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预料到在我们那通电话之后沃尔夫冈·帕坦尼没有处理掉那张支票,也许他在等见到丽贝卡后给她看。”爱德华多说道。他双肘撑在破旧的木桌子上,十指交叉。“事实是他把支票插进了裤子左边的口袋里,两天后他穿着同一条裤子,被石头脸派去的两个手下绑架到某个地下车库里,被勒死了。”
利奥给他倒了杯葡萄酒。
爱德华多继续说道:“遗憾的是,自从乌贼3000变成了一家备受尊敬的跨国公司后,昔日的那种谨小慎微的杀手就所剩无几了。”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就这样,在把尸体丢弃在郊外路边之前,那些没用的家伙忘记了要清空他的口袋。”
整整一下午,也就是从爱德华多来到流放地之后,美国仔一直在给他倒酒。他是乡下一个卑贱的掘墓人,不知道还能以何种方式陪伴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去面对他的命运。在那颗将会杀死他的子弹和他仍相互分离的那几个小时里,爱德华多把利奥当作他没有料到的聆听忏悔的神父。
“我只有一个遗憾。”最后他说道。
“是什么?”
“今天早上我对我妻子说我会回家吃晚饭,即使我知道那永远不可能了。”
“事已至此你还担心什么?”
爱德华多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一辈子,而那就是我们的永别。我本不应该向她撒谎的。”
利奥打开了卡里姆藏酒的柜子。
“有一件事情我至今仍不明白。”他继续说道,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给他倒满了酒,“关于我父亲,为什么你要撒那个谎?”
“你在说哪件事情?”
“你说过是他在那列火车上放了炸弹,小达尼艾尔·男洋娃娃被炸死的那列。你让所有人都相信了,但那是一个谎言,而你本来就知道……”
爱德华多双手摊开在桌子上。“我那样做是为了让你们停止往来。”他回答道,“那时候,我不希望我儿子和一些圈子有来往……”他抬起头,痛苦地微笑着。
利奥把酒瓶子放桌子上,就像是刽子手最后一次翻转倒计时沙漏一样。
“哎,”他说道,又一次倒满了酒,“这才是你应该感到遗憾的事情之一。”
当那辆越野车载着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来到流放地的时候,夜幕降临已经好一会儿了。从车在垃圾处理站附近停靠的方式来看,美国仔感觉到他们很仓促,不会超过半个小时,一切都将结束。
爱德华多变得很虚弱,比起等待和酒精,是话语耗尽了他。此刻他躺在一张躺椅上,半睡半醒,一张毛毯盖在膝盖上,蚊子闻到他胸口发出的腐肉般的气味在他周围嗡嗡作响。
卡里姆出现在院子里,表情严肃地说:“他们到了。”
爱德华多突然紧张不安地抽搐起来。尽管发生了这一切,直到最后一刻,他依然抱着会被赦免的希望。石头脸应该会相信,即使进了监狱,他也绝不会开口。然而这都是协议好的,爱德华多已经接受了。
对于那些发现了沃尔夫冈·帕坦尼尸体的宪兵来说,只需要检查一下那张支票上的开票人就足够了,他就这样成了嫌疑人,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在审问过程中,爱德华多要求见律师,石头脸则派出了他手上最好的律师,他的头发油亮,肌肤黝黑,戴着橙色框眼镜,驳回了每一项指控,让爱德华多以自由人的身份离开了警察局。
但是,还能过多久他会再次被抓去审问呢?还需要多久那些调查员就能把支票、谋杀和在乌贼3000的顾问工作联系起来呢?石头脸永远不会为了一个从没坐过牢的前银行职员的一时狂热,拿自己的帝国冒险。
爱德华多从躺椅上站了起来。他已经活过了,此刻他将死去,他思索着,没有什么不对的。来到生命终点站的景象并没有他曾想象过的那么糟糕。只是此刻将要被埋在一个地下坑里,他觉得自己身上将不会再有那堵塞下水道的气味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着很快就可以再次拥抱唐·杰皮诺和阿玛莉亚了,便高高地举起酒杯道:“我们走。”
卡里姆开始向马厩那边走去。“我们动起来吧。”
在那一瞬间,爱德华多做了一个将会永远改变利奥命运的举动:他紧紧地抱住了他,温情满满,像是抱住了马尔切罗一样。“永别了,美国小鬼。”他在他耳边说道,“好好照顾自己。”
接着,当卡里姆把爱德华多他从拥抱中拉扯出来的时候,从未有过的那么汹涌和苦涩的泪水从他眼里涌出,他对着利奥嘀咕了些什么,在那个时候利奥认为那只是一个将死之人的胡言乱语。只有在很久以后,很久以后,他身上沾满了血腥味,拖着尸体来到河边,远离所有其他那些无名的尸体;很久以后,他感觉到手上的老茧隐隐作痛;很久以后,他把爱德华多的尸体安放在坟墓里,他才终于明白那些话语:向他讲述,你要活下去,向他讲述。
接下来的一个秋天发生了一场可怕的水灾。四个小时内一百二十毫米的降雨量淹没了整个乡下,到处是淤泥和漂浮着的废墟碎片,前所未有。
除此之外,再加上坎波拉塔罗大坝要被打开泄洪这个可怕的主意,还有萨莫奈农民在面对所有不是从地下来的东西时出了名地不知所措。几个世纪以来他们已经习惯了扎根于土地,并不懂得如何应对从天上来的水灾。道路凹凸不平积满了水,桥梁倒塌,树被连根拔起,庄稼被糟蹋,地窖被淹没,还有大量的牲口被洪水冲走。
第二天,天刚刚亮,隆隆作响的地狱之水平静了下来——一种让人哀伤的平静,而在流放地上,他们正在计算损失。
“我听说有两个人失踪了,”卡里姆提道,他正铲着淤泥,“也就是说有两个人遇难了。”埃及人继续说。
利奥立刻意识到他错过了一个机会,如果他的头脑足够敏捷,能够趁洪水这个机会躲藏起来,此时也许他就已经自由了。失踪,也就是遇难,所以就能活着。他曾有二百四十分钟的时间可以用来自导自演一场戏,然而当大雨像冰冷的子弹一样落在他房车上的时候,他只是在希望着屋顶不要坍塌,河岸不要决堤,马儿们不要被淹死,而他自己能够幸存下去继续着他那肮脏的没有意义的存在。他没有失踪,也没有遇难,甚至也没有活着。
两天后,绝大部分的水被土壤吸收了,就这样美国仔认为路应该可以行走了,便套上了靴子,向河边的方向出发。他的目光里透露着一丝焦虑。
桑树和合欢树都被压倒在自己身上,而河床冲破了河堤向外扩张了足足五米,淹没了所有东西。周边还剩下的植物露出水面,让人感觉像是身处在热带环境中。就这样,向前走着,走在废墟碎片上,走在岩石间,一直来到那关着狐狸的牢笼。他看到那张钢丝网已经被愤怒的雨水冲走了。谁知道呢,他问自己,它们是之前就被淹死了,还是之后被洪水冲走了。
有什么东西滑落掉进水里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只狐狸的尸骸,跟着水流向西边漂去。
他向那座泥煤堆成的小山投去焦虑的目光,幸好没有坍塌。他的秘密仍然安全。
“明天你要一点一点认认真真地检查垃圾处理站。”晚些时候卡里姆一边命令他,一边移动着木棒整理着炭火中燃烧着的煤炭。“我可不想某些货物因为洪水得以重见天日……”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洪水留下来的痕迹渐渐地与周边的环境融为一体。不久,所有人就不再去关心路上遍布的障碍物,斜坡上倒下的橡树,还有已经变成植物泥浆池的烟草种植场里那堆积成山的废墟碎片。然而,如果地理环境正在快速地适应着自己,那么人们会更难回归到乡村生活的轨迹之中。
正是因为这罕见的气候,才有了要去小镇上买东西的提议。自然那种妥协是有条件的,卡里姆匆忙地向他解释着,必须在早上七点之前赶到,不能偏离事先定好的路线,这都是为了把与当地居民之间的交流减少至最少。利奥接受了提议。
这份委托的官方理由在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美国仔在这片流放地上所担负的职责在逐渐地减少。因为帮派内部的经济活动正在一步步合法化,事实上,送过来的货物的数量在减少,在那一年年末的时候,减少到零。
利奥经常会质问卡里姆,如果再也没有尸体需要被埋到地下,将会发生什么事情。最初几次,埃及人会从容不迫、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们为犯罪分子工作,而犯罪分子会杀人,然后会需要让尸体消失。”但最近这段时间,提到这一点的时候,那个男人的脸上则写满了苦涩。“我不知道,”他很烦躁,“为什么你总是问我同样的问题?”
实际上,利奥总结着,如果帮派决定要降低成本,并且不需要一个没有工作的掘墓人,那么在未来就更加没有可能会需要一个空监狱的看守,所以很清楚的是:卡里姆给他那份委托是为了能有更多的机遇。而出于同样的道理利奥假装接受了委托。就这样,每个星期三次,他一大清早醒来去买东西,为维持流放地做出贡献,尤其是此刻,菜园已经被毁了,牲口里也只剩下马儿们了。
但,不是所有的马儿。
一段时间以来,有几匹马都得了病,慢慢地相继死去,一次一匹。有几次,美国仔注意到卡里姆忧心忡忡地在那个女孩父亲的马厩里徘徊。有一天,利奥碰巧在那附近,看到兽医给一匹马打了一针,几个小时后,那匹马便在它自己的舍栏里死去了。在被问到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埃及人回答说,一种异常顽强的肺部病毒在那些牲口之间扩散开来。
当他来到小镇上超市后面的时候,一个跛着脚、扎着马尾辫儿,带着战争幸存者的气质的五十多岁的男人,给他打开了仓库的钢门,甚至没有跟他打招呼,便放他进去。
通常,当他刚跨过门槛的时候,要买的东西已经被打包好放在那儿等着他了。而利奥只需要把那些东西装进后备厢,再上车,十分钟内他便回到了流放地。在那样的场合里,他会贪婪地看着四周,瞄准每一个最小的细节,体验着那种甜蜜却有毒的自由的味道。他会问自己,就在他刚上车再次出发的那一刻,那个跛子会不会习惯性地给卡里姆打电话通知他,囚徒正在回去的路上。
那天夜里他听到一阵敲门声,他睁大眼睛,一跃而起,走过去打开房车的门。被黑暗笼罩着的乡村,被一支点着的香烟微微照亮,他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父亲。一头金色的长发,看起来很年轻。
“来吧。”蜘蛛人说道,“有一个人需要被埋葬。”
利奥一声不吭地跟着他。
在一段他觉得没有尽头的时间里,他们并排走着,美国仔感觉到自己很轻盈,很快乐。
“爸爸!”他喊道,“爸爸!我还记得你夹克上的味道,你枕头上的,那些香烟的味道,你的味道,爸爸……”
他们来到垃圾处理站附近,蜘蛛人拿出一把铁锹,递给他。“挖吧。”他命令他,“记住,好儿子,挖深一点。”
利奥开始挖坑。
他没有想别的,一个劲地想要挖得深一点。他挖着,额头上沁出汗珠,直到出现一根烧得通红的火把,照亮了一片相互交织的地下隧道。谁能够建造出那个迷宫?
那种幸福感消失了。“爸爸!”他叫嚷着,他自己声音的回声又反弹到他身上,“爸爸!”他重复着,进入那片地下隧道。火把的火焰烧得正旺,很热。利奥开始流汗。
“好儿子。”他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声音,“过来吧,不要害怕。”
利奥没有害怕。
他走了有几个小时?几天?几个月?手里拿着火把,他每走一步靴子都会深深地插进地里,到处是崎岖不平的沼泽和打湿了他小腿的淤泥。他听到狐狸在远处奔跑着,还有那偏执的恐惧的嚎叫声。突然他感到一阵风吹来,地下隧道开始坍塌在他身上。
“爸爸!”利奥叫嚷着,“爸爸!这里所有东西都要塌了!”
没有回答。
他开始奔跑。在他身后隧道坍塌了碎成粉末落在自己身上,扬起的沙子和灰尘遮挡住了所有的去路。“爸爸!你在哪儿,爸爸?”他号叫着,声嘶力竭。
接着火把熄灭了,此刻一片漆黑。利奥停下脚步,在一片废墟中看到一扇敞开的门。几百米的距离,他就安全了。他看着自己的双脚,靴子已经不见了。
“爸爸!”
“对不起,好儿子。”蜘蛛人说道,不过此刻的蜘蛛人却有着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的脸庞。
“文森佐去哪儿了?”
那个男人迷惑地观察着他。“你在说什么,好儿子?是我,你看不到我吗?”他问道,“是我,蜘蛛人。你瞧,我们来了……”
利奥仔细观察着隧道的尽头,外面有阳光。河水的汩汩声传到了他的耳旁。
“走啊。”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说道,“走啊。”
“去哪儿?”
“外面。”
他没有等他重复第二次。他趴在地上,开始用膝盖向前爬,他穿过了隧道,从隧道的另一头出来。“我哪儿也去不了,”他对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说,“有钢丝网挡住了我。”岩洞与河流之间被一块厚厚的钢丝网隔开了,“我该怎么办?”
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耸了耸肩。“你瞧。”他说道。
他仔细望过去。水痘先生,他儿子的木偶,此刻被放在河**,渐渐地,开始肿胀。利奥全身瘫痪,被恐惧包围。“不!不!”他号叫着,“维尼,不!”
水面不停上升,吞噬着水痘先生的身体,美国仔的喊叫声变得越来越悲痛。“不!维尼,小心!”
利奥转过身。在他身后,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坐在地上,跷着二郎腿。“帮帮我!”他紧逼着他说,“让我从这里出去!让我从这里出去!”
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从衬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包好彩牌香烟。“叫我爸爸。”他说道,点燃了一根烟。
“但你不是我父亲。”
“快叫我爸爸!”他对着他喊,“不然你就出不去。”
接下来的几秒钟里,美国仔检查着那涨满的河水,从那儿只差一点他就能抓住那个木偶,接着,他转身面向那个男人,低下了头。“好吧!”他号叫着,“爸爸……”
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在一块石头上掐灭了香烟,站起来。他张开双臂,微笑着。
接着突然间,水涌入牢笼,而就在利奥意识到洪水正在淹没的是狐狸牢笼的时候,洪水也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