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薇若妮卡(1 / 1)

吊坠岛

即便对像我这样已经八十六岁的人来说,生活的魅力也是多姿多彩的。如果你不介意我的说教,我就详细说一说。没错,生活里总会有接踵而至的痛苦和麻烦(用哈姆雷特的说法,是“一个营一个营的”),但有时候,当你快要放弃的时候,它却又会让你感受到绝对的快乐。这快乐可能来自:你突然惊喜地发现你很爱你的孙子,你身边有一群比你想象中更关心你的科学家,一个女孩不厌其烦地去理解你。一群矮矮胖胖、嗷嗷叫着的鸟儿可能会给你带来启示。即使在一颗深信人类都是坏人的心中,在一颗对这个世界感到厌倦的心中,也有可能突然冒出新的希望。

生活可以很慷慨,它可以治愈你的心灵,悄悄告诉你一切都可能重新开始,告诉你做出改变永远都不会太迟。它让你明白,有太多太多事值得我们为之而活,而其中一件—最能带给你意想不到的快乐的一件—就是企鹅。

我们望向大海,一艘灰色的大船停靠在海湾中的冰山之间,我的几个旅行箱都在我身边。

我突然想起《哈姆雷特》中的一句话,以前我可能没提过,我的记忆力是很强的,现在我还能回忆起许多童年时读过的莎士比亚作品的片段。

我低声自言自语地念起来:“最重要的是对你自己要真诚。”说完我便想起了父亲的话,正是那些话让我每次出门散步时总会带上捡拾垃圾的钳子:“薇薇,这个世界上有三种人,有人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糟,有人不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任何变化,有人则让这个世界更好。你要尽可能成为让世界变得更好的人。”

我还记得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他温暖的微笑,他抽着伍德拜恩香烟在厨房里烟雾缭绕的样子。我是多么希望他和妈妈能活到老年,指引我走过生活的纷乱。即使到了现在,我也还是渴望能有他们在我身边。

我哽咽着转过身去,回望着吊坠岛崎岖不平的景致。蓝灰色的天空宛如光滑的绸缎,矗立的峭壁直插云霄;海岸铺满纯净的白雪和彩色的地衣,海鸥在其间自在翱翔;融化的雪水在黑色的火山岩上流出一道道闪亮的印迹。我想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随身携带。至少也要让它们保存在我的记忆里。我就这么站了一会儿,深呼吸。

我还没有告诉帕特里克,关于遗产我已经改了主意。一回到苏格兰的绿色海岸,我就会立遗嘱,但我不会把我的几百万英镑捐给企鹅项目,我将把每一分钱都留给我的孙子,如何使用这笔钱将完全取决于他的选择。我一直为我们的星球而担忧,为人类对其做出的可怕事情而担忧,但金钱的作用是有限的。有时候,还是要跟随你的心来做决定。

我相信帕特里克。再说如果他脱轨失控,他还有特里,我对她的信任甚至超过对帕特里克的。我不一定对,但我相信,这笔钱一定会给阿德利企鹅带来好处。

是时候说再见了。在旅途的各个环节,每一程的船上和飞机上,都有人员来帮我带路和提行李。我的行李比来时要轻了一些,因为少了一件金色扣子的绿松石色开襟羊毛衫—我把它捐赠给了一项非常好的事业,还有一个已经破损无法修复的红色手提袋,同时还少了肥皂和大吉岭茶。

皮普也来了,在我们身边,我甚至都不忍看他。

“奶奶,你真的不想和我们一起留在南极吗?”帕特里克问。

我感觉到那三个科学家在我背后疯狂地对他做着手势,无比坚定地摇着头,做着割喉的手势。我很想说:“是的,我决定在吊坠岛上待到我死的那一天。”但我不确定迈克是否能从这样的恐怖中幸存下来,所以我说出了实情:“不了,我该回家了。吊坠岛是你们年轻人的,请你们在这里想清楚你们的未来,企鹅的未来,还有地球的未来吧。这里不适合我,不再适合了。我需要有无限量的热水和新鲜蔬菜的生活,需要有电子火焰的假壁炉和几套高质量的茶具供我选择。再说我也想念巴拉海斯的那些常青植物了。还有,艾琳也需要我。”

特里走上前来,说:“你会给我们发电子邮件的吧?”

“电子邮件?”我想不会。

“奶奶不用电子邮件的。”帕特里克解释。

“也许你该考虑买台电脑,麦克里迪太太。”迪特里希建议道。

真是个糟糕的主意。我皱起眉头说:“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我会用钢笔和墨水给你们写真正的信,我相信艾琳会把它们抄写到她的电脑里。我会让她把你们的回信打印出来的。还有,我当然也会让她打印一份你的那玩意儿,特里。”

“你是说我的博客?”

“没错。”我一时没想起来这个词。

“没有了你,这个博客就大不一样了,薇若妮卡。”

“一切都会不一样了。”迈克眨了眨眼,补充道。

“我们会想你的。”迪特里希握住我的手对我说。

下一个来和我握手的是迈克,他说:“保重!你可能不相信,但我真的很高兴你来到了这里。”

我震惊地看着他。

帕特里克和特里分别给了我一个拥抱,然后他们将皮普抱到我面前。我的手指拂过他的羽毛,现在他身上的绒毛已经所剩无几,只有头顶上还剩下一小撮,随着他摇动的头在风中微微摆动。

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这只企鹅了,这个小小的、矮胖的朋友,他让我的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他用他的小脑袋顶住我的手,这是他表达感情的方式。他仿佛也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我摸了摸挂在层层保暖衣物下面的那个吊坠,贴在我皮肤上的金属小盒子十分光滑。现在它被塞得满满的,除了之前的四绺头发外,还新加入了两绺人类的头发,以及企鹅身上的一小撮绒毛。

我的眼睛又湿润了,这真让人讨厌,这似乎发生得越来越频繁。

我转身走向那艘船。

特里的企鹅日记

2013年2月9日

吊坠岛的研究基地最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小企鹅们现在已经羽翼丰满,很快就会开始它们的第一次出海之旅。它们会因海里的巨浪而无比紧张,但依然还是会去尝试。它们就是有这样一种态度,即使感觉到恐惧也依然还是会去尝试。看到它们离开我们会很难过的。我们的小皮普也会和它们一起去,我们让他与企鹅群逐渐熟悉了起来,他和同伴们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这是件好事,让我们松了一口气。

尽管很想这么做,但我们还是尽量不把企鹅当成黑白相间的小小人类。它们和我们不一样,是非常特别的生物。皮普也不例外,能够与自己的同类互动,去适应我们人类永远无法理解只能钦佩的神秘的“企鹅生活方式”,对他来说至关重要。在海上生活几个月,对他来说将是一场全新的冒险。

我们都为他感到骄傲,尤其是薇若妮卡。

令人难过的是,薇若妮卡已经结束了对这里的访问。不过,与此同时,我们很高兴地欢迎企鹅团队的新助手帕特里克,他正是薇若妮卡的孙子。

薇若妮卡承诺,她将在苏格兰西海岸的家中继续支持企鹅项目。与她共同度过的一段日子真是我们莫大的荣幸,我发自内心地说,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她的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