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变成博士的靡菲斯特(43)正在某大学的讲台上讲授批评学。不过这个批评学并不是康德的Kritik(44)等，只是关于怎样进行小说和戏剧批评的学问。

“诸君，我想上周我讲的内容大家都已经清楚了，所以今天打算进一步讲讲‘半肯定论’。什么叫作‘半肯定论’呢？顾名思义，即是对某一作品的艺术价值给予一半肯定的批评方法。但是这‘一半’必须是‘比较不好的一半’。肯定‘比较好的一半’，对于这个批评方法而言，则是危险的。

“举例来说，运用这个方法，评论一下日本的樱花吧。樱花的‘比较好的一半’，是色彩和形态之美，然而，为了运用该批评法，就不能肯定‘比较好的一半’，而是要肯定‘比较不好的一半’，即必须肯定樱花的香味了。换言之，必然会做出这样的断言：‘香味的确是有的，但仅此而已。’假如万一肯定了‘比较好的一半’，而不是‘比较不好的一半’，会造成怎样的破绽呢？‘色彩和形态确实很美，但仅此而已。’这样的评价就丝毫不会贬低樱花。

“不言而喻，批评学即是怎样贬低某小说或某戏剧的研究。不过这个问题，已经没有必要再对诸位做什么解释了。

“那么，这个‘比较好的一半’或‘比较不好的一半’，究竟是以什么为标准加以区别的呢？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返回我经常对你们讲的价值论上来。价值，并不像自古以来人们相信的那样，存在于作品里，而是存在于鉴赏作品的我们的心中。这就是说，‘比较好的一半’或‘比较不好的一半’，必须是以我们的心为标准的——或者以一个时代的民众喜爱什么为标准进行区别。

“比如，现在的民众不喜爱日本式的花草，就说日本式的花草是不好的。再如，现在的民众爱喝巴西的咖啡，那么巴西的咖啡肯定是好东西。某作品艺术价值的‘比较好的一半’或‘比较不好的一半’，当然也要按照这样的例子来进行区别。

“不根据这个标准，去追求真、善、美等其他标准，是最滑稽的倒行逆施。诸君应该扔掉发红的草帽那样的旧时代。善恶不能超越好恶，好恶即是善恶，爱憎即是善恶——这是不限于‘半肯定论’的、有志于做批评学研究的诸君不能忘记的法则。

“总之，‘半肯定论’大体如上所述，最后我想提醒各位的，是‘仅此而已’这句话。‘仅此而已’这句话是必须有的。首先，既然说了‘仅此而已’，那么‘仅此’无疑是肯定‘比较不好的一半’。但是其次，它又否定‘仅此’以外的东西，这也是毫无疑问的。就是说，‘仅此而已’这句话是颇富于一扬一抑之趣的。更微妙的是第三点，就连‘仅此’的艺术价值也在隐约之间被否定了。尽管加以否定，可对于为什么否定却不做任何说明，只是话音里透露出来——这是‘仅此而已’这句话最为显著的特色。明显而又隐晦，肯定而又否定，此乃‘仅此而已’之谓吧。

“我认为这个‘半肯定论’，比起‘全盘否定论’或‘缘木求鱼论’来，更容易获得人们的信赖。‘全盘否定论’或‘缘木求鱼论’，上周已经讲过了，为了慎重起见，我大致再重复一遍。就是将某作品的艺术价值通过其艺术价值本身加以全盘否定的批评法。打个比方，为了否定某悲剧的艺术价值，给其扣上悲惨、不快、忧郁等的批评便可。将此责难反过来运用，咒骂该悲剧缺少幸福、愉快、轻松等也完全可以。所谓‘缘木求鱼论’，指的就是后者的那种情况。‘全盘否定论’或‘缘木求鱼论’虽然淋漓尽致，有时却可能招来偏激的怀疑。但是‘半肯定论’由于承认某作品一半的艺术价值，容易受到公平的对待。

“现在，我把佐佐木茂索的新作《春天的外衣》当作练习题，请用‘半肯定论’对佐佐木氏的作品加以分析。下周上课之前做完。（这时一个年轻的学生提问：‘先生，不准用全盘否定论吗？’）不可，‘全盘否定论’的分析，暂时先停一停。因为不管怎样，佐佐木氏是有名的新作家，所以仍然只限于用‘半肯定论’的方法分析……”

一周以后，得到最高分数的答案如下：

“确实写得很巧妙。但是，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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