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搬到那不勒斯差不多两个月了,而在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将永远改变我们家和利奥家之间的关系。
一段时间以来,我母亲每个月会在工人协会的期刊上发表专栏,名叫《安娜的占星学》。而我们家更像是一个占星的大舞台,我母亲在这里模拟着太阳、月亮以及不停穿梭的天体之间的关系。占星学是连接着我们家和现实世界的唯一纽带,不管在任何环境里,总会有人想要通过占星预知未来,尤其是那些穿着皮衣的年老妇女和伤透了心的年轻姑娘。
通过银行里一个工会领导人的介绍,我母亲接触到了工人协会期刊的负责人,经过几个星期的周旋,她才争取到了这个专栏,写一些类似“你将会参与一笔意外的经济交易”或者“你将会遇到一个特别的人”这样的内容。对于一份没有人看的杂志,编辑也不关心为什么巨蟹座的人,比如我父亲,会有更顺利的职业生涯。不能提及感情,最好不要让一个男人突然心血**,也不能提及身材体形,她的爱德华多现在这样就很帅气,只谈工作和金钱就足够了。再说,如果有什么想知道的他会主动提问。
“接下来几天我的运势如何,娜娜?”
“不好。你正受到木星不和谐运转的影响。”
“下个星期有一场国库券拍卖会,我挺感兴趣。”
“最好再等等。很快就是火星和金星双星伴月了。”
那是秋天里的一个星期二,我母亲像往常一样用打字机写下了这个月的占星专栏,来到杂志社交稿。总经理乔治正等着她,迫不及待地要跟她分享一个新点子:去采访银行里所有员工的妻子,让她们谈一谈她们自己每天所生活的街区街道,记录下来。我母亲也被要求投入一个星期的时间亲自观察周围街区街道的状况,写下自己的想法。
接下来的几天我母亲充满了干劲。在回到那不勒斯之后,这是她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小窝去尝试融入街区的生活。整整一个星期她都在街区里转悠着,俨然是一副视察者的姿态,到了最后一晚,她甚至让我父亲做晚饭并哄我入睡。那一夜,她坐在厨房里对着她的奥利维蒂打字机工作着,次日,一篇长长的报告文章便诞生了。文中激烈地批评了那些缺乏装饰的街道,从没有什么名气的街角一直批评到卡波迪蒙特公园,这个公园曾是国王夏天的度假地,而如今则沦落为一个公共垃圾场——
相比其他任何事情,我最想重点强调的是,虽然地震已经过去四年了,但灾民们仍然生活在那些破烂的棚子里,缺少各种服务设施,他们被所有人遗忘了,尤其是被政府机构遗忘了。
这份报告文章里对于民生的关注以对当权者的强烈谴责而收尾,而坐在工人协会办公室里落满灰尘的写字桌后面的乔治,将其定义为帕索里尼式的文字,尽管我母亲承认她并不了解这位来自弗留利大区的作家。“说实话,”她补充道,“我没有读过这个帕索里尼的半行文字。”
几天后,这份期刊被送到整个意大利半岛的所有银行分行。送来祝贺的电话接踵而至响个不停。包括这是一篇“有分量”的文章,具有“深刻的社会价值”等等赞誉。我母亲的成功也在父亲的同事之间传开,甚至我父亲回调后所属的流动小组副负责人,也向她发了一条信息:我们对政府的疏忽大意表示震惊,您的文章是一次里程碑式的贡献。
我父亲为他妻子的成功感到骄傲。所有能在同事面前展现优雅的事都让他感到开心得意,但很快他便不再关心这件事情,而重新专注于他的信息数据管理工作。自从有了远距离视频这项新技术之后,他便可以在办公室里远程监控这只或者那只股票的状况。菲亚特、忠利、意大利航空、中期银行,如果一个公司名字的旁边是加号他就会开心,如果是减号他就会伤心。但并不总是这样——有时候减号让他开心,加号则让他伤心。
与此同时,我也交了一个新朋友,他叫达尼艾尔,是艾达老师的儿子。每当缺少代课老师的时候,学校为了避免去寻找临时的老师,就让我们在课堂上两两组队,自己打发时间。年纪大一些的学生要负责照看年纪小的。和我配对的就是小达尼艾尔,他总是特别信任我。
尽管只有四岁,但他不会像其他同龄的小毛孩那样哭闹不停。我们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玩拍卡片游戏,那是些带有足球运动员的卡片,或者一起欺负他的斯普莫内——一个布料洋娃娃,那个年代很流行的一款。他总是和他的娃娃形影不离,同学们便开始取笑他,叫他男洋娃娃,小达尼艾尔·男洋娃娃。其他人对他并不友好,因为他不和我们住在同一个街区,但对我来说,他还是挺讨人喜欢的。
在圣诞假期刚过的某一天,天气特别好,但我的游戏伙伴却突然消失了。他的母亲艾达老师也消失了。校长告诉我们他们搬家去了北方,但没有说具体去了哪儿。
生活照旧进行,直到几个月后的某一天,电视上突然开始讨论一九八〇年的地震灾民,那些住在桥下破烂棚子里的,或者那些住在西班牙人街区废弃学校里的,尤其是那些住在卡波迪蒙特公园里的。卡波迪蒙特公园是整个城市最著名的遗迹之一,电视新闻里不停地重复着,这里曾是国王的公园,而如今则沦落为一个公共垃圾场。在电视画面里你能看到铲土机在疯狂地工作着,政府人员在疯狂地驱赶灾民。
接下来的几秒钟里,娜娜一动不动,像是瘫痪了一样。
如果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绝不会写那篇文章,再说,她在自己的占星分析里也警告过:水星一次不和谐的运转,可能会导致人们思维混乱,与他人交流变得困难。现在,那些可怜的灾民被驱赶,流浪街头,无处可去。如果谁都可以随意把别人的话语拿来卑贱地加以利用,那么写作还有什么意义?她决定与期刊划清界限,也不再写《安娜的占星学》了,即使是乔治也劝阻不了。我父亲则按照他自己的方式反驳她:“不要说蠢话,娜娜。你真的相信电视上的那些人读了你的文章吗?你知道那份期刊的复印件最后都被用来做什么了吗?工人协会只不过是寄生在银行身上的垃圾……”
没有人能够理解她的痛苦,愧疚感淹没了她。她不习惯这种感觉。在这一天之前她一直试图做一个隐形人,只想安心度日。一个女人不能自以为很强势或者很有能力。在这件事情之前,她就像一个乖女儿,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学习,然后安心生活在一个男人的阴影下。一九六八年她十八岁。她成功避开了这个世界的混乱,嫁了人,然后生下了一个儿子。她从不反抗,从不任性,总是衣着得体,总是能够包容大男子主义。她以为所有女人都会是这样,但真相是她也无法预料到今天。这一次,就只有这一次,她抛弃了过去的自己,去追随个人野心这个恶魔。接着便是一场灾难。
过去有一个法利赛人,叫尼科迪姆,他是犹太人的领袖。他在夜里去找耶稣,问他:“一个年老的人如何能获得新生?也许他能够再进入母亲的子宫,第二次出生?”耶稣回答他:“真相是,我只说真相,如果一个人不是从水里出生,不是从圣灵里出生,是不能进入主的天国的。从肉体里出生的还是肉体,从圣灵里出生的则是圣灵。你不要觉得诧异,如果我跟你说,你们必须从高处获得新生。风是自由的,你能听到风的声音,却不知道风从何处来到何处去——每一个从圣灵里出生的人都是这样。”
又过了几个月,街区里新来了一位牧师,唐·卡洛,但因为其进步主义的思想所以在教区里并不受爱戴。有一次在唐·卡洛布道的时候,我母亲得知有几位忠实的信徒为无家可归的灾民新成立了一个食堂。“最近这段时间,尤其是在电视上那些人无耻地驱赶灾民之后,”牧师说道,“街区里明显多了很多在街上游**的人。恶主宰了这个世界,但这个食堂是善对恶的一次有力回应,因为上帝的圣灵无处不在。”
虽然唐·卡洛看过她那篇文章的可能性极小,但母亲觉得他所说的那些话都是针对她的,教堂里聚集着的人群的目光都是投向她的,每一次窃窃私语的声音也都是议论她的,她就是所有法利赛人中最卑鄙的那一个。
第二天她来学校接我。她让我陪她去一个地方,我没有提出疑问。那是六月份的前几天,风和日丽。我们开车进入了庞蒂·罗西街,那是一条有很多弯道的上坡路,穿过一大片摇摇欲坠的古罗马水渠一直连通到卡波迪蒙特公园,或者说卡波迪蒙特树林,人们都这样称呼它。车沿着公园外围疾速前行,从窗外涌进的热风让我有些头晕。
渐渐地我们在一栋像是废弃了的矮楼前停了下来,我们走进庭院,钻进一个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迎接我们的首先是一阵食物的香气。接着往里走,一张塑料桌旁围坐着一些身体虚弱无精打采的男人。其中一些快要吃完饭了,另外一些则趴着打盹儿。再往里走,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沉寂。我当时感到极度惊慌和不知所措。我转身面对我母亲,惊讶地发现她的眼睛再次放出了光芒,就像她第一次走进工人协会杂志社时那样。
她走向某个留着长胡子的人,他看起来比其他人稍微精神一点。“我想找这里的负责人。”她说道。那个人用长满脓包的食指指向厨房,就在那时,从厨房里走出来一个正常的女人。她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哼着老旧的那不勒斯民歌,而当她注意到我们的存在,便立刻停止了哼唱,歌词像碎骨头般散在了她的嘴里。
“您好。”她用严肃的口吻向我们打招呼,“我可以为你们做点什么呢?”她一边整理着头发往帽子里塞,一边认真地打量着我们。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认出来她是埃丝特,利奥的妈妈,那个美国女人。“您是住在三层的夫人,对吗?”她问我母亲。
“您是四层的那位……”长时间的停顿。两个女人在相互交换着尴尬的眼神,“我想在这里帮忙,出份力。”我母亲低声说道。
美国女人脱下围裙,向衣帽架上一扔。“这里永远都会需要更多的帮助。”她说道,“关于食堂的宣传已经散布出去了,城市各个角落的流浪汉都来了。现在我们需要能够快速盛饭的人……”
“一般来说,直到午饭的时候我都是闲着的。”我母亲回答道,表现出一副准备就绪的样子。
美国女人开始收拾餐桌,“不过我得先和唐·卡洛说一下。我们这样吧,一旦有了什么消息,我就去你们家……”
母亲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目光在试图寻找我。尽管我还只是一个小孩子,但我也立刻明白她给自己找了一个怎样的大麻烦。但和一件即将要发生而我们目前还一无所知的事情相比,父亲吵架时的喊叫声根本不算什么。我们即将被甩进一个全新的世界,那是一个阳台必须完全敞开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