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1 / 1)

苏东坡的《前赤壁赋》,我们在中学就读过,我记得最牢的,是“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这句话使我在任何时候,不管多么贫困,不管多么忙碌,都提醒自己,其实我随时随地可以从大自然中得到治愈,得到喜悦,得到灵感。

这篇赋是苏东坡在黄州时写的。1082年的黄州,家门口的江水让苏东坡感到了人世的艰辛、寂寞,写出了《寒食雨》这样的诗。但就在同一年,家附近一个叫赤壁矶的地方,那里的江水却让苏东坡升华,他把自己融入历史、山川、宇宙之中,个人的痛苦在浩瀚无垠里,显得那么渺小。

这一年7月16日,一个月夜,苏东坡和几个朋友去赤壁泛舟游玩。朋友在船上喝酒,吟诵《诗经》里的诗歌。不一会儿,月亮升上了东山,徘徊在斗宿星和牛宿星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小船漂**在茫茫无边的江上,好像凌空御风而行,不知道要到哪里去;飘飘****的,好像要脱离尘世,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升到神仙的所在。大家喝着酒,唱起了屈原的《离骚》: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桂木船棹啊香兰船桨,击打着月光下的清波,在泛着月光的水面逆流而上。我的情思啊悠远茫茫,眺望美人啊,却在天的另一方。

有一个客人会吹洞箫,大家唱歌的时候,他吹着箫伴奏。箫声呜咽,像含怨,像怀恋,像抽泣,像低诉。吹完后,余音悠长,像细长的丝缕延绵不断。这声音,能使深渊里潜藏的蛟龙起舞,使孤独小船上的寡妇悲泣。

苏东坡听了有些忧伤,问吹箫的客人:“为什么吹奏出这样悲凉的声音?”那个客人回答:“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不是曹操的诗吗?从这里向西望是夏口,向东望是武昌,山水环绕,草木茂盛苍翠,不就是曹操被周瑜打败的地方吗?当年曹操攻占荆州,顺江一路向东,战船连接千里,旌旗遮蔽天空,临江饮酒,横握着长矛吟诗,是多么的豪迈!如今在哪里呢?像你我这样的平常人,在江中的小洲上捕鱼打柴,以鱼虾为伴侣,以麋鹿为朋友;驾着一只小船,举杯互相劝酒;在天地之间,我们的生命像蜉蝣一般短暂,渺小得像大海里的一粒小米。哀叹我们生命的短促,羡慕长江的无穷无尽。多么想和神仙相伴而遨游,同明月一道永世长存,但这是一种无法实现的愿望。人活着,大约就是无可奈何吧,我只是把无奈的心情寄托于曲调之中,在悲凉的秋风中吹奏出来而已。”

苏东坡对客人说:“您知道水和月吗?水好像不断地在流走,但整体上,水在循环往复,并没有流走。月亮有时圆有时缺,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并没有缺少,也没有增加,不过是浮云飘来飘去,变幻出圆缺,如果我们从变化的角度去看待,那么天地间的万事万物,每一瞬间都在变化。如果我们从不变的角度去看待,那么万物和我们是一样的,都没有穷尽,我们又何必羡慕明月呢?再说那天地之间,万物各有自己的规律,如果不是我该有的,一丝一毫也拿不走。只有江上的清风,与山间的明月,用耳朵去听,听到的便是声音,用眼睛去看,看到的便是色彩,你去获取不会被禁止,你去享用没有竭尽,这是大自然的无穷宝藏,是我和你可以共同享受的。”

客人听后,马上转悲为喜,洗了一下酒杯,重新斟满,又开始喝酒。把菜肴果品都吃完了,杯子盘子狼藉一片。大家互相倚靠着睡在了船上,不知不觉东方已经露出白色的曙光。

苏东坡把这一次夜游写成了《前赤壁赋》: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这篇文章用一幅画面、一段对话,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自我治愈。画面包含了江水、月亮、人、歌声、箫声、饮酒。一次洋溢着古典中国神韵的夜游。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之间,人与文化传统之间,人与历史之间,构成了连接。

眼前的景象,吹箫人感受到了人世的虚无,很悲哀。

眼前的景象,苏东坡却感受到了存在的寂静,很豁达。

苏东坡用了三个自然现象开解了悲哀的吹箫人,也开解了自己。

第一个自然现象,就是月亮和江水,虽然月亮和江水时刻在变化,但实际上,它们的本体一直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个样子,由此推导出变化的视点和不变的视点。任何事物,都应当从两个视点去观察,就不会执着,也不会消极。一方面,没有任何东西是固定不变的,一切都在流动变幻之中;另一方面,没有任何东西是孤立的,都是在一个连绵不绝的整体里,其实从未消失。就我们个人而言,时刻在衰老,最终死亡。但我们个人死了以后,变成灰尘,融入空气,融入宇宙,转化成另一种能量。我们个人死了,人类还在,人类灭亡了,地球还在,地球灭亡了,宇宙还在,宇宙灭亡了,空虚还在……

第二个自然现象,是大自然里的万物,都各有造物主,都各有自己的法则,不属于我们的东西,一分一毫我们也无法取走。属于你的东西,你不想要,它也会去找你。

第三个自然现象,就是大自然的馈赠,不论穷人富人,不论什么种族的人,只要有感官,就能感受到自然,就能享受到无处不在的风景。这种自然的风景不会穷尽,但我们常常忘了抬头欣赏月亮,忘了家门口小路上的小树、小草、小花、小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