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引性意象 将各种体验组合一起,照亮我们的道路(1 / 1)

尽管每个人的体验都是独一无二的,但一些具有共性的线索还是可以识别的。这些线索也许在现实生活中从未像在小说中有这样清晰可辨的模式,却是对体验的重要范围的简明澄清。在最好的条件下,这些主题充当着治疗将要着手的切入点。例如,一个患者有个清晰的模式,就是他描述正向体验的负面语言。看见一位很有魅力的女士,他会说她“并非没什么魅力”,他会说他“与那些伟大的律师比起来还不赖”,而不是说他是个优秀的律师。他会说他“并不是十分需要”,而不是说来上这个治疗课程非常兴奋。一点儿都不意外,他很虚弱无力。在一个人的人生主题——“在此情况下习惯性负面”与他身上新发现的问题——“虚弱无力”之间这样一个有机结合体的存在,有助于治疗师了解他就治疗师的患者们在如何经营他们的人生进行的种种猜测。

小说家也很忠实于这种连接。如果他看到一个角色时运不济,写出来的那些故事会和他看到同一个角色有个固执的倾向而写出的故事非常不同。有个很合适的案例是约翰·加德纳(在《成为一名小说家》一书中)记述了他的小说《十月之光》中的指导形象。他说他想要写一部关于新英格兰价值观的美德的小说——“好的手艺,独立,坚定不移的诚实,等等”。这个形象只要行为配合就很合适。然而,由于加德纳深深陷入了故事中,他开始看到他笔下的角色们不再像他的指导形象要求的那样表现。在他这一方没有任何意图的情况下,他的角色们变得邪恶起来。兄弟姐妹们彼此不许对方进入他们的生活,甚至一度试图残害彼此。对于加德纳来说,要让事情的实际发展保持真实,他原来的指导形象就不得不为有机统一服务,向他们发展出来的事实让步。尽管美德也许一直是他的初衷,一旦事情与美德背道而驰,指导形象就会变成伴随自我为中心而来的固执和疏离。治疗的首要作用之一便正是要去改变患者们一直在忍受但目前已经过时的这类指导形象。有一个关于指导形象改变的例子,它涉及到一个35岁的患者,她是一个精力充沛、独断专行的女人,同时又极不协调地依赖和焦虑。在她需要关注和保证时,她会变得令人无法忍受地以自我为中心。这种依赖与以自我为中心令人生厌的组合主宰了我对她的印象,她成长背景中的一个经历突显出来。她的父亲在她五岁时突然去世了,不过奇怪的是,她的家人向她隐瞒了这件事,大概不想这件事成为她的负担。他们告诉她他病了,或者他在旅行。当然,维持这个谎言是不可能的,而尽管她无法说出她是怎样发现事实真相的,她的确好长时间都感到非常困惑。

有一天我写了一份她的梗概,更像是我在自由联想,而且我所写的东西转化了我的指导形象。在梗概中,我对这个女人的依赖的印象让位于看见她作为一个投入、慷慨的女主人,跟随着她家人的基调,在心理上让她死去的父亲一直活着。以下就是那份梗概,写于与她就某个令人费解的梦开展工作之后:

梦里的脏东西,她过去的悲痛,在她的心里徘徊。清除掉它的机会出现在梦境之外,就在她面前,但她的父亲不会允许这种放手,因为他随后就会消失在过去中,化入普普通通的尘埃。相反,他寄居在她的头脑中,貌似拉着缰绳,希望她的爱会让她看不到这个搅扰。很久以前到来的死亡改变了他,使他决心拥有一个熟悉的、永久的栖息之地。

他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根植在她的头脑里,从她的大眼睛里凸出来,非常害怕被发现的时刻到来。她已经忘了是她把他供养在那儿的,她为他的脉动保留着一个女主人。她总是在寻找他旧有的慷慨本性,希望去盖过她头脑中现有的丑恶感觉。他对侵入的羞耻感一直以小心谨慎之墙围绕着他,不透明但摇摇欲坠——只是勉强围住她的自由,想要最终永远进入,远离他家族的牢笼。他们先前团结的力量还在,自主思考着但现在乐于接受一个变化。他们只是需要立即望向并且看到那里,在那里,光辉重新照向她,而余辉照向他。然后梦境散去,而生活可能重新起起落落。

从这时起,我将她看作一个慷慨的女主人,而不是一个依赖的自恋狂,这一点帮助创造了她的故事线上的一个反转。从这个新的视角出发,我们一起把她作为一个社会工作者、一个政治活动家,以及一个尽管也许过度殷勤但可以信赖的朋友的种种体验考虑进去——所有这一切扩展了对她的慷慨的认识,并且增加了对她的独立存在的确认。接着最重要的领悟出现了。在她与她丈夫的关系中,她在表面装出依赖他的虚假地位,实际上她一直在支持他。经过一段时间痛苦难耐的不确定性的折磨,她最终能够离开这段婚姻,并且为了她自己强大的愿望继续前进了。

指导形象的一种特别形式是隐喻,隐喻将一个人生活中的大量内容合并成一个简单、有代表性的画面。这个画面会强调一个引人入胜的主题,并且,在合适的时机,将画面背后的故事释放出来。举个例子,有一次,我注意到一个忧郁却留着特别时髦的络腮胡子的男人,他穿着一件宽条衬衣,还提醒我说他是个刚刚从监狱里放出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盗贼。当然,他并不真的是个盗贼。然而,交谈了几句之后,他开始告诉我这个旧时的心灵创伤。当他还是个孩子时,他父亲一直在企图杀害他的妻子,即这个男人的母亲。他的父亲和母亲看样子一起自杀了,但他的父亲活了下来。不过,父亲的说法不被接受,于是他被以谋杀罪名起诉,他最终被无罪释放。尽管这些经历对这个人明显非常重要,如果没有他囚犯似的衬衣产生的隐喻,这个故事很可能仍然无法说起。

另外一个小组里的另一个人戴着一条纯白的包头巾,头巾高耸在他头上。他是个肤色白皙的人,有着圆圆的双颊和一副邻家男孩的模样——当然,你不会预想在包头巾里看见什么人。事实上,他看起来仿佛被逮住放进了包头巾里。我告诉他,他令我想起了牛仔竞技场的一头小牛犊,被一大卷白色纱布捆着,一个牛仔在它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出于好奇,不知他的包头巾戴在我的头上会是什么感觉,我问我是否可以戴一下。他同意了。我喜欢这个像圆屋顶一样的东西带给我的复杂的存在感。对于他而言,这是个去尝试一小会儿不戴这个包头巾的机会。在接下来的一年内,他经历了一些动**,最后终于成功地在世俗世界里取得了成功。

这些故事线隐喻性的引子里的某一些,表现出天真想出来的意象与关键体验之间令人吃惊的巧合。有些人可能会说是超感觉的力量在起作用,使得治疗师可以看到一个人思想的角角落落,仿佛通过一个超自然的潜望镜。然而,意象与自然发生的事实之间的协调一致,同样很可能是治疗师与患者之间共同努力的结果。隐喻必须敏感地与患者可以观察到的真实品质产生共鸣。穿着监狱条纹衣的络腮胡子男人确实看起来如我所描述的那样,戴着包头巾的无辜之人实际上也流露出他内心的矛盾。一旦这种诗意的忠实性得以达成,隐喻的概括性语言就会给患者机会,去挑选出他那些与隐喻产生共鸣的人生体验。治疗师并非在这样预言人们的人生,好像一个千里眼可能做到的那样,而是给了患者框架,在此框架内使一个人生故事与治疗师的感知相协调。

指导形象可能会具有短暂的可见性,或者可能一遍又一遍地出现。举个例子,一个阴冷的面孔可能只是暂时的,表明某些最近正在发生的故事,比如与一个朋友争论——或者这也许是一个主题,围绕此主题,一生中的大部分已经决定了。无论在哪种情况下,指导形象的任务都是将那些体验组织起来,通过不明显的介质释放到表面。指导形象体现了人生的一个小推测,一个有待随着生活的进程检验和修正的推测。这种隐喻散发出的主题之光有助于减少不相干的体验造成的混乱。混乱体现了一种极大的单纯,它抹掉了所有的视角。这种混乱中有许多值得欣赏的东西,不过在健康的功能下,所有体验会自动归入将各体验联系在一起的分类下,照亮我们的道路。

遗憾的是,这些分类中存在着许多滥用。尽管分类也许是清楚的,而且无可厚非地热切期待着让每一件事呈现出它自身的优点。分类搁置的普遍错误在以下情形中很明显:种族隐喻中,对待所有成员都一样;僵化的组织架构中,忽视个体的工作技能;胶着的谈判中,每一方都固执己见;诊断类别中,把各种症状混在一起。很明显,假如某人被任何特定的指导形象驱动而忽视了与那个形象不协调的东西,这个人最后会成为一个心理扭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