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去世之前两个月,写了一首名为《自题金山画像》的诗,诗里有一句很有名的话:“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三个地方是苏东坡被贬时去的地方,为什么苏东坡说他一生的成就都在这三个地方呢?透过这首诗,可以让我们思考磨难和痛苦的意义,就像文学艺术,流传于世的基本上是悲剧,喜剧很少。为什么悲剧更能打动人心?一方面是因为生存本身充满痛苦和烦恼,另一方面,对于痛苦和烦恼的抒写,可以净化人的心灵。
苏东坡去海南时,以为再也回不来了。没想到四年后,1100年,哲宗去世了,他的弟弟赵佶即位,就是宋徽宗。神宗的妻子向太后以皇太后的身份垂帘听政,政治天平又短暂地转向旧党,元祐党人获得大赦,苏东坡才踏上了北归之路。
1100年6月,苏东坡渡海北归,有一首诗记录当时的情况:
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
九死南荒吾不悔,兹游奇绝冠平生。
“参横斗转”,讲的是参星横斜,北斗星转变方向,说明夜很深,已经三更天了。“苦雨”,就是下了很久停不下来的雨;“终风”,就是整天吹的风。“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就是说当夜很深的时候,下了很久的雨,吹了一天的风,也变成了晴朗。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云散开之后,月光明亮,原来是谁把它遮蔽了呢?天的容颜和大海的本色,是清澈透明的。
“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又提到了孔子“道不行,吾将乘桴浮于海”。又提到了轩辕帝,也就是黄帝在咸池演奏的乐曲。大意是我空怀着孔子的操守,也粗粗明白了轩辕帝演奏的乐曲有什么含义。
“九死南荒吾不悔,兹游奇绝冠平生”,我被贬到了蛮荒的海南,九死一生,但我一点也没有怨恨,这一次的远游是我一生中最奇绝的经历。
这首渡海的诗,和那一首在雨中行走的词《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表达的是同一种感情:经过风雨之后的平静。《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写的是一次突如其来的大雨之后的平静,这首诗写的是一次渡海,从海上的深夜写出了风雨之后的平静。前后两次的平静,我们可以细细品味一下其中微妙的心理变化。
苏东坡渡海之后,要去合浦,又遇到连日大雨,桥梁都毁坏了,也找不到船。于是只好回到海边,坐一种叫作蜒舟的船,从海上绕行去合浦。这一天是6月29日,又在海上漂流。天水相连,疏星满天。苏东坡坐在船头叹息,自己为什么总是遇到这样的危险?已经过了徐闻,没有想到还会遇到这样的厄运。儿子苏过在旁边睡着了,叫也叫不醒。
苏东坡从黄州开始,一直在撰写《周易》《尚书》《论语》的注释,书稿总是带在身边。看着这些书稿,苏东坡说了一句话:“天未丧斯文,吾辈必济。”这句话字面上的意思是,假如老天不想丧失这几本书,那么我一定会顺利到达合浦。但这句话的背后,隐藏着宏大的文化背景。孔夫子被围困在匡地,后面有人追杀他,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棵大树下,弟子请他赶紧逃跑,孔子却说了这么一番话:“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大意是假如上天要丧失我所承担的那种文化传统,那么,后面的人就会和这种传统断裂;假如上天不想丧失这种传统,那么,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孔子这一段话,讲出了中国士大夫最核心的使命感:文化传统的守护者和传承者。而这种使命,来自上天。所以,苏东坡自己看重的并不是我们今天喜欢的他的诗词,而是他对于《易经》《尚书》《论语》的注释,认为这才是自己一辈子最有价值的可以流传下去的东西。在去合浦的海上,苏东坡守着自己的三本手稿,讲了一句话,和孔子遥相呼应。
7月4日,苏东坡顺利到了合浦。然后,一路北上。第二年,也就是1101年5月,到了金山,在金山寺里,他看到了画家李公麟所画的一幅像。元祐年间,苏东坡在京城的家里,经常有朋友的聚会,李公麟是常客。一下子十几年过去了,恍如隔世,苏东坡在自己的画像上信笔题了一首诗:
自题金山画像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这两句诗源于《庄子》。《庄子·齐物论》的第一段开头,讲一个人坐在那里,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有一个人就问他:“何居乎?形固可使为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意思是,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形体安定可以使它像干枯的树木,心灵寂静可以使它像熄灭了的灰烬吗?你今天凭几而坐的样子,和以前凭几而坐的样子不太一样啊!那个人就回答:“你问得好,我今天之所以这样平静,是因为‘吾丧吾’。”我丧失了我。更确切的解释,是我摆脱了自我意识的束缚,所以,就到了自在的境界。这是庄子讲的心如死灰的意思,绝对不是我们平常讲的心如死灰。
“身如不系之舟。”出自《庄子·列御寇》:“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智巧的人劳苦,不用智巧的人无所求,饱食而遨游,飘飘然像无所系的船只,无目的地遨游。这句讲的是一种自由的状态。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心像燃烧之后的灰烬,身像失去了羁绊的小舟漂浮在水上。如果有人问我这一生有什么成绩,无非就是经历了黄州、惠州、儋州的贬居岁月。这个回答颠覆了“功业”的意义,一般人认为的功业,就是做了多少成功的事情,为国家做了什么事,为老百姓做了什么事,写了什么流传万世的文章。但苏东坡说,我的功业就是在我失败的地方。一方面,可能有调侃、反讽的意味;另一方面,也显示了苏东坡对于功业有不同的理解。人生最重要的,也许不是所谓的功业,而是自己生命的完成,恰恰在黄州、惠州、儋州,在失败和磨难之中,苏东坡遇到了最内在的自己,达成了最深刻的平静。所以,他说:“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这首诗很平淡,但暗暗涌动的,却是一生的悲欢。一切的希望和绝望,一切的喜悦和痛苦,在时间的流水里,只剩下平静的三个地名。