，她是乌克兰的一个贵族大地主甘斯基伯爵的夫人，名叫甘斯卡娅。他们后来结婚。

(56)　马基雅维利（1469—1527）

意大利政治家和历史学家，主张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因此，马基雅维利主义也成为政治上尔虞我诈、背信弃义的同义词。

(57)　高山樗牛（1871—1902）

日本文学评论家。提倡日本主义，推进富国强兵政策。后来成为日本军国主义思想团体、右翼浪人组织、少壮军人集团的精神支柱和理论基础。

(58)　《漂亮朋友》（又译为《俊友》）

法国作家莫泊桑的长篇小说。主人公杜洛瓦虚伪无耻，不学无术，凭借一张漂亮的脸，利用情妇们为他办事，获得权力与金钱，是帝国主义时代资产阶级冒险家的典型。

(59)　久米正雄（1891—1952）

小说家、剧作家、新思潮派同人。芥川龙之介毕生好友。当年二人一起投入夏目漱石门下。遗稿《某傻子的一生》，便是芥川生前托付给久米正雄的。

(60)　宇野浩二（1891—1961）

本名格次郎。日本小说家。芥川好友。曾撰写过评传《芥川龙之介》（1952）。

(61)　池大雅（1723—1767）

日本江户时代南画代表人物，通称菱屋嘉左卫门。擅长以指头画画。代表作有《日本名胜十二景图》《山水人物图》等。

(62)　荻生徂徕（1666—1728）

日本江户时代的哲学家、汉学家。是江户时代最有影响力的学者之一。著作有《辨道》《辨名》《论语徵》等。

乔纳森·斯威夫特的长篇游记体讽刺小说《格列佛游记》（1726）中出现的一种形状像人的畜生。

日本自然主义作家岛崎藤村（1872—1943）的小说。1913年，藤村因与侄女驹子的不伦之恋导致其怀孕，为了躲避亲戚家族的谴责，藤村躲避到法国。为了替自己正名，他揭露自己父亲也犯了相同的错误，并认为这是无可奈何的诅咒。但社会民众认为该行为败坏风气，不可原谅。藤村1916年回国后发表作品《新生》，忏悔了和侄女的**关系。

(65)　奥古斯特·斯特林堡（1849—1912）

瑞典作家，瑞典现代文学的奠基人，世界现代戏剧之父。1875年，斯特林堡第一次见到未来的演员西里·冯·埃森，就狂热地爱上了她。当时这位伯爵夫人还没有离婚，他给她写了很多封热烈的情书。三次婚姻的失败使斯特林堡陷入近乎神经质的偏执和疯狂，毫不顾忌道德与现实。与埃森分手后，他写出了《狂人辩词》。

(66)　蒙田（1533—1592）

16世纪法国文艺复兴后期的人文主义思想家、作家、怀疑论者。

(67)　麦兰德（1841—1876）

(68)　《伊吕波》短歌

是学习字母的入门短歌。传说是日本平安时代初期的弘法大师空海（774—835）所作。将日语48个假名不重复地编入该短歌中，伊吕波是该诗歌的最初三个音。歌词本身是一首佛偈。

罗马神话中的众神之王。

(70)　即1926年12月25日。日本从这一天起将年号从“大正”改为“昭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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