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薇若妮卡(1 / 1)

巴拉海斯庄园

要是还年轻,我一定会去奔跑、尖叫、大喊、砸东西,现在的我是绝对不可能这样的。现在的我只会轻轻啜着茶,静静沉思。

我从深夜一直读到了次日清晨,还处在深深的震撼之中,好几个小时都沉浸在十五岁时的呐喊中,这让我感觉那个更狂野、更脆弱的自我又回到了体内。这种感觉很奇怪,又让人很不舒服,好像一把手术刀在我的皮肤下面一刀一刀地划。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拒绝这些回忆,可现在,仿佛是为了弥补失去的时间,它们冲破了我的精神堡垒,盘旋在我心里,再也不肯离去。

在这样的混乱当中,我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狡黠的小问题。我在吃早饭的时候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艾琳到的时候我还在考虑。在我上午出去散步的时候,在我读艾米莉·勃朗特的小说的时候,在我午餐吃千层酥三文鱼的时候,在我饭后午睡的时候,在我做《每日电讯报》(Telegraph)上的填字游戏的时候,在我采摘装饰餐桌的玫瑰的时候,我全都在考虑。后来,等我修完指甲,我开始意识到,只有这个问题得到回答,我才能得到平静。

我回到了卧室,我已经把日记本放回盒子锁了起来,但把吊坠拿了出来,那吊坠现在在我的枕头下面。

我从枕头下掏出吊坠放在手中,再次抚摩着挂着吊坠的那条项链。这一次我没有打开它,思绪却无法离开最稀疏、颜色最浅的那一绺头发。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抵挡住奔涌的情绪,强迫自己的大脑运转。

今天的钟声似乎格外地响。我不喜欢钟表,可它们就像政治家和扑热息痛,不知怎的就让自己成了这个世界上不可或缺的存在。我扯下助听器,那嘀嗒声终于停了下来。我终于能听到自己思考的声音了。

艾琳干完家务后,我已经做好了决定。

我去了厨房,从我第四号的那套瓷器里挑选出几件,煮了一壶上好的浓郁的英式早餐茶。我坚持要自己煮茶,我煮的茶是最好的。

“来坐一会儿吧,艾琳。我有事情想让你帮我做。”

她扑通一下坐到了椅子上,嘴里还咕哝着什么。

“我希望你能大声点说话,艾琳。”

“你的助听器呢,麦克里迪太太?”她的嘴唇翕动,组合出这么几个词,还疯狂地做手势,用手指着自己的耳朵。

“应该是在卧室吧。你能不能帮我—”

“没问题。”她站起来,大步走出了房间。

“艾琳,关门!”

她大叫道:“可我只出去几分—噢,算了。”她猛地关上了门。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拿着我的助听器,这一次她倒是自觉地把门关上了。

我戴好助听器,倒了两杯茶。

艾琳再次坐了下来,吮着杯里的茶发出难听的噪声。我也小小地抿了口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我的决定肯定会对我将来所剩无多的日子造成巨大的影响。

我不算是个迷信的人。要是路上有架梯子,我并不会介意从梯子下走过;我还挺喜欢黑猫的,它们从我眼前经过我也毫不在意。但我这辈子没有立过遗嘱。我一直认为,做那种事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但我也清楚,如果不提前安排,我的财富大概就会交给政府充公,或是让一些不怎么样的受益人得利。毕竟我已经八十多岁了,我想也确实到了该好好计划这个的时候。我的这副皮囊很有可能还能撑个十五年,说不定我还会收到一张女王亲自寄来的卡片祝贺我的百岁生日,但我也很有可能活不到那时候。

据我目前所知,我在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不过,在重温了过去之后,我突然想到这还真是不一定。不管怎么说,要造一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不是每一个婴儿的出生都会被大肆庆祝,这个世界上肯定也有很多父亲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眼下,这个小小的却不可否认的怀疑已经在我心中发了芽,让我有了执念。我决心一定要找到答案,一定要马上就干。

艾琳坐在我对面,双手围住茶杯,她现在的面部表情是“放空”。我发现她的头发比平常更加蓬乱和卷翘了,我真希望她能把头发好好收拾一下。

“艾琳,我要请你帮个忙。能不能请你用你那神奇的因特网,帮我找一家名声好的、值得信赖的机构?”

“好的,没问题,麦克里迪太太,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您要找什么样的机构?”她傻乎乎地笑着又喝了一口茶,又问,“婚介机构?”

我可没心情去回应她的傻气。“别闹了,当然不是!我要找一家能帮忙挖掘老文件,找到失散多年的亲属的那种。”

她扬起手,从她那粉涂得过厚的脸颊旁挥过,她脸上的傻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大的好奇。“噢,麦克里迪太太!您认为您可能还有失散的家人?”

她等待着,翘首以待我会说出更多的信息。我可没打算再和她多说一句。到了我这个年纪,应当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宣告世界。

“所以您想让我帮您在网上搜索,找一家中介机构,帮助家庭团聚之类的那种,对吧?”她问。

“嗯,差不多是那意思吧。用你说的那什么谷歌之类的玩意儿,或者其他什么你能搞定的东西。一定得是办事谨慎的那种机构,”我警告她,“要名气大、名声好的。你要是能确保这一点,我将不胜感激。”

“好的,麦克里迪太太。这太令人兴奋了!”她高声说。

“不管是不是令人兴奋,我都非常想要调查一下。所以,如果你能尽早给我一个这种机构的地址和电话,那我真是感激不尽。”

“没问题,麦克里迪太太。我今晚就去搜索一下,到家就办,肯定能帮您找到一些联系方式。我明天来的时候就带过来。”

“太好了。谢谢你,艾琳。”

我打开壁炉的开关,橘色的假火焰瞬间亮起。我又打开电视,准备看我最爱的节目《关注地球》,结果发现这个节目已经换成了关于企鹅的纪录片。不过仔细想想,我最近倒好像也确实看到过类似的节目。我已经被那些有害无益的想法纠缠了一整天,这个节目对我来说算是个不错的调剂。

这周的主题是“国王企鹅”。我承认,我被这些走路摇摇摆摆的勇敢生物迷住了。摄像机拍到一只企鹅的蛋滚进了一条陡峭的、无法进入的沟壑,我看到这只失去了孩子的小鸟是怎样的悲痛。它抬起头,喙绝望地指向天空。这一幕真是让人动容。

罗伯特·萨德尔博充满**地讲述了企鹅的数量在这些年里是如何锐减。造成这样的结果应该是环境变化,但人们还需要对此进行更多的研究。我真不愿意去想,这些高贵又可人的小鸟有可能会从这个星球上消失。

我想起父亲的话,那些我童年时坐在他膝盖上时他对我讲过的、在我后来的成长过程中又对我强调过多次的话。我几乎能听到他温柔而诚挚的声音在耳畔回响:“薇薇(他叫我薇薇),这个世界上有三类人,有人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糟,有人不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任何变化,有人则让这个世界更好。你要尽可能成为让世界变得更好的人。”

我这辈子,算是见过几个能归到第三类的人。我也做了一些让世界变好的事情。在我的理解里,三类人是这样区分的:在郊外乱扔垃圾的人,看到垃圾也不去管的人,以及会去捡起别人扔的垃圾的人。我用我的钳子和垃圾袋,使自己的良心得到了餍足。除此之外,我不觉得我的生活对这个世界还有一丝一毫的用处。

此刻,一个想法开始在我心中生根发芽—或许我的逝去能够在某种程度上有所作用。除非找到些什么证据,否则我必须假设自己早已没有了血亲。如果我能为这个星球带来一些小小的改变,那可就太好了。我越这样想,就越为这想法着迷。

当天晚上沐浴的时候,这想法已经让我不能自拔。我甚至没法等到手边有纸笔的时候,便拿了身边离我最近的能写字的东西—由于我在浴室,所以拿到的是一支眉笔。(没错,即使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我还是有些虚荣的。我自己的眉毛已经太过稀疏,只剩下几撮可怜的浅灰色,所以几乎每个早晨,我都会不辞辛劳地稍微给它添上几笔颜色)我用那支眉笔在镜子的右下方写上了“企鹅”这两个字。

我的记忆完全没有问题—我还会经常背诵《哈姆雷特》的选段来安慰自己—但万一有我绝对不想忘记的事情,在一个我肯定能看见的地方留下点书面的提醒终归是没有坏处的。

特里的企鹅日记

2012年11月3日

让我来告诉你阿德利企鹅的可爱之处吧。它们有一个相当浪漫的习惯:雄性企鹅会精心挑选一块特别的鹅卵石来讨好它的女伴。雌性企鹅怎么可能不被打动呢?不仅如此,雄性企鹅还会摆出自己最帅气的样子,头朝后仰,鼓起胸脯,发出粗声粗气的尖叫。当然,如果你是一只雌性企鹅,这样的魅力将让你无法抗拒。

如果幸运的话,雌性企鹅从海里回来时,雄性企鹅还会准备好一个漂亮的新巢。事实上,作为礼物的鹅卵石代表的不仅仅是忠诚与爱情:作为筑巢最关键的材料,鹅卵石是企鹅间最有价值的硬通货。企鹅也是有偷窃的坏习惯的,我们见到过一些企鹅趁其他企鹅不注意时从对方巢穴中啄取鹅卵石的滑稽事例。

很多去年同居的企鹅夫妇现在都快乐地重聚了。总的来说,阿德利企鹅是一种对爱情忠诚的动物。当然了,它们之间的关系偶尔也是会出现问题的。

例如,有这么一只企鹅就让我们很感兴趣。阿德利企鹅通常长得都很相似,但你看到这张照片就会明白,为什么这一只这么好认,即使从远处也都能一眼认出来。阿德利企鹅通常全身大部分为黑色,胸部和腹部则为白色,而这只雄性企鹅则几乎全身都是黑的,只在下巴下面长了一小块颜色稍浅的羽毛,它的伴侣—一只普通的黑白配色的雌性企鹅,在过去四年的**季节里都和它在一起,可现在它在哪里呢?它没能熬过南极的冬天吗?它被海豹吃掉了吗?抑或这是一起罕见的企鹅不忠案?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不管怎么样,“煤球”(我们管这只雄性企鹅叫“煤球”)现在正独自坐在它的巢穴里,非常非常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